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列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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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趟要走一天两夜的列车。从始发站到终点站。我要去一个很远也很美的地方，然后，余下的一生，在那里度过。
大概是傍晚六七点钟吧，我来到车站。这是个不大的车站，人有点多，显得十分拥挤，这个时间只有这么一列车出发。听说车晚点了，不知道为什么始发站的车也会晚点，可能要准备些什么吧。我坐在行李箱上休息，听着音乐，珊克南契拉的那张叫迷河的专辑，我喜欢这种野性自然的感觉，就像一个没有人类的世界。
八点多钟，天已经黑了。车终于到了，上车的人很多，毕竟是始发站。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显得有点着急，一遍遍催促着。这是个老式的站台，车很高站台很低，我想先把行李搬上去，但我的力气远比我想象的要小很多，可能是因为最近生病的原因吧。总之，我连忙叫住前面的小哥，帮我抬了行李，又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爬上了车。
再说说我的病吧，或许是胃病，或许是肾病，其实我也不清楚。快一年了，我每天都吃很多东西，但却越来越消瘦，跑了很多家医院都没能治好，所以我才决定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世界。我知道我现在的脸色一定很不好。
刚找到我的位置，车就开始动了。提前了二十八天到车站排队买的下铺票，我直接将行李箱平放，塞到了床下，背包放在床尾，目之所及的地方，完全不担心会丢。
收拾好行李，我脱了鞋子，盘腿坐在床上，插上耳机，闭着眼睛继续听歌，我不太想和周围的人说话。我天生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而常常会是一个话题终结者，尤其是与陌生人。对面床铺是一家三口，父母和女儿，女孩看起来不大，大概还是个高中生，或者刚上大学。我的上铺是两个小伙子，看样子也不爱说话，一上车也都各自上了床。
过了一会，一个漫不经心的女乘务员拖着有气无力的身子走了过来，要换票，把车票换成床号卡。我取下耳机，将车票从口袋里抽出来给她，这时对面的母亲看了看我，问我要去哪里，去做什么。我说到终点，去旅游。
乘务员把卧铺卡递给我，我小声道了一声谢，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不过无所谓。
我接着问对面的母亲要去哪里，她说了一个省会的名字，说要送孩子去上学。果然。
边说着，她边在背包里拿出了不少东西，大部分是零食，她将一个橘子塞到我手里，我推脱了两下还是收下了。放在手里掂了掂，剥开来吃着。味道不错，就是手上觉得黏黏的。我讨厌这种感觉。但我还不想走过一个车厢去洗手。她又要给我两包零食，这次我没收，我还不是很想吃东西。
我继续插上耳机听歌，坐着有些累，我干脆扯过被子躺了下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一家人聊天欢笑的声音渐弱，我看了一下表，已经九点了，列车上十点钟熄灯，我把歌停掉，但并不把耳机取下，也不打算洗漱了，直接闭着眼睛酝酿睡意。
熄灯的时候我已经快要睡着了，之后很快就睡死过去了。列车上真是不舒服。我睡得很不好，还做了噩梦。深夜，大约早已过了零点了，迷迷糊糊的，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有衣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种陌生的奇怪声音，形容起来，恩，像是肌肉撕扯的声音，还有人哭喊嘶叫的声音，甚至还有一股淡淡的放肆的血腥味，我想这应该是我尚未醒来的梦里传来的感觉。
我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应急灯光，我看到对面的床铺已经空了，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定位，果然已经过了他们要去的地方。
我起身穿上鞋子，想去一下洗手间。刚过了这么一个大车站，人一下子少了小一半，路过隔壁时，车厢里黑漆漆的，幽幽的光不能给我一丝安慰，后来回想起来，只庆幸还好当时的我并没有很清醒。洗手池前沾了些油污的镜子里，映出我极为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我扯扯嘴角，希望微笑能让我看起来没那么虚弱，却只显得诡异。
回到床上，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钟。接着一阵睡意袭来，我放下手机倒头就睡了过去，这一觉睡了很久，醒来时已经是七点钟了，天已经大亮了。
大概在我睡过去的时间里又经过了个车站吧，我对面的卧铺上已经有了乘客，也是一家三口，但是是儿子儿媳和母亲。那个老太太看起来有八十多岁了，满脸的褶皱不知是经过了多少风霜才能如此深刻，深陷的眼窝下，一双死灰般的双眼，掀不起一点波澜，被她盯着，就像被一具尸体盯着。我不想看见她的眼睛，这不该是属于人类的目光。
或许是我起得太晚，我起床的时候，好像所有人都已经起床许久了，我在他们的注视下拖着虚弱的身子披上外套，去盥洗室洗漱。
昨天在列车上买的饮料就是我的早餐。我拿着我的早餐坐到外面的椅子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啜饮着，头倚在床边，看着窗外急速离去的景色。
今天的新乘客似乎比昨天的那些安静了许多，没有孩子的叽叽喳喳，没有无拘无束的乡下人的大吼大叫，更没有老板们的高声畅谈，大家都在细声细语地对话，仿佛在说什么极为私密的事情，唯恐被别人听了去。我就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冥想。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到我的对面，她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只新领养的大狗，好奇却又有点害怕，不敢靠近。我回望她，对她笑笑，孩子总是可爱的，让人心情愉悦。她的眼睛清澈又美丽，藏不住任何心事，我觉得我一定见过那双眼睛，虽然我不记得她的长相。因为我记得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天真，也带着点令人心悸的对这个世界的畏惧。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我上铺的小哥盯着我看，那是个极年轻的小伙子，最生龙活虎的年纪，像个初生牛犊。我没有贬义，我欣赏这种年轻的态度。他大概是想和我聊点什么吧，毕竟自上车起，我还没听到他开口呢，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必也忍受不了这么长时间的沉默吧。
但我真的不想说话，所以我离开了椅子，回到我的床上，继续看我的手机，听我的歌。其实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车上的插座空闲着，而我并不想去充电，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地休息，戴着耳机只是因为我真的不想说话。
发呆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我听到乘务员慵懒的声音在说，盒饭三十元一份，大半的人掏钱买了盒饭，也有一些人开始拿出自己带上车的午饭吃了起来。过了一会，他倒着走回来，说，盒饭二十元一份，又有一些人买了盒饭，解决了午餐。在他第三次走过，盒饭十元一份的时候，我终于买了一份，火车上的盒饭真的很难吃，但我也是真的饿了，为了生计我还是咽下了大半的米饭。
午餐之后，大部分人选择睡个午觉，包括我上铺的小哥，他从我刚刚离开的椅子上起身，火车上的生活让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也略带凝滞地才爬上了中铺，也包括我，我躺在床上，闻着盒饭的味道陷入了浅眠。或许是盒饭油腻腻的味道太重，我只眯了十几分钟就醒了，并感到了一阵难熬的恶心。
我离开床铺，再次回到窗边的椅子上，这才感觉好了一些。这个时间，整个车厢都还很安静。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掠过黄土，掠过戈壁，掠过沙丘和草原，越走越荒凉，越走越澄净。一路向西，追寻着太阳落下的方向，却只是让这抹晚霞多停留了片刻，天依旧会黑，人是跑不过天的。走到行程的后半段，下车的人渐多，上车的人寥寥无几。我看着那些乘客带着到达目的地的欣喜走下列车，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大概是对寂寞的不甘吧，虽然我讨厌他们的聒噪。
天黑的过程被拉长，但它依旧黑了。黑得没有一丝光亮。一路上倒是没听说晚点，那么明天一醒来，我就可以到达我的终点了吧。
怀着与那些下车的人同样的欣喜，我第二次在这趟列车上进入了睡眠。依旧是那个透着血腥与杀戮的梦，甚至更加真实，鲜血，哭喊，嘶叫，还有一个像是野兽怒吼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重。那个野兽越来越强壮。这一夜，我没有从梦魇中醒来。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我听到一声巨大的、近在耳边的雷鸣，是天在呼啸。在一片天旋地转的眩晕中，我终于脱离了梦魇，悠悠转醒。
列车已经停下了，停在一个没有站台的终点站。车厢内空无一人，我收拾好行囊，独自一人走下列车。身前，一片望不见边际的浅浅的野草，早已干枯成死一般的颜色。身后，寂静无声的列车，喘息声渐弱。
我微笑着，望着东方，贴近地面的天上，隐隐透出红色的光，温暖而迷人，我想，它一定也将我照成了这火热的颜色。多美啊。
余生，我会在这里度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列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