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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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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树下,一张石桌,三枚石凳上分别坐着我、柳澄和应萝,那位叫黄尽舟的男子尽职地立在她身后。
应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如你们所见,尽舟他确实有些问题,他……不能算是完整的一个人。”
我吹开茶中浮沫,仔细一看,一片桂花瓣飘入杯中。近来将要入秋,我与柳澄爱上了用食普洱,初微苦,但马上回甘,初微涩,但马上化开。
那也是一个秋天的故事。
“本姑娘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将你们老大叫来,报上我应萝的名号再来同我说话。”绑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姑娘很有气势地一脚踩在箱子上。
对面三个比她高俩头的大哥很无奈,“小姑奶奶,现在大家生存都不易,何苦还要为难自己人呢。”
姑奶奶啐一口,“呸,别往自己脸上贴金,欺凌凡人占山为王,你们还有没有点身为修士的尊严了!”
其中一位缺了一半胳膊的大哥耸肩,样子有些滑稽,“天界都抛弃了我们,现在谁还相信那套修身养性得道成仙的戏码,小姑娘你说说,在上头那些人眼里我们和这些凡人有什么区别?”
“强词夺理,本姑娘最烦你们这些不得道就怨老天的人了。”小姑娘说烦就烦,丝毫不拖泥带水,翻手捏了个杀招。
斜刺里一道白光飞来,笼罩在对面那三人身上,三人解了定身术,连忙脚底抹油。
姑娘也不追,撵着脚道:“臭道士,又是你。”
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位身着白色道袍的男人。黄尽舟无奈道:“小萝,别来无恙。”
“当年的修真界大多数人都是两种状态。”应萝捧着杯子,“一种是觉得再不可能修成仙,便彻底放纵自己,恣意地在人间运用术法,占山为王的有,入朝为相的也有。还有一种是就此失去目标,失魂落魄地游荡在世间,我当时最烦这两种人,见到就想冲他们翻白眼,可尽舟不一样。”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依旧是面无表情双眼无神的模样。
“这位道友,法相自然,生于天地,天不灭,地不毁,生生不息,修道的心仍在,则万物皆可为道。传闻天界在东方为人间留了一道门,修真界并没有被放弃,你我只需潜心修炼,亦可成仙。”黄尽舟循循诱导。
瘫坐在地的人连眼神也不给他一个,目光呆滞口中不停念着:“去不了了,去不了了。”
应萝抱臂冷眼旁观。
黄尽舟并不恼怒,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这是我前些日子炼制的熟络丹,于修炼有益,祝道友早日得道。”
瘫坐的人终于瞥他一眼,接过丹药猛然扔出去。黄色的小药丸滚呀滚,消失在草丛间。
应萝突然生气,上手就要打。黄尽舟微笑着拦住她,在地上放下一瓶丹药。
直到他们走远,都好像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低喃,“去不了了,去不了了。”
夜晚篝火旁,应萝无聊地用树枝打着火堆,“臭道士,你总跟着我做什么。”
黄尽舟拿出一排小瓶子,分门别类地检查着,“你呢,又为什么要到处跑?”
应萝一噘嘴,“天大地大我自逍遥自在,有翅膀就该飞翔,不管是总待在一处,还是被胸中的大义锁住都是束缚。”她意有所指。
黄尽舟不在意地笑笑,“我也一样,我觉得修真界不该被成仙的道义束缚住,道法深邃,究其有理,不宜拘泥于结果,我”
应萝:“想修缮修真界,重回当年天界与人界和睦相处的美好愿景对不对。你太天真了,本姑娘才不管这些,自己开心就好。”
黄尽舟摇摇头,“你这天不管地不管的脾气也该收着些,小心找来祸事。”
“哼,想动本姑娘?先问过我手中法宝再说。”应萝说完变回真身,飞上枝头窝着睡觉了。
第二日她朦朦胧胧地被人声吵醒。
“就是他!昨天跟那小姑娘一伙的,咱们几个兄弟已经折那丫头手里了,总得有人祭奠他们的坟头啊!”
糟糕!那只大笨鸟虽也是个妖修,但本命法宝被他用来炼丹,真打起来他可手无缚鸡之力。
应萝维持着原型,悄悄飞过去伪装成一只普通的燕雀。果然只见黄尽舟毫无反抗地被捉住,还在跟人家说“道法”云云。
应萝:“……”
黄尽舟一路被抓到山寨,应萝只敢远远吊着。
几位大哥将他扔进牢房,“真是走的狗屎运,老大说要亲自审你,要我说直接杀了坟头祭血!”
旁边人拦住,“哎,他好像有点来头,听老大的。”
应萝飞到牢房的窗外,隔着栏杆见到几人离开才钻进去,“臭道士,我来救你啦。”
谁知黄尽舟摇头,“我要同他们老大见上一面,他们误入歧途,早晚会遭心魔反噬。”
应萝飞过去啄他脑门,“管他们做甚!别告诉我你是故意被捉来的,本姑娘难得好心想来救人!”
黄尽舟哭笑不得,“那倒不是,不过遇见即是缘分,我也没法撇下他们不管。”
“好,算我自作多情,本姑娘不管你了!”
话虽如此,应萝绕了一圈,还是停在了庭院里一棵树上,正好能望进牢房。每有人来送饭黄尽舟便同人家讲道理,然后被奚落回来,应萝看久了连脾气也懒得发了,只在心里骂一句:“蠢鸟。”
终于姗姗来迟的老大登场了,这天送饭小哥没端着饭盒,粗鲁地擒住黄尽舟,应萝正打着瞌睡,一下惊醒,小心地跟在后头。
老大大约是山寨住久了,真有几分土霸王的架势,全然不见往日修士清高养性的模样,一大块兽皮铺在椅子上,手上戴着金光闪闪的手环,开口倒是没有一股土腔,“手下招待不周,失礼了。”
黄尽舟被解开绳子,浑然不在意被失礼,仿佛来做客般和颜悦色地坐上客椅,“寨主客气,是黄某不请自来才对。”
金手环哈哈一笑,“黄道长果然有趣,我听说过你,传闻荆州一带出了位道长,凡是修真界人只要有求必定相助,想必就是阁下了。”
黄尽舟:“坊间传闻罢了,我并没有如此神通,不过尽上一份薄力。”
应萝在梁上听他们弯子绕来绕去就是不说重点,差点急得跳脚。金手环眼皮往上一撩,“看来我的客人不止一位,梁上那位小客人,不知可否让王某一见。”
应萝早就不耐烦,化为人身从上跳下来,挡在黄尽舟身前,“瞧你这样子,平日搜刮民脂民膏的事也做得不少吧,他认为你们还有救,我可不这么想,人间祸害还是早日除掉的好。”
王寨主身侧的小弟跳脚,“你这丫头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杀了你替我兄弟赔命!”
应萝翻个白眼不理他,转头看黄尽舟,“看看这些金柱子,看看他的金手环,你现在还觉得他们是修道之人吗?”
黄尽舟开口想说什么,应萝不管,反手一道法术打过去,这偷袭来得突然,眼看王寨主来不及挡,只见他拉住身边小弟抵在身前。方才还一脸愤怒的小弟甚至来不及变换表情就被打成黑炭。
王寨主:“你们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敬酒显然已经吃不成了,王寨主一拍手,凭空出现一柄长刀,应萝将黄尽舟安置在旁边,从胸中祭出法宝,“哼,就这还敢跟姑奶奶斗。”
两相对抗,仅一击,长刀粉碎。
王寨主这才意识到不对,他仔细盯着那块圆形法宝,突然察觉到什么,但已经迟了,下一击,他也像那长刀一般消散于天地间。
黄尽舟叹息一声,席地而坐诵念道文。
“你的法宝太过霸道,少用为妙,依赖法宝是修士大忌。”黄尽舟生起火堆。
应萝边哈气边烤手,“我自己的家传法宝我凭什么不能用,哎呀,你怎么管这么宽。”
黄尽舟低声道:“所以我得总看着你啊。”
“你说啥?”
“没什么。”
应萝说到这突然停住了。
我适时地给她添上茶,柳澄轻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年轻的姑娘不知天高地厚,为了让她破茧成蝶付出的代价委实太高。
应萝与黄尽舟赌气,独自跑到河边乱逛,累了就坐下来打水漂玩儿,内心十分委屈。身后传来脚步声,应萝难掩开心道:“你还知道来找我呀,本姑娘不稀罕。”
“身形矮小,左眼有一颗泪痣,燕雀妖修,就是你杀了我兄弟?”低沉嘶哑的声音,嗓子仿佛破了风,全然不是黄尽舟温润的嗓音。应萝猛地回头,身后的男人全身包裹在黑斗篷里。
应萝跳开一段距离,“你是来给金手环报仇的?”
男人将帽子拉下,露出一张黑黢黢的脸,双眼深深凹陷,他从窄窄的袖口抽出一条五尺长鞭,鞭身泛着红光,“金手环?呵呵。”他笑起来喉咙仿佛漏了风,“王禀的品味确实不高,不过那也是我出生入死过的兄弟。”
应萝祭出法宝,“是吗,那你的品味也委实不怎样,你兄弟被我一招就灭了,你又能奈我何。”
“小丫头,教你个道理,狂妄即是无知。”
狂妄确实是无知,应萝发现,无论她用法宝怎么攻击就是无法击中这个黑斗篷男人,哪怕运转到极致,圆盘被鞭子轻轻一带就偏离了轨道,而她身上也浮现了细密的伤痕。
黑斗篷舔舔嘴唇,“小丫头细皮嫩肉的,伤了多可惜。”
你眼中可一点没有可惜的意思啊,应萝腹诽,却只得体力渐渐不支,鞭上红光更盛。
如果……能再见一面臭道士就好了……
远方一声极亮的鸟鸣,白色羽翼遮天,一道白影俯冲而来,“啊!”黑斗篷捂着脸后退两步,白鸟叼起应萝直冲云霄。
凛冽的风吹乱了头发,应萝将鬓发别到耳后,趴在鸟翼边缘向下看,黑斗篷放下满是鲜血的手,一道血痕从他的额头贯穿至下颌,右眼流出血泪,阴毒的眼睛狠狠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道士,你还挺厉害。”直到看不见,应萝兴奋地收回视线,却闻又一声鸟鸣,与方才不同,这一声充满了痛苦,白鸟飞行的有些不稳,缓缓向下降落,应萝睁大眼睛。
虽不稳,白鸟仍尽力平安停在地上,应萝这才看清,原本纯白的羽毛沾上大片红色,胸口一个鞭宽的血洞,应萝道:“你别动!我给你止血。”可是她翻遍全身上下,只有一个法宝,还是个攻击法宝,应萝眼睛一红,“你不是有很多瓶瓶罐罐吗,哪个是止血的呀!”然而她眼前只有光秃秃一只大白鸟,哪来的瓶罐。
黄尽舟开口:“你别哭,我没事。”应萝却连动都不敢动他,抬起手半天,最后轻轻的放在他的颈项上:“你胡说,明明连化成人身都做不到了。”
白鸟想扭头看看她,扭不动,只有拼命将眼珠往后转,想抹去她脸上的泪珠,但无能为力。
“你怎么这么傻,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呀。”应萝低着头,“说到底你为什么总要跟着我呀,你不是要维护你的修真界,不是要重回天界与人界的关系吗,你有这么多宏图大志要做,干嘛还来跟着我呀,我这么蠢,不知天高地厚,仗着家传法宝就无法无天,你为什么要救我啊。”应萝说着说着,不只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真的要个回答。
“我想救修真界。”黄尽舟努力地开口:“但我也是有私心的。”“哪怕天界与人界决裂,我也放不下一只笨鸟。”
应萝带着哭腔一笑,“你才笨,你是天底下最笨的大笨鸟。”
一人一鸟静静依偎在一起,应萝道:“可我想让你实现志向,这次换我跟着你好了。等修真界与天界都安顿好了,我们就找一棵上万年的树,建个巢,偶尔陪你出去行侠仗义,咱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黄尽舟已经无法回答她。
应萝泪水终于决堤,她奋力地摔碎法宝,忽然间,一股辛酸甜美、剧烈疼痛的暖流冲破了她的心,她唱出了其它鸟儿没有唱过的绝美歌声。一股冲动让她化为原身,盘旋空中,天地间回荡起凄厉的鸟鸣,阳光下她的身形渐渐变大,羽翼变成青色。几个呼吸后,她落回黄尽舟身边,“我想起来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笨鸿鹄。”
“原来法宝里拘着我的鸾鸟真身,我本是父神座下的神兽青鸾,在与邪神一战中被封印变作一只燕雀。”应萝捻起一片桂花瓣,“火凤是我的姐姐,我想起后便去偷了她的涅槃秘法想让尽舟重生,但秘法是残缺的,尽舟成了一具只有空壳的肉身,我再想去寻姐姐时却发现天地间已没了火凤的气息。”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应当是我偷走了部分秘法让姐姐涅槃重生失败,可我再次找去后只发现空荡荡的山洞。”
我问:“那你们怎么来了朔月城呢?”
应萝看向面无表情的黄尽舟,“后来我带着尽舟去做他当年想做的事,路上遇到一个人跟我说,‘你知道东方有座朔月城吗’,我就来了。”
距应萝离开已过了很久,临走前她说:“济恶已经得了火凤的那一半秘法,如果他真是要涅槃重生之法,必定会再来,芷游让你们收拾好远行的包袱,明日辰时朔月城山门见。”
“柳澄也要去?”我问。
“对,小澄也同行。”
“没想到师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柳澄边收拾茶具边感慨。
我摊在摇椅上,“凡人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应峰主当年自傲不羁,如今却甘愿留在朔月城,黄道长的志向现在未必就不是她的志向了。”
柳澄一踢我椅子,“那也是人家鸟族的志向,给我起来干活。”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