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欢迎光临 ...
-
陈蓉蓉女士说我应该到礼堂门口候着。经院所有人都被叫去参加国奖授予仪式，我只要在门口乖乖守着，就一定能碰到李柏，还一定是胸口挂着大红花的李柏。
可是我怂。
进入X大以后的两个小时内，我只敢在宿舍待着。宿舍特别小，一开门即一览无余。但小有小的好处，这屋就住我一个人，落个清静。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解锁后看到陈蓉蓉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欢迎Y大美少女王思琪来敝校交换学习。”
如果不是辅导员提前给我发了文件，我还不知道国内大学之间还可以作短期的交换，只是名额有限，尤其是X大这种学校。我在大学前两年的成绩和活动做得都不错，辅导员也喜欢我，简单交了一份简历，就拿到了全院唯一一个来X大交换一年的名额。陈蓉蓉说我居心叵测，十来所学校独独挑了X大。我倒觉得自己理直气壮，人往高处走罢了。
如果真的还要说什么居心，我也只是想往有李柏的地方走罢了。
陈蓉蓉在X大读物理。我来X大交换的这一年，她正好被学校推荐去加州作交换生。临走前她托付男朋友沈睿阳关照我，还给我发了对方的微信名片。我在内心脑补了一出“闺蜜抢男友”的狗血戏码，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她的好意，独自一人把两个二十多斤的行李箱搬上了四楼的宿舍。
“其实你可以叫李柏帮忙的。”
陈蓉蓉在电话那头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柔，让人觉得她每说一句话，都有撩一次她额前的碎发。她不像是学物理的女生，身段柔软，面容姣好，与人们脑海中的刻板印象相差甚远。我还记得我们一起在高中读书的时候，她说自己的理想是做物理女博士。
当时她还戴着黑框眼镜，说几句话都要推一推滑到鼻梁的镜框。
在X大的另一个高中同学是李柏。
我没回答，径直按掉了语音通话。等我把行李箱的东西都归置好了，这一天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候。我拿了手机钱包，往北食堂走去。
出门以前我还在想会不会碰到李柏。在食堂排队的时候我点开了朋友圈，看到他刚刚更新了和大学同学一起庆功聚餐的照片，有两个女生站在合照的最后面，一身白衣，面目模糊。
陈蓉蓉没骗我，他真的戴着一朵大红花。
餐厅在校外不远的一条美食街上。X大刚搬来新校区没几年，周围都是人烟荒凉的新开发区，也就这条美食街有点人气。我搜了一下直线距离，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他就在离我一公里以外的地方。
看了看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伍，我叹了口气，转身钻进了那条美食街。
我自然是不会去那家餐厅的。挑了个在街口的饭馆，选了临窗的位置，以便我在进食的空隙，状似无意地扫一遍窗外的人流。
这条美食街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十来家小餐馆。花样倒挺多的，四大菜系勉强也算齐全了。消费主力首先是X大的学生，其次是周围民房里住着的农民工。大家吃的都是差不多价位的东西，但是有一条线已经清晰地在人群中划开了。这其中没有谁是天之骄子，哪怕是X大的学生，但的确有些人可以拥有轻松自得的一生，有些人却要无奈地挣扎一辈子。
等我喝完橙汁儿，也没看见李柏。
我倒没有特别失望，人都在这儿了，来日方长。大概老天爷也特别看不上我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所以摆摆手不让我如意。况且，人从前在我眼前整整三年，也没见我把握住了什么机会。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低着头往X大走去，脚下是鬼祟的树影，耳边是初秋的凉风。我紧了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他会在做什么呢？
回来的路上我忍不住地在揣测。这个疑问在我心头盘旋了两年，哪怕到了他的地盘，也没有落地。依靠常识我或许可以推算出他的生活日常，可每一天的细微差异，那些成就他的琐碎，多么丰富，多么动人，我无法补足。
手机再次震动。一条微信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回头。”
我是设想过如何与李柏重逢的。
X大有个地标性建筑，是一座钟楼，据说是请了该校知名校友某著名建筑师亲自设计的。这钟楼融中西跨古今，最终建成了一个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尊欧式大方钟被一个洁白的水泥环形平台环绕，就像一杯茶上浇了一层白奶油。
陈蓉蓉拍给我看的时候，透着语音我都能听出她的痛心疾首。
但这还是陈蓉蓉最喜欢的地方，因为在这里她碰到了沈睿阳。
那天她被导师打击得有些找不着北，爬上钟楼打算思考一下学习物理的终极意义，一转头看到沈睿阳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我没想跳楼。”
她解释道。
沈睿阳噗嗤一笑，拉着她换了个方向。陈蓉蓉被漫天的霞光亮得睁不开眼，听到沈睿阳凑到她耳朵边，轻轻地说：“活着还是很好的。”
我的剧本倒是很中意这个钟，绕着这个大方钟走几圈，总有一次会撞见李柏吧。
毕竟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台湾偶像剧，是《转角遇到爱》。
李柏应该是不熟悉我的近况的。我们上一次微信交谈还是过年的群发祝福。交换的事情我只告诉了陈蓉蓉，细看我朋友圈也没露什么蛛丝马迹。而在Y大的几个高中同学，与我与李柏都关系冷淡。
所以当他在昏暗的夜灯下把我叫住时，我整个人好似被一桶冰水浇了一身，堪比战时的间谍被敌军当面戳破了身份。
第一反应是逃。
我撒腿就跑，只引得他提高了音量，把我的大名喊得整条街都听得分明。
“你别喊了。”
最终妥协的是我。
我慌不择路，最后跑到了空无一人的篮球场。李柏一路紧跟我，站在五米远的地方，看着我一点点喘匀了气。
偌大的场地，只听见我沉重的呼吸声。
我不敢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和他科普一下中国高等教育的新举措，还是恭喜他如愿以偿获得国奖，或者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一见到他就跑。
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们就这么沉默着，漫长的沉默缠绕着我们，让这个夜晚不再有终点。
直到他向我走来，不由分说地把我搂在怀里。
“思琪，思琪。”
他凑到我的耳边，呼唤着我的名字。
“欢迎来到X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