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旅人》杜三两

1、风之旅人

　　我又换了一匹马。
　　年复一年地走，漫无目的地走，永不歇止地走。
　　马由赤色变为暗玄色，由烟白色变为黑色，由栗色变为米色。马儿来了又走，走了又会有新的来，唯一不变的，是马上的旅人。
　　那日，狂风。
　　客栈的小二把我的马牵到马槽，我轻轻地触摸腐朽的木桩，潮湿冰冷，如入土的人沉重叹息后，绝症般的斑驳吻痕。
　　店家告诉我这里已是西岐封邑近郊，可在此多住几日，等风住了再走。同时好意提醒我，骑马只需三日，便可到都城镐京。
　　我笑了。去都城做什么，那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
　　店家问我，那你想要什么。
　　我闷声道，睡觉。
　　店家爽朗地笑着铲了干草，开玩笑般：客官你这样骑着马，是要这样走上一辈子吗？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的名字，是李靖。他没话找话。
　　谁知这个名字，若干年后成了陈塘关的福。
　　是夜，狂风。我一个人坐在屋顶，带着酒壶，独酌，未醉。我知道我从未停止过思考，但究竟在思考什么，无从得知。因为我傻，我蠢。这样自嘲。
　　远远地，听到大型动物的脚掌摩擦在沙石上的声音。
　　一个人在坐骑上慢悠悠地踱来。
　　那是一个怪人，一个骑象的怪人。他头戴长帽，身着白色长袍，风模糊着他的眉目，但我依旧感受到他的棱角分明与犀利眼神。行至我前方的道路，在同一水平线上侧脸看我。
　　我举起酒壶，示意他与我同醉。
　　他不说话，甚至没有离开他的坐骑，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镐京？我问道。
　　从那来。
　　不急吧，我眯起眼看他，那陪我聊聊可好？
　　他依旧未语，只是从象上下来，登上屋顶，站在我的旁边，接过我递上的青玉杯，对着月光瞧着。
　　我随身带的，跟我很久了。说着我要给他添酒，却被他闪开了。
　　我只饮茶。他笑，我去冀州，你呢。
　　四处流浪。我一口饮尽手中烈酒。今朝有酒今朝醉。
　　喝酒伤身。他仅看我一眼，但不加阻拦。
　　因酒入醉，醉则觉得天下都是臣服于你的了，身心畅快，又何谓伤身？何况飘飘之感，喝茶可得不来啊。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若真如此美妙，你现在又何必如此清醒？
　　那你知道我为何依旧清醒不醉吗？我对上他含笑意的眼，因为我失眠了。
　　他笑了。
　　之后我便继续喝我的酒，他赏他的月，二人无话。接着他走了，只留下我的青玉杯。
　　还好，不是一个如我般贪心之人，我捏着我的杯子，吞噬他残余的体温。这样匆忙赶夜路，怕是为迎亲先行一步的富家郎倌吧。
　　我又笑了。自那次事件后，我又换了三匹马。依旧漫无目的地度过寒暑，只是从未停留。
　　这日，狂风再袭。
　　我的马蹄踏入多年前听到的城市——镐京。不由感慨，时光果然能改变一切，这里，已经不再是西岐，而是全国的都城了。踏进城门，街上的百姓都向一个方向跑，还叫着“处死妖女”的口号。
　　我向来对如此事情无甚兴趣，无奈城中所有客栈已早早关门，人们都去了法场，只好把马儿栓到一棵桃树上，自己登上屋顶。旅途中突然停下脚步，可周围又无处打酒，我不由得舔舔干裂的嘴唇。
　　一壶散发着我再熟悉不过的醇香的液体突然递到我眼前。
　　我猛地回头，呵，是你，封邑的陌路人。
　　他点头，从你进城我就看到你了，所以特别准备了酒。
　　我没有掏出我的玉杯，而是就着酒壶饮了一大口，同时畅快地对他说，多谢，不过，我这次进城应该是一件异常醒目的事吧，城空了，百姓都去看处斩了，你不去吗。
　　他没有直接答话，而是自己掏出一个青铜鼎，夺过我的酒壶，自己添满。品了一小口，即刻皱起眉头，看似不经意地说，处决的女人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冀州侯女妲己，苏妲己。我接着他的话说，也本应是你的未婚妻，是吧，旦殿下？
　　他先是一愣，马上又笑了，也是，天下能用鼎的人，估计也只有姬家了。多年前被苏家女一口拒绝而成为天下笑柄的，也只有我了。他又皱起眉头，努力喝了一口酒。
　　我大笑，不能醉的人，再怎么喝，也依旧清醒不是吗？
　　至少可以伪装成不清醒。风将他的白衣吹起，牵着他的袖带，想引他入归途。
　　那么你的将来呢？
　　不知道，能醉一辈子最好。你呢，也要失眠地走上一辈子吗？
　　我不语。多年过去，我依旧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我的国家没有战争就好了，我也不会亲眼看着这么多人离我而去。
　　停止战争是你的责任。
　　我知道。他纤长的手指摩擦着鼎底。
　　所以呢？我勾了勾嘴角。
　　所以我将用这醉不了的一生换一个国泰民安。
　　这样好吗？你必然是饮茶之人，何必如是，安然自保可好？
　　他不再说话。
　　依旧是离别，不过他走前将鼎与我相赠。我看着他逐渐成熟的身影，隐入狂风之中。
　　又是不知几度春秋，我亲手埋葬了最后一匹马儿。
　　什么都变了。国姓，天子，诸侯，还有那样的狂风天。
　　唯一不变的，就剩这个不醉的旅人了吧。
　　走了又走，时光，何时能走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