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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覆水难收 ...

  •   我右手提剑,左手紧紧捂住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快步向朝歌走去。
      因为走得快,伤口似乎越来越狰狞,大量的鲜血止也止不住得流,但越是痛苦,我却越为疾步。
      夜色正是苍茫,林间小路阴暗漆黑,走到一半回头后,就发现再也找不到退路。但无论如何,这都是我选择的路。正如我的父亲,我的师傅,闻太师,以及朝歌的纣一样,无论选择了什么,都要承担这样的后果。
      如今,父亲,师傅,闻太师,他们逐一走了。他们所有的英雄故事都会逐渐被人遗忘,可至少他们未曾做令自己后悔之事,而今日,我选择去终结这所有英雄悲剧的源头,在武王攻下朝歌前,击败商纣。
      这次要是能活下来,我就听师叔的话,好好活着。
      我有些自嘲。
      前方,就是朝歌城了。

      城外,我看了看紧闭的城门,不禁皱起眉头。如此一来,怕是要等到天亮了,可我的伤口等不下去了啊……
      “喂,兄弟,这么晚了,也是要进城的吧?”一个声音突然打破夜色。
      我猛然转头,是个牵着一匹马的年轻人。浪人打扮。
      他见我不说话,走近几步,上下打量我,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腰上的血迹停留,他有些奇怪道,“你身上的伤口……”
      我握紧手中的剑。
      他依旧没有等到答案,只好撇撇嘴,“知道你高傲,算了,我免费给你包扎一下吧。”说着,他过来轻轻拉我按在伤口上的手。
      我有些警惕,“你想做什么。”
      他懒懒得抬头,与我对视,“不是说了嘛,包扎啊,我从小就喜欢给人包扎,反正一时半会你也进不去。”
      “我没有时间。”
      “这样吧,你乖乖让我包扎,我有办法让你天亮前活着入城,成王的兵攻入之前你还有时间睡一觉。我保证。”他信誓旦旦地看着我。
      我依旧凝视他,良久,不知为何,终是缓缓松开了我的手。
      他把我按坐在一块石头上,半跪着仔细为我端查伤口,又状似不经心地问道,“这么晚了,你要进城做什么?”
      我反问,“你又是要做什么。”
      他抬头,眨眨眼,“听说西岐的军队明天要攻进来了,我想去看看未来的天子长什么样。你呢?不会也和我一样庸俗吧。”说着退到马前,先是取了一壶液体,浇在自己的手上,接着从包裹中取出一卷纱布,又过来为我包扎。他靠近的时候带来了酒的味道。
      我勾勾嘴角,“算是吧。”这人手指冰冷,隔着纱布,我能感觉到他指腹触在我皮肤上的寒意,如此一来,倒让我的伤不再痛了。心也平静了不少。
      “明天……天亮的时候……这个天下就要改姓了……现在嘛……”他一边为我包扎,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我聊天,“现在我们还活着是多么幸运啊……你说……人生还能见到几个大场面……如此……大事呵……”
      “是。”我点头附和,“活着真的很幸运。”
      “没错啊……你看那谁……嗯……让我想想……西岐的武成王黄飞虎!!不就是死在闻太师手下了吗……真可惜啊……他啊,还是我小时候最崇敬的人呢……”声音断断续续,但字字直击我的血液。
      “的确。”
      “话说啊……武成王家真的好凄惨……妻子不堪被商纣那昏君欺辱,从塔上跳下来……那场景真是血肉模糊啊……他自己还被知己闻太师给杀了……真是……要多惨有多惨啊……”他声音满是叹息。
      我不做声。
      “不过那闻太师据说也是……逼不得已……他一辈子就为了商汤的子孙了……结果到这一代遇到了个……昏庸无道贪图享乐的……你看闻仲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啊……现在不也是落得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吗……”
      “不是。”我打断他,“据我所知,闻太师是被西岐军师太公望所杀,英雄若被他所承认的英雄所杀,依旧是值得的。还有……武成王黄飞虎,他被闻太师杀死的时候,必然也是无憾的。”毕竟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他抬头看看我,咧嘴一笑,“这可是你说的。”再低头时,声音却低了下去,“兄弟,你这伤口怎的如此奇怪?”
      “无法愈合,被妖人所伤。”
      “唉,你不早说。”他无奈地看看我,叹口气,直起了身,又去包裹里取了一卷白色的东西过来,“这是厉国的雪绢纱,对一般的伤口有快速愈合的效果,我想它至少能减缓你血液流出的速度。”说着把我伤口上的纱布细细清理掉,换上了他手中的。“这么好的东西……本来想用来换酒钱的……妈的……结果糟蹋在你这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人身上了。你看你身上多少新伤旧伤啊……想想都疼。”
      他动作轻柔中有医者的善,身上的酒气又透出浪人的张狂放荡。不知为何,我觉得他极其值得信赖,于是我忍不住道,“多谢。”
      “谢什么,我又不是关心你,说了嘛,不过是喜欢给人处理伤口罢了。”他有些散漫地直起身,“好了,现在离天亮还早,你最好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我打断他,“你可是答应我伤口处理好后有办法送我入城的。”
      他颇为无奈地看看我,“你确定要这么入城?我的方法可是很折磨人的,搞不好你的伤口又要挣裂到更大。”
      “是的。”
      他冷了冷神,眯起眼睛端详我,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我再问一遍好了,你确定要现在入城吗?”
      “我决定的事情,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会去承担,绝不连累你。”
      “人的任何情感,即使是一时冲动,也都是对的。”他仔细凝视我,良久,终是有些失落地叹口气,把马绳拴在一棵树上,“那就跟我来吧。”
      我随他围着城墙走到一暗处,我望望面前的高墙,“莫非……”
      “最近朝歌城闹饥荒,守城的士兵也人心惶惶,现在城墙上也几乎没有守兵了。何况我从小到大都很喜欢爬别人家的墙和屋顶,这么多年这已经成为一种本领了。”他缓缓解释给我听,眼神却逐渐深邃。
      “那就走吧,朋友,拜托你了。”
      他又叹一口气,一个闪身便登上了城墙,不一会,从上面吊下来一根麻绳。
      等我上去的时候,他只是双手环身,面向我,“让我看看伤口裂开没有。”
      我挡住他的手,笑笑,“已经不需要了,这样就好。”“如此……也罢,这雪绢纱可是天下极品,莫要再受伤,污了它终是不好的。”
      我抱拳,“这位兄弟,萍水相逢,今日多谢了,我们有缘再见吧。”
      他点点头,“祝你好运,活着回来呵,天化。”

      在这个战乱的年代,我不过是无数逃避世事的人之一,每日买醉,四处漂泊,形形色色的人也遇见了不少,有离不开的,比如师傅,也有忘不了的,比如黄天化。
      那时年少,我和他同在城中的剑师处学剑,直到我被赶出去时,正是三年。
      天化是武成王黄飞虎的儿子,并且很好地继承了他父亲的剑术,自然是同窗口中的天才,我本就是被遗弃的孩子,天性软弱,即使被剑师收留并悉心教导,我仍是剑术最差的,也是其他孩子欺负的对象。可是,谁会相信,如此悬殊的两人的生命,也曾有所碰撞。
      一天,我又被几个少年打得遍体鳞伤,剑师见到了,不但没有苛责那几个少年,反而惩罚了我。理由是我的软弱,我的退让。
      他罚人的方法很独特,其实只是把你饿上七天,按理说几天不喝水人就会死,但饿几天人却死不了。他会给你一种像胆汁一样苦的茶,不喝就会死,喝了就会饿,越喝越饿,越饿就越想找东西填入自己的肚子,于是就忍不住又去碰那杯茶,那杯毒,像咬噬五脏六腑的虫,一开始只是痒,痒到痛,痛到抽搐,抽搐到呕吐,直到昏迷不醒。
      那日,我已经饿到做了噩梦,梦中我浑身是血,每个人都骂我是杂种,我只能蜷缩在鼠洞里颤抖,颤抖……很寻常的梦,但不知为何让我如此绝望。
      “喂,醒醒。”
      有人把我从绝望中唤醒,回到现实的我有些发愣,似乎忘了一切前尘旧事,眼睛很花,只是看着面前的人的身形有些面熟。
      他看看我的傻样,叹口气,“吃吧,饿肚子的感觉不好。”说着将一碗饭放在我的面前,“虽然是凉的。”他笑笑。
      肚子饿的时候什么都是凄凉的,肚子填饱的时候什么都是幸福的。也许长久的饥饿后的进食更能刺激眼泪,总之,狼吞虎咽后的我早已泪流满面,这才看清来者是天化,急忙道谢,“多谢……”这一开口,又是两汪泪水。
      他颇为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爱哭啊。”他说话的语气似乎遗传自武成王吧,很沉稳。
      我摇摇头,却说不出话。
      他像长辈一样拍拍我的头,“若不想被欺负,就要学会如何反击。”
      我依旧摇头,“我不会,也懒得要死。”
      “别说你想以德服人。”
      “我也不会,我只想学会遇到他们的时候,我要怎么逃走。”
      “呵,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好笑啊,不过若你真决定了,就试试吧。”

      他与我心知肚明,只要有他在我身边,那些人就不会再来欺负我,于是,自那次之后,他做什么都常常带着我。这样的情况大概持续了两年吧,后来他逐渐开始在外修行,一般两三天回来一次,有时要十天,每每他回来,我便会围着他转来转去,一边抱怨他身上的新伤,一边尽量轻柔地给他包扎。他不在的时候,我都会偷偷躲到屋顶去,那些少年找不到我,我就是满足的。就算被找到了,我都会找有高墙的地方逃走,因为练了很久,所以那时我翻墙的技能已经是熟能生巧。
      天化经常给我讲他的父亲,他一心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英雄,保家卫国,拼死沙场。当一个人强大到一种境界的时候,他的身边会有两种人,一种是想追随他的人,一种是想成为他的人。天化便是后者。而我,可能是天性使然,我对他,和他的父亲,都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崇拜,是对英雄这个字眼的崇拜。有时候也会自嘲,这种情感实在太女气了,就如同那些女流之辈口中的爱慕。
      “天化……”我糯糯道。
      “天化……”我又轻轻唤出声。
      “嗯?怎么了?”他擦擦脸上的汗,向我走来。
      我缓缓伸出手指,触碰他身上的伤疤,轻言,“你说,为什么我到了你的面前,就这么柔弱得和女子一样了?”
      他笑,“你若愿意,我倒觉得无何不可。”
      我竟当真了。
      半年后,他辞别所有人,去了远处,有人说他去习仙,有人说他去寻道。
      他走的那天,所有人,包括曾欺负我的人,都哭成泪人,一个一个和他拥抱,相送,我却只敢躲在远处,甚至不敢让泪水花了面前人的身影。多期待,多期待,他能看看我啊……呵,这种情感。
      可是没有。
      其实我是有遗憾的,相处两年多,他从来都没问过我的名字,只是每段时期都会用一个随性起的代号称呼我。因为我不过是他周围众多人中的一个,渺小,卑微。
      他走后没多久,我便被赶出去了。
      原因是一日偷了剑师的酒,却烂醉在屋顶。同窗发现我的时候,听到我满面潮红得唤天化的名。

      若干年过去,我成了别人口中的浪人。
      放荡形骸之外,每日以酒会友,有人说我深邃,有人说我博学,有人说我精明,可我只是用这一切一切的自大浮夸的假象掩盖天性自卑的事实。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我都会去模仿天化行事。
      再见天化时,只看到触目惊心的血,从他的身上流入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口,我的耳。我有些心酸。不知为何,一经多年,我依旧在他面前成了一个柔弱的人。
      他想去杀纣王吧,我猜。
      我没有跟去,只是远远地在城楼上眺望。心中默默祈祷他能活着……
      我看到他击败了纣王,却因一个忠心于商汤家却畏手畏脚的小兵偷袭而死。
      我看到天亮了,武王带着西岐的兵,进了陈塘关,进了朝歌城。
      我看到他们将天化带去厚葬。连带着我的雪绢纱。
      我看到有百姓纷纷抽出手帕,走到天化倒下的地方,沾了满地鲜血,当做纪念。
      我在那里从天明站到天暗,看到了日出日落,很奇怪的是,一滴泪水都挤不出。
      我想我为什么还不饿,不然为何一点绝望都感觉不到。
      我舔了舔自己冰凉的手指,指腹还残留血混着酒精的靡靡气息。握了握缰绳,牵了马。
      下一个天亮前,离开朝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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