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女传》云淡风轻不言中

1、红颜枯骨

　　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她回到了自己的帅帐。一个宦官打扮的人站在帐中坐立不安，见到她的下一刻飞扑过来，查看她的伤势。确定那一身血迹是他人的之后，德旺放下了一颗心，却又万分心疼：“堂堂鸣凤王朝嫡长公主，真正的金枝玉叶，怎么就沦落到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呢？要是太后娘娘还在，还不得哭晕过去。”
　　“刘伯！”凤轻笑得温柔，与身上红得发黑的战袍格格不入。“你不必这样说。出征那一日，我已不在是鸣凤公主，而是平叛元帅。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我的责任。”
　　“老奴知道。可是公主，您究竟是个姑娘啊！整日刀光剑影、刀口瘀血，就算是为了平叛乱，可是谁还敢娶你？世上没那么多荀云卿！”
　　“刘伯！”凤轻脸色变了，“你越规矩了！”
　　德旺心中轻叹。凤轻和凤鸣姐弟是他一手照看大的，在心中他早把他们看成了孙儿。凤轻一说这话，他就知道，凤轻还是放不下荀云卿，她曾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她的最爱，也是这次叛乱的首领。
　　“好，老奴不提了。”德旺看着凤轻，心疼又无奈，只好转移话题：“公主，皇上让老奴来送封信给你。”
　　是夜，连战三日、疲惫不堪的凤轻躺在榻上，难以入眠。她的脑海里全是信中的内容。
　　凤鸣说，阿姐，别打了，回宫吧！阿鸣撑不住了，阿鸣想阿姐，好想好想。
　　凤鸣说，阿姐，你迟迟不决战，是因为云卿哥吗？你不敢见他，不想和他一决生死，对不对？你还希望把他变成姐夫，阿鸣猜对了吗？
　　凤鸣说，阿姐，带他回来吧。阿鸣笨，做不好皇帝。云卿哥可聪明了，他一定可以做个好皇帝的，让他来做吧！阿鸣不喜欢当皇帝，阿鸣喜欢在大陆到处玩。云卿哥喜欢，就让他来。这样大家都开心。
　　凤鸣说，阿姐，等他做了皇帝，你一定是皇后，到时生一大堆小娃娃陪我玩。我想有群娃娃缠着我喊舅舅，一定很有趣。
　　凤鸣说……
　　凤轻掉了泪。她抹了抹湿漉的眼眶，心中一阵茫然。有多久没哭过了？四年了。从父皇暴毙、荀云卿正式起兵造反的那天起，她就再没哭过了。
　　想起遥远的都城中那个被明黄龙袍裹住的男孩，凤轻想，十六岁了，该长大了。又是一颗热泪滚落。阿鸣，从今往后，阿姐怕是护不住你了。
　　站在战场上，凤轻身后是百万雄师。对面，那光风齐月的白袍将军身后，空无一人。
　　“轻儿。”荀云卿唤了一声，“我来赴约。”
　　七日前，凤轻送走了德旺公公，紧接着便给荀云卿下了战书。
　　凤轻纵马上前：“开始吧。”语气冷诺冰霜。
　　荀云卿叹了口气：“轻儿，真的要兵戎相见吗？闹了四年脾气，还不肯休？”
　　“闹脾气？”凤轻怒极反笑道。“四年前，从父皇暴毙、情人反目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资格闹脾气了。本宫发过誓，要护幼弟坐稳江山，报杀父之仇，诺违此誓，不入轮回。”
　　云卿笑得云淡风轻：“我于你有杀父之仇，你的父皇于我，亦有灭门之恨啊！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凤轻抽出剑：“不死不休，胜者为皇。”
　　一刹时，两个人被裹入无尽的剑芒之中。两个鸣凤大陆上最强的将军，抛却千军万马，用一柄剑，打响最惊艳的战役。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停了下来，荀云卿的剑尖抵在凤轻喉头。
　　“杀了我吧。只求你饶阿鸣一条命，他还小。”凤轻闭眼，忍住眼中的泪。
　　荀云卿又笑了，这一笑如星光灿烂，迷了百万将士的眼。他轻启朱唇：“我说过，我绝不伤你，今日亦然。”他顿了顿“我不伤你身，也不会伤了你的骄傲。”说完，剑锋一转。
　　“云卿！”凤轻弃剑，抱住倒下的荀云卿。“为什么，为什么……”她泣不成声。
　　手，抚上带血的脸颊。
　　“因为我爱你，仇，又不得不报。轻儿，荀家残将已死，斩草除根。你可以安心了。”
　　“云卿！”
　　从那一日起，每年鸣帝都会来到崖边。“阿姐，阿鸣好想你。”每年他都这么说，只是情绪由悲伤到痛苦再到怨恨，最后化作平静。
　　而每年回应他的思念的，只有崖下两具交缠着的白骨被风吹动时的轻响。
　　我流芳千古，却与爱人反目。人赞功勋卓绝，但有谁知道我在深夜掩面痛哭？宁红颜枯骨，莫百年孤独。
　　——凤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