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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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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表哥带进宿舍,这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房。
里面拥挤的放置了六张锈迹斑斑的铁床,是那种上下铺,其密集程度已经到了那种一个人翻身全屋地震的地步。
屋里又乱又闷,充斥着汗水和脚丫子的酸臭,以及呛人的烟草味道。
那时候,我觉得,就连我家的驴棚都比这里要干净好闻!
表哥安排好我的床位,便拉着我去和屋里的工友们认识,他让我挨个叫“大哥”,并递上一根香烟。
一圈下来,我的脑袋大了七八圈,除了酸臭的汗水味之外,我根本没有记住任何人的相貌和名字。
他们说,我这么小就敢出来闯,有出息!让我跟着表哥好好干,只要好好干,一定能赚大钱!
可我觉得,这种方式赚大钱,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表哥便叫我上工。
我很不适应早起,还以为是在家里,便撒娇说:“再睡一会嘛!”
直到工友们哄堂大笑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里,并不是我家!
那一晚上,我睡的很不舒服。
经过一天的暴晒,宿舍像是蒸着馊饭的笼屉一样又臭又热,用嘴巴呼吸都会感觉到臭气灼烧着嗓子。
宿舍里还不通风,偶尔放个屁都能感觉到一丝凉气儿。
虽然有蚊帐,但根本阻挡不住蚊子的侵扰。
我被这小小的东西折磨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闹腾。
表哥蹬了一脚床板,问我:“不睡觉,做什么妖呢!”
我回答:“有蚊子睡不着。”
于是,表哥起身点了一盘蚊香。
那味道虽然刺鼻,但却能盖住嗖臭的味道,也能赶走那些烦人的小魔鬼。
就这样,直到后半夜气温降了下来,我才昏昏沉沉的睡去,一直到被表哥叫醒。
我爬下床,表哥拉着我在一个水管前洗漱,我在半睡半醒间胡乱摸了几把脸便跟着他去吃早饭。
上工的时候,我和表哥分开了,他是泥瓦工,我是木工,我要和同宿舍的一名大哥一起,表哥嘱咐那个大哥照顾好我。
我看着一箱熟悉的木工工具,心中苦笑。
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等到拿上刨刀的那一刻,我有些欲哭无泪,这个被我视做枷锁的东西,却成了我在外谋生的手段。
于是我告诉自己,等有机会,一定要摆脱枷锁,一定!
我是这样想的,也确实这样做了。
可笑的是,当五年以后我流落荒岛,几经周折靠自己制作出一套木匠工具的时候,那种欢快感,简直像一个大写的“傻B”讽刺着我的年少冲动。
我家是整个镇上手艺最好的木匠,虽然我不喜欢这项工作,但是从小便耳濡目染,手艺自然也不差。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木匠都有我的水平,但是当我看到工头一脸的诧异和捡到宝的眼神,我就知道,我这本事,算是让我在这立足了。
一天的工作,对我来说简直是要命!毕竟以前我在家干活的时候,累了就当甩手掌柜的逃去休息,父亲虽然会生气,却也不过多的苛责我。
同屋的木匠大哥见我死狗一样的德行,好心的让我休息一下,但是我没有。
因为工长已经说了,大老板催得紧,这两天要赶工,因此定制了任务。
如果我少做,跟我一组的木匠大哥就要多做,我不应该让别人为我的懒惰付出代价。
生活就是这样,不管多苦,只要咬咬牙坚持一下就能挺过去,可若是你放弃,便永远只会原地踏步。
睡觉之前,表哥带我去体验所谓的“都市夜生活”,也就是在附近的小饭店门前,挤在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看演员卿卿我我,打打杀杀。
那部电视剧的名字印象很深,叫《还珠格格》,那几年很火,好多电视台都在播放。
我后来还跟其中的演员合作过,不过那是十几年后的事情了。
回到宿舍,有人翻出一本黄色周刊,大家轮番欣赏着已经被磨得掉色的图片。
而我拿出从工头那里借来的一本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继续沉浸在江湖的世界里。
我记得拿到书的时候,工头还跟我说过一句话:“孩子,多看书,知识是改变命运的力量。”
我当时只觉得他不是在教导我,而是在装文化人,用现在流行的话讲就是在装B,显示“文化人”的优越感。
直到一年后我偷渡到HK,加入□□以后才真正的明白,工头没有骗我。
那段时间我知道,乾隆有俩闺女,一个叫小燕子,一个叫紫薇,并且这个皇帝和天地会总舵主是亲兄弟,而天地会是要推倒乾隆国家的组织。
紫薇的叔叔陈家洛武功厉害,但是却没玩过心眼多的乾隆。
那时候我觉得我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有心眼,比有力气活的更久更舒服。
后来我的大佬告诉我那叫“劳心者治人,劳力者受制于人”。
就这样,早起、吃饭、上工、午饭、上工、看书、睡觉,周而复始的过完了我进入大城市以来的头一个月。
虽然,工作忙得来不及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在想一个问题:这就是闯荡吗?这样能挣大钱吗?这就是我寻求的放荡不羁的自由吗?
我自己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虽然不喜欢这份工作,但是当看到大楼一点点盖起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激动。
表哥对我说:“这叫存在感,说明首都建设有你的功劳。”
然而我当时并不这么想,这个陌生的城市跟我没有一点关系,我只是觉得,只要我肯努力,我也会把自己以后的生活盖的像楼一样高、一样壮观!
B市的盛夏又热又晒,不仅在宿舍里,在外面同样会有蒸腾的感觉。
工友们告诉我,这叫桑拿天,并笑称在B市就是好,拿着工资享受着桑拿,美得很!
我对这种自我安慰的解释只能报以苦笑,对这鬼天气,我觉得用忍受这个词会比享受更加贴切。
真怀念家里的窑洞,那个在炎炎夏日还能享受凉爽的房子。
几年以后我在HK的公寓里吹着冷气,才再次体会到那种久违的清凉舒爽,也再一次想起了窑洞,想起了家乡。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我脱胎换骨。
我从黄色人种变成黑色人种,仅仅用了两周的时间,以至于我日后在非洲见到黑人战友,都会生出一种天然的亲近之感。
月底,是整个工地最沸腾的时候,大家吃完晚饭以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结伴去附近的小餐馆看电视,而是从包袱里拿出已经压出褶子,但相对比较干净体面的衣服开始梳妆打扮。
我问表哥:“大家准备回家了吗?”
表哥向他的涤纶西服上喷了一口水,然后用装满开水的搪瓷大茶缸子在床上将西服的褶子熨平,对我说:“赶紧打扮打扮,一会带你去见世面。”
然后便开始刷牙洗脸洗头洗脚了,根本没有时间再搭理我。
我又是一头雾水,只能拿出那件出门前新买的砖红色夹克,学着表哥的样子熨平,然后刷牙洗脸洗脚。
当时的想法是,见世面自然是要穿得体面干净一些。
在表哥的催促声中,我拎着夹克跟着他走出工地宿舍,然后直奔工头的办公室。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
果然,见世面得有钱,有钱了才会体面。
在这里如此,在HK、台湾、日本,就连非洲都是如此。
工头把钱交给我的时候对我说:“给家里买点东西,别跟他们学。”
我只是茫然的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了”,便跟着表哥走出办公室。
等到了外面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部分的工友们都和表哥一样,打扮的很是体面,等着拿钱以后去见世面。
我跟着表哥几个人走出工地,很好奇表哥为什么在傍晚的时候要戴墨镜,便问他:“为什么天快黑了还要戴上墨镜?看得见路吗?”
表哥说:“你懂什么,这叫帅!你看明星都戴着墨镜!”
直到后来,我看到某位HK明星形容另一个喜欢戴太阳镜的明星时说的话:“他戴太阳镜,是害怕别人看到他的眼睛”,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
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贪婪奸诈都可以从眼神中自然流露出来,除非是像我大佬和几位叔伯那样已经修炼到一定境界的人精,不然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够被人捕捉到。
当然,还有另一种人,就是像我岳父那种土皇帝,根本就不用隐藏自己的想法。
多年以后我回忆起来才明白:表哥肯定是怕被人看到眼神中的□□,怕被当做流氓抓起来。
我们从工地出发,沿着路向西走,表哥边走边哼着《西游记》的主题曲。
我问他:“为什么喜欢唱这个?”
他说:“我们正在去西天送精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