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破晓》杜三两

1、赤色破晓

　　天快黑了。
　　“哥们，再不快点，今晚你又要当我的哨兵了。”我语气悠闲地催着座下的小红马，抚了抚他柔顺的脖颈，他舒服的又在原地踱了几步，这才撒欢的向前跑去。他才跟了我两个月，是我的第九匹红马，因为喜欢念这数字时声带的震动，也喜欢他这不急不慢的性子，像我，便给他取了个名字。
　　赤九。
　　我不由得弯弯嘴角，握紧了缰绳。
　　很快的，一个有些破旧的房子出现在前方，上面挂着一个同样破旧的牌子，钱来客栈。真是个好名字。
　　我下了马，走入大堂，一个小二模样的人急忙迎上来，“客官，住店吗？哎呦您可是找对地方了！这方圆百里之内就只剩下我们这家客栈了，您看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楼上天字丙还空着，就等着客官您勒！”
　　我点点头，“你去把门外那红马喂了，再准备点酒和下酒菜送上来。”说完便自己跨上了楼梯，没走几步，又回头问道，“小二，你这儿的屋顶宽敞吗？”无月夜，屋顶，寒风。
　　“第一杯，敬远方的旅人。”说着我将杯中物倾倒出来，醇香碰到寒风便被打散了，只有那些液体坠到了地面上，渗入泥土中。
　　“酒入土，不是敬地下之物的吗？”一个声音从我身后响起。我微眯着双眼回头看去。
　　是一个红发的男人，腰佩长剑，衣带在风中飘散。看来又是一个失眠的人。
　　我对他笑笑，表示欢迎，“反正那么远，在这里这样敬那个家伙，他不会知道的。”
　　“有多远呢？”
　　“在宗周的镐京。估计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那里了。”风很大，吹得我的眼睛很涩。
　　“哦？那又怎么说是旅人呢？”他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开始追问。
　　我不再理他，继续我的敬酒，“第二杯，敬浇不灭的信仰。”依旧将酒洒在泥土中。
　　“这第三杯，敬我如何？”
　　我转头看看他，笑笑说，“什么敬不敬的，这不过是酒话罢了……”
　　他大笑，嘴角勾出极其夸张的弧度，“你刚才还在说什么第一杯第二杯，都敬到地下去了，自己还没喝酒呢，怎么会说酒话？”
　　我也跟着笑，“我活了这么久，说起来，还真没清醒过，记得的日子都在喝酒。”说完便把第三杯满上，正准备一饮而尽。
　　突然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的痛，我急忙伸手捂住左脸，“你捏我干嘛？！”
　　“哈哈，小家伙，能感觉到疼，不就是清醒的吗？”他似长者般的拍拍我的肩膀，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了一句，“你说，一辈子能记住的人有多少？”
　　我顺口说道，“所有的仇人和知己。”
　　他看看我，眨眨眼咧开嘴笑，“这便是答案吗？”他望进我的眼睛，笑着说，“小家伙，能够相遇便是缘分，长夜漫漫，看你一时半会也不想睡觉，不介意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也好。”

　　故事发生在厉乡，一个很小的地方。
　　那时正值商汤王出兵攻夏，虽说打的旗号是夏桀暴政昏庸，汤王要替天行道，但战争的出发点永远都不是好的。攻的人为争夺利益而攻，守的人为独占利益而守。战火虽没有蔓延到厉乡这么偏僻的地方，但仍有不少人趁机作乱，大白天的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百姓早已被每每街头横尸吓坏了。可日子一样要过，活不下去也要活。当地的官员无奈下张贴告示招募武士为朝廷效力，平定叛乱。
　　那时的他双十年华，早已习得一身好功夫，他看到告示当场就揭了。其实战争谁胜谁负与他无关，那样的年月，人们不过都想证明一下自己生存的能力罢了。
　　他随军队平叛，见人便杀，从不留活口，每每离开一个被恶霸欺凌许久的小村庄，他的长剑都沾满敌人的鲜血，这样的他配上一头红发可谓威风凛凛。可他战斗的场面一点也不英武，或许可以说是有些邪狞，青剑出鞘，回鞘每次都是让身边的人沾上一脸的碎肉和血浆，胳膊腿的满天飞，来自那些所谓的敌人。
　　他不曾理会那些死去的人是否应死，他只管这些人是否值得他杀。
　　不久他便被提拔为一等军官以领兵出征，并有指挥权。
　　他不在乎这些，可身边的小兵每每敬畏的看着他，他便徒生一股骄傲。
　　谁还没个年少张狂？
　　征战的同时，他也学着军中不成文的规矩，有了一个恋人。
　　她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漂亮的，是的，只是漂亮，谈不上美，但就这样已经羡煞旁人。这一点颇值得他骄傲。
　　他对这姑娘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她做给他的食物，他吃，她织给他的衣服，他穿，她写给他的诗，他看也不看就收下，虽然最后自己也记不清放在哪里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原本他觉得不错。可越来越多的看到那姑娘的父亲恬着脸来提亲，他就越来越烦躁。
　　这不是他要的日子。
　　“将军，这是叛贼首领亲自送来的降书！”
　　“放那吧。”
　　“将军，那这人……”
　　“拉出去杀了就成，不必让我亲自动手吧？”他有些烦躁。
　　“可是……”
　　“出去吧。”
　　返身回到相好身侧。
　　女子笑着念叨着他的名，撒娇似地拿起一粒葡萄，“将军，我来喂你吧。”说着就缠上他的腰。
　　他不做声，只思考自己的问题。
　　女子看他似乎心情不好，便笑着说，“将军，我为你宽衣吧。”说着伸手去帮他脱衣。
　　他正怒火中烧，看这女子如此不知好歹得来碰他，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怒道，“一边去！”
　　她何曾受过如此委屈？
　　半是撒娇的，女子小声啜泣，“将军，我是为了你好……”
　　他忍不下这怒火，又不好对一个弱女子动手，没好气的说，“在老子回来前，消失！”

　　他一口气跑到了三里外的湖边。
　　伸手一摸，腰上脸上不知被哪里的荆棘划伤，一滴一滴的渗血。
　　“该死！”他骂了句。

　　之后的两个时辰他就坐在那里，好像被石头压着一般动也动不了。

　　……
　　“之后呢？”我问。
　　他笑笑，“当年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知己？”
　　他笑。
　　“敌人？”
　　他依旧笑。沉默片刻，才给我答案，“是个女人，很美的女人。”
　　“色胚。”我低骂一句。
　　他无视我的言语，“当时正莫名烦躁，看到她一头蓝色似水长发，倒是让我突然安宁下来。”
　　“她一个女子在那里干什么？”
　　“她用细软的乡音唱了一支歌。”
　　“……后来？”我懒懒的抬起眼皮瞧他。
　　“她成了我的人。”
　　“……所以？”
　　他看看我，咧开嘴，“成为我的意味着存在背叛。”
　　“……如何？”好困……
　　“三年后的一天，她给我下了药，带到了商汤那里，让司甫对我行刑。”他说的云淡风轻。
　　“司甫？那个暴吏？”我不由得有些惊讶，“你居然还活着。”
　　他笑着拍拍我的头。
　　半响，才故作深沉得说道，“不是活着，你听了这么久，没有意识到我活了多久吗？”
　　一阵寒风吹过……
　　他大笑，“我是仙人啊。”
　　我摇摇头，“又是一个老不死的。”顿了顿，“对了，你说她带你到商汤那里，为了什么？邀功吗？”
　　“她的姐姐曾是夏桀的女人，她用我换了她们姐妹的命。”
　　“你恨她吗？”
　　“不知道。”他很诚恳，“只是很想再触摸她的长发，可时间一晃，就再也没机会了。”
　　我不语。静静地看着他。
　　半响，他嬉笑着拍拍我的肩膀，“小兄弟，不早了，早些睡吧。”
　　说完他一个闪身便离开了屋顶。
　　从下面传来一声感慨，“这世上唯一能让我安宁的东西啊。”
　　我笑。

　　天明，破晓。
　　我拍拍赤九的头。“乾元山的太乙说过，十二仙里有一个赤发男人，是会在□□的疯狂后，倒在女人怀中哭泣的人。”
　　那个蓝发女子想必是王贵人，因为从商汤时代后，她再也没有留过长发。
　　可即使如此，现在看来已然前尘旧事，且与我无关。
　　“赤九，我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