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喜》张筠

1、霓县

　　霓县的特产是黧鱼。
　　颜喜的家住在霓宛河边，全家以贩卖黧鱼为生。早年颜喜出落的水灵大方，甚得霓县人的喜爱，县里几乎所有的男孩都偷偷喜欢过颜喜。可是没有一个人敢承认。
　　因为早在颜喜刚会说话时，就有老巫娘说：这个女子将来是要变凤凰的。
　　颜喜娘当时听了老巫娘的话后乐的一夜没合眼，后来就开始请先生教颜喜认字做画，十岁时，还请好的绣娘来教颜喜女红。
　　那时候全县的人，都觉得颜喜日后必定是霓县的骄傲。全县的人都争着抢着帮颜喜家的忙，都盼着到时能分得一杯羹，即使分不到，也有光彩。
　　那时候的颜喜整日被娘亲关在房里，无事可做便弹琴作画以消磨时间，所以霓县人难得见到一次，于是越是见不到人们越觉得高贵，颜喜的面貌早已被大家传成天仙模样，再加上琴声悦耳，更使人遐想连篇。
　　小鲵是当时喜欢颜喜的众人中的一员，其实他家和颜喜家相隔很远，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本来是没有机会能见颜喜的，可因为祖父是霓县唯一的一位先生，经常会被颜家请过去教颜喜认字做诗，他日渐长大后便跟着祖父一起去帮着磨墨，就这样，见到了颜喜。
　　其实初此照面，小鲵是失望的，他觉得眼前的姑娘就是一个很平常的姑娘，穿着一件简单的鹅黄色的裙子，根本不像传说中说的那样好似天仙。
　　可后来看颜喜坐着静静地写字，看她拿笔的姿势和全身散发出来的高贵气息使小小的小鲵觉得她不该是这个小小霓县的人，而正是这种距离感，让小鲵喜欢上了颜喜。并且日后找了许多理由跟随祖父去颜喜家，直到被颜喜娘发现他看颜喜看的失神而不准他再上门。
　　后来，小鲵就因为见不到颜喜，而越发的喜欢她。
　　霓县的人应该多多少少都有这样一种心事的，他们除了关心自己，关心自家亲戚外，最关心的就是颜喜了，颜喜的存在多多少少给了他们一些传奇色彩，所以每个人都愿意去传关于颜喜的事，并且每个人都愿意相信。

　　当时光鸟在天空稍稍盘旋，霓县的黧鱼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转眼已过去四个秋冬。

　　颜喜的事已逐渐被人们淡忘，只有在实在找不到话题聊的人群中才会听到一些颜喜的影子，而每每都是伴以人们的长叹结束聊天。霓县的人们开始怀疑，霓县那么小，皇宫那么远，
　　就是她颜喜真是天仙下凡，谁知道呢？况且她整日就呆在闺房，弹千篇一律的琴声，谁听的到呢？
　　现在一晃都四年过去了，她也不小了把？
　　可虽然每个霓县的人都这样想过，但谁也没有把它们说出来，因为这毕竟曾经是大家一个共同的梦想，就算它破灭了，也没什么好拿出来谈论的，更何况凡事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能下定论。
　　如今霓县上那些曾经喜欢过颜喜的男孩们都已娶妻生子，也早已忘了曾经喜欢过颜喜的那段少年时光。

　　只有小鲵还在深深的喜欢着颜喜，在漫长岁月中，他也曾想过自己去争取颜喜，可是后来他放弃了，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想和颜喜在一起，这并不是因为即使如今他已成为继祖父后霓县上唯一的教书先生，颜家也不让他接近颜喜，而是因为他觉得颜喜就应该是只凤凰，变身只是迟早的事，并且他觉得看颜喜飞上枝头的快乐肯定会比让颜喜跟他在一起的快乐大的多。
　　然后渐渐，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爱。再然后，他开始饱揽群书，打算考科举，他觉得考上应该会有接近皇上的机会，到时候不就能把颜喜推荐给他或是他的皇子了么？他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感到兴奋。虽然内心时常有微微痛楚，但他不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小鲵发奋备考，整个霓县毫无生机的某一天，一个消息让整个霓县沸腾了——吉皇子要来霓县了！吉皇子要来探访全国最受欢迎以及他自己最爱吃的鱼的原产地！
　　这个消息让整个霓县人奔走相告了整整一天，可他们觉得应该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因为往往你在去他家相告时，他正在去你家的路上，于是大家又都忙着张贴告示，就这样，忙了三天，才闲了下来。但也没多闲着，因为大家正在酝酿一个大计划。
　　而这时的颜喜家则是持续高温的，颜喜娘早已忙的不见人影，到处购置首饰衣裳。可每次回家给颜喜试穿，颜喜总是面无表情，毫无喜色，跟她说吉皇子要来，她也只字不语。不过这么多年来，颜喜娘也习惯了。

　　这天刚好吃过午饭，颜喜娘要赶着出门去看前天在李家铺子定做的衣裙，却被来的一大群人堵住了去路，大家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理直气壮的一起涌进颜喜家，心里多少是有点激动的。颜喜娘也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来，于是热情招呼大家。

　　小鲵爹是第一个开口的：“那个巫娘果真了得啊！咱们颜喜果真是凤凰啊！颜喜他娘，大伙这几天商量了一个计策，你看可行不可行？”
　　颜喜娘总觉得他话听着变扭，可又不好表现出来，于是只有笑嘻嘻的说：“您说，您说。”
　　“我们决定啊，等那吉皇子来，我们就把颜喜和一筐子黧鱼一起当礼物送给他……虽然说姑娘家是该矜持点，可是你也知道，这次这机会，可是上天安排的啊，这老天定的事，我们可违背不得，所以还是直接点好，错过了就不得了了，您看呢？”
　　其实这正合颜喜娘的意，现在的她早就巴不得把颜喜往吉皇子身上推了。
　　可是话不能说的太失身份，于是她说：“这样把，我还是先去问问颜喜怎么想的把。”
　　小鲵爹听了，觉得这还要问她怎么想啊，可是又不好说什么，不过自己也想看看那姑娘，于是跟颜喜娘说：“那我代表大家跟你一块去问问她把。”
　　于是他就跟着颜喜娘进了闺房，一眼看到坐在桌前的颜喜，穿戴华丽，顿觉光环笼罩，心想，这回真是错不了了。
　　颜喜娘开口了：“颜喜，在画画啊？”
　　颜喜没吱声。
　　“哦对了，这是，小鲵的爹，你给问个好啊”
　　颜喜抬头望了望他，还是没吱声。

　　小鲵爹此时都快把颜喜当未来皇后了，根本没往心里去。

　　尴尬了一会儿。
　　才想起是来办正事的
　　于是把刚才跟颜喜娘说的话，又转述说给颜喜，问她意见。

　　说完笑咪咪的等答案，心想，姑娘家，哪好意思承认呢。肯定要等好一阵子，才羞涩的点个头把。

　　可没想到颜喜竟然连连摇头。
　　颜喜娘觉得莫名其妙，说：“摇头干什么啊？这是多大的荣耀，别人几辈子求不来的，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啊？”

　　颜喜还是没说话，只顾着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