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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番外:十八岁的天空 暗恋这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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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考试结束的铃声刚刚响过,只有三层的教学楼大门瞬时涌出千军万马。
一马当先的是高三年级学生,尽管才考了三门课,离高考也只剩下半年时间,也丝毫不能放过在沉重压力下任何一个释放自我的机会。
这会儿刚刚三点,太阳斜照着整个校园,满地积雪被映衬得闪闪发亮,比阳光还灿烂,人刚从光线稍暗的教室里出来,被地面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冬日暖阳就跟高三的日子差不多,刚刚才察觉出不够用的时候,总是以快得让人抓不住的速度逐渐消逝。
千军万马奔向校园最东头的公共厕所。
这个公厕横跨曹家沟,南北向坐落。
男厕在曹家沟南岸,女厕在北岸,中间要经过一座木结构的小桥,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
把因为长时间考试肚子里积攒的存货打扫干净,大多数学生选择先回教室上会儿自习,然后去校门口两边的小吃铺吃晚饭,回来无缝衔接,开始上晚自习。
在男厕门外站了十来分钟,里面稀稀拉拉的还有人往外出。
江承宇拧着眉,下巴颏朝陆旭东一点,嘴边哈出一大口白雾,
“东子你进去瞅瞅,他妈还有几个人在里头?”
陆旭东扭头朝跟前儿站着的钱野和王新宽瞧了一眼,刚要往厕所里走,迎面撞上里边儿出来几个人。
这几人身上的烟味儿还没散,冷不防见厕所外一下子杵了四个人,先是一阵慌乱,等看清了不是老师,明显都松了口气。
江承宇两手揣着裤兜,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儿,瞪着眼说:
“都他妈搁里边儿蹿稀呐半天不出来?赶紧滚蛋。”
其中一个梳了个流里流气的发型,乜着眼看江承宇,刚要发作,跟在旁边的一个眼镜拽了拽他胳膊,压低声音说:
“这小子前几天不是在总院道下拎着刀把人砍了?社会上的人他都敢惹,愣头青儿一个,赶紧回班上自习得了。”
流里流气发型一听,脸上有些挂不住,身体却没再动。
隔了半晌,他扯着嗓门儿喊了句,
“回个屁班,老子先去下个馆子,完事儿上曹家沟看录像去。”
几个人顿时一哄而散。
“哎呦,宇哥今天很不爽啊?”
进了厕所陆旭东吹了声口哨,又指了指江承宇脑袋,说:
“大冷天儿你剃个这发型?失恋了咋地?失恋都是女生剪头发啊,传说中的慧剑斩情丝。”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江承宇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个烟盒,抽出三颗烟分了,自顾自点着了火。
“你仨快着点儿,抽一根儿得了。”
王新宽在厕所外头喊了一句。
他专门负责放哨,厕所里头好歹有四面墙挡着,外头大风嚎天,他冻得在地上来回蹦哒。
江承宇慢慢吐出一口。
白色烟雾在凛冽空气里还没来得及幻化成任何形状,便跟着人体呼出的团团白雾交织,消融。
三个人只有钱野关心了一句考试情况,陆旭东一提考试满脸不爽,
“也他妈不知道是怎么JB分的考场,要是像上回一样跟承承分在一个考场,我好歹能抄个三本线,这回年估计过不去了,我妈得唠叨死我。”
江承宇闷头又抽了会儿烟,没精打采地说:
“抄个屁,我一个字儿没写。”
“啊?”
“艹,”
江承宇瞅着合不拢嘴巴的两人 ,
“你俩跟监考老师的脸一模一样,用不用蹲茅坑那儿对着屎照照?”
那位监考老师上午监了两场,下午还是她。
虽然没咋正经学,江承宇的成绩在学年还能排得上号,又校内校外各种出风头,监考老师自然是认识。
上午忍了两场,下午实在忍不住了,这位监考老师站到江承宇跟前,一脸关切地问:
“你一个题都不会吗?”
“会啊…”
“那怎么不答卷儿?”
“不想写。”
女老师一脸震惊。
江承宇懒洋洋地往桌子上一趴,脑袋枕到胳膊上,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挥洒一室金色光辉。
一个穿着白色棉服梳着学生头的女孩儿坐在窗户跟儿上,低头正十分专注地答着卷。
听着动静她扭头瞅了瞅,瞧见监考老师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从趴桌儿少年的身边走了过去。
少年眼望着窗外出神,视线里有一簇又一簇的金色光圈儿,没有她。
“承子,你真的决定要出国了?”钱野吃惊地问。
江承宇狠狠抽了一口烟,点了点头。
陆旭东愣了半天,说:
“艹,承承,你爸到底咋想的?不就谈个恋爱至于吗?现在国外一团乱,还想把咱们搞乱,他不怕你出去再也回不来了?”
江承宇半天没吭声,钱野在一旁问:
“我看那个…”
他想提名字 ,又怕刺激人,
“那个谁好像一直没来,听说她妹妹伤得还挺重,你之前去杏林找她咋说的?她知道你要走吗?”
江承宇眯着眼睛吞云吐雾,想着自个儿在杏林冻了一晚上,心早冻得拔拔凉。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陆旭东立马接着道: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他猛地一拍大腿,又说:
“艹,你早点儿失恋念这句就好了,考语文的时候我他妈死活没想起来前一句。”
三个人笑了一通。
陆旭东又说:
“承承,你爸挺厉害的,我看新闻上说,现在上海北京那些大城市才有机会出国。”
江承宇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掐灭扔到蹲坑里,往厕所外头走。
四人朝着与教学楼相反的方向往校园南面走。
这里有一大片开阔空地,据说要扩建教学楼,暂时做了篮球场,还有一个溜冰场地。
再往南走,有几堵围墙与曹家沟村里密集错落的平房相接,没有门。
不少学生在曹家沟里住,不愿意绕道东门,胆大调皮的就翻墙,硬是把靠近男厕所的一截围墙折腾得只剩了半截。
爬到上头朝东边望,还能看见通往东山的和平大街以及远处的山脉。
四人蹲到墙头,望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山峰。
西北风毫无遮挡地裹向人的脸颊,几人不停地搓着手,搁到嘴边哈着热气。
“靠,”陆旭东抱怨着说,
“你这一走,干仗的事儿怎么办?篮球联赛怎么办?要是赢不了局二中,我看老班的脑袋被发哥骂得一撮毛儿都不带剩的。”
“事儿是我惹出来的,”
江承宇看着另外三人,又说:
“干仗也轮不着你们,我走之前都会处理好,你们该学习学习,争取明年都能走个差不多的学校,这才是真格的,别理外面那些人,不值得!”
“少扯淡啊,”钱野闷着声音说,
“那天仗是你一个人干的吗?有事儿一起上,孤胆英雄看多了吧你?”
王新宽在一旁接口道:
“承子,说真的,我们几个具备实力考到省外的也就是你和野人了,回去跟你爸好好说说,下半年使使劲儿北京上海也就去了,用不着非得走那么远吧?”
江承宇顿了顿,抽出根儿烟刚叼进嘴里,王新宽劈手就把烟夺走,迅速朝四周扫了几眼,
“疯了吧你?光天化日,处分还没撤呢。”
江承宇笑着又从兜里摸出一根儿,伸到王新宽眼前晃了晃,
“反正老子要走了,爱他妈咋地咋地。麻烦你没收别人东西前,先搞清楚别人还有没有?绝无仅有,打击力度才能精准到位,你这样儿还想追着柳姐考政法呢?”
几人笑了一阵。
江承宇手冻得有点儿哆嗦,半天才把打火机点着,他沉默地吸了两口,叹了口气,又说:
“我要再跟我爸折腾,他估计都得进医院了,就这么地吧!”
“你还想怎么折腾?”陆旭东说,
“快过年了剃个少年犯头型,考试交白卷儿,我要这么作我爸能踢我个三天三夜。”
几个人都不吭声,沉默而迷茫地望着远山那头。
“你们说越过最东面那座山,还得多远能到美国?”江承宇问。
没人答得出。
隔了一会儿,陆旭东也问:
“你们说……我们将来会在哪儿?会做什么?能娶一个什么样的老婆?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依旧没人回答。
沉默了半晌,江承宇掐掉烟头儿,率先跳下矮墙,说道:
“将来还没来,谁他妈知道!”
四人刚过木桥,就见女厕所方向慢慢晃出来一个白影儿。
要不是梳着学生头的一颗脑袋在太阳照耀下乌黑油亮地反光,这人差不多就与周遭雪景融为一体了。
江承宇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朝那个背影指了指,想叫住人家 ,
“哎…那个……”
他猛然间没想起人名字。
在脑袋里回忆了一圈儿,想起他爸妈聊天儿时的称呼,又提高声音喊了句:
“老支家那丫头?”
前方的白影顿了顿,扭回头瞧见了他,又转过身飞快地往前走。
江承宇快走了几步,蹿到人跟前。
剩下三人从两人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过一股烟味儿,陆旭东朝人吹了声口哨,然后跟钱野王新宽你推我搡地朝教学楼方向跑。
支念低头看着自个儿脚尖,下意识地踢着脚尖儿旁边的碎雪块儿,小声问道:
“你叫我有事儿吗?”
她想了想又说:
“我……我又不会去跟老师报告,你拦着我干什么?”
江承宇低头瞧着眼前那颗黑又亮的脑袋,有点儿憋不住乐,
“你戏还挺多呢,报什么告?你有证据吗?”
黑又亮脑袋终于抬了起来,露出一双异常明亮纯净的眼睛,只不过眉头纠结在一起,有些不高兴地瞧着他。
“你…你们几个浑身都是烟味儿……”
江承宇挺烦躁地打断她,
“男厕所都是这味儿,谁说一定是我们抽的烟?”
“……”
“你这样儿的有证据也早被灭口了。”
江承宇盯着她又补了一句。
支念气鼓鼓地瞧着他。
“考完试你是不是直接回东山?”
江承宇问,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别扭,
“我在小学后山那儿等你吧,有个事儿和你说一下。”
支念怔了半天,支支吾吾道:
“我……我可能要去我妹学校找她,你有事儿现在说吧。”
江承宇朝校园四周看了看。
此时操场上非毕业年级有几个班正上体育课,看起来是自由活动时间,打篮球踢足球的一群人。
他把视线转回她脸上,一脸漠然地说:
“行吧,你要是不介意咱俩订娃娃亲的事儿整的人尽皆知,我无所谓。”
支念差点儿想上去堵住这人的嘴。
她心里嘭地一声跳开,迅速前后左右四圈儿扫了几眼,小声嘟囔了一句,
“那还是回东山再说吧。”
说完她扭头就往教学楼跑。
接下来几天,支念过得极其恍惚,考试的时候差点儿也集中不了精神,脑袋里总胡思乱想地琢磨着。
扭头就见江承宇连着三天考试全都是同一个姿势望着窗外发呆,也不知都在想什么。
期末考试结束后高三只调整休息一天,接着就开始补课,一直要到年二十九才放假。
心情激动的学生们几乎不等老师把放假两个字喊完,便一窝蜂似地冲出教室。
支念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不知不觉就跟着等在了道边。
不少学生在等东山的小巴车。
尽管只放一天假,不少人也大包小包地提了不少,都是攒了一段时间的衣服床单被罩什么的,专等着放假拿回家换洗。
冬日的阳光灿烂得近乎温柔,却丝毫无法阻挡北风刮在脸上那种如刀割般的触感。
支念莫名想到了温柔如刀,往往杀伤力更强。
她把帽子耳包捂得严严实实,因为嫌拎包不方便,她妈给织的手套只有线绳挂在脖子上,两个手套空荡荡地悬在身体两侧。
先头两班车人实在太多,第三辆的时候她才好不容易挤了上去。
一直被人群拥着挤到小巴车尾部,突然发现江承宇在前头,看似刚要在后排唯一的座位坐下,一抬眼瞥见她,江承宇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去坐。
支念脸微红,正是犹豫的当口,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座位上。
江承宇扭了两下脖子,不知道哪儿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几声响,他低头盯了人家能有一分钟。
那个男生起先也抬脸瞪着江承宇,大有“你瞅啥瞅你咋地”那股气势。
过了一分钟,不知是被这人阴森的眼神还是一看就不是善类的发型给震慑住了,男生抱着书包慢动作一般站起身,嘴里还不服气地嘀咕了一句,
“让给你对象儿坐呗,凶什么凶?靠,老弱病残孕。”
“你他妈嘟囔什么呢?”
江承宇瞪着眼道,“瞎JB咧咧抽你信不信?”
他一扭脸儿见支念还杵着不动,拧着眉说:
“你不赶紧坐下还等着发扬风格给脑残让座儿呢?”
这脾气可真够坏的!
支念一边暗自嘀咕,一边在人家发扬风格给脑残让的座位上坐下……
唉不是…这人到底骂谁脑残啊?…
她一抬头,冷不丁就见旁边那人嘴角似若有若无地扯出些笑意。
她一时也拿不准这人的脾气一直这么坏?还是只有今天特别坏?!
江承宇站在她跟儿上,被旁边的人群挤着刚站稳,小巴车终于发动起来。
支念见他用左手提着包,右手撑在前面座椅的靠背上,隐隐能看见打篮球时戴的护腕。
她忽然想起来,内心挣扎了半天,仰头看着他说:
“我帮你拿着包吧,时间还得挺长呢。”
江承宇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才把书包递了过去,嘴角扯了扯,
“谢了。”
支念接过他的包,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沉,她搁在腿上抱着,心里砰砰直跳。
转念又想,自己毕竟坐了人家的座儿,举手之劳也是应该的。
阳光渐渐西斜,从车窗倾泻进来,照耀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一车闹哄哄的喧嚣。
车过大泡子的时候,支念偷眼看向江承宇,见他正盯着窗外出神。
支念顺着他的目光也朝窗外看。
表层似乎冰冻的大泡子犹如一个巨大的玻璃镜面,反射着太阳光线,眼睛盯着看了一会儿,就有些睁不开想流泪的感觉。
她又把目光转回江承宇脸上。
他仍是盯着窗外一动不动,侧脸线条仿佛被阳光镶了金边儿,表情看不真切。
以往感觉回家的路很长,今天还没怎么察觉,小巴车已经停在了东山医院旁的岔路口。
支念跟着江承宇下了车。
江承宇拎过自己的包,想了想,又拿过支念手里的包背上了。
支念推迟半天,江承宇闷闷地说:
“等会儿还得爬到半山腰,你们女生费劲吧啦的我还得等你半天。”
他转身就走,支念只好空着两手跟在他身后。
东山的路明显跟市里不一样,道上的积雪清扫不及时,堆了不知几层,人来人往被踩实诚了,压得结了一层厚冰。
支念半滑半走,仍是赶不上江承宇,要不了一会儿就觉得有些吃力。
顺着东山医院大道往南走,一直到东山小学,道两旁鳞次栉比坐落数排平房。
东边的平房群呈阶梯状,沿着陡坡绵延数十里,一直与矿办大道相接。
远望平房屋顶同远处东山皆是白茫茫一片。
橙黄色的灯光从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来,伴着屋顶袅袅升腾的炊烟,感觉上也没那么冷了。
两人在一片纯白空阔的天地间一前一后,踟躅而行,渺小得犹如两粒芝麻。
爬上半山腰的时候,支念喘得够呛。
她实在纳闷儿,忍不住冲着前方的背影喊道:
“有什么事儿非得跑到山上来说?你……你该不会真的想杀人灭口吧?”
江承宇把包扔到两块光秃秃的大石头上,一屁股坐下,笑着说:
“你这人还挺逗的,就是有点儿后知后觉,现在想跑都晚了知道不?”
支念学着他坐在自己包上,随着他视线朝远处眺望。
一眼就能看到头儿的风景,从小看到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这座位于小学后身的小山坡,是支念童年时光中不可或缺的秘密基地。
放学以后,想写作业的时候,不想写的时候,高兴或是忧愁,都可以跟着一大帮同学来这山上疯跑一阵。
夏天就採满山的野花野果,冬天就打雪仗或是从山披上排着队往山脚下滑雪。
一群人笑着闹着,日子也如脱了僵的野马,快得让人抓不住。
支念扭头往旁边瞧了瞧,他一直不说话,只怔怔地眺望远方。
她心里不禁翻上翻下,不确定他是不是拥有跟自己一样的童年记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低声说:
“过了今天,我的高中生涯就算结束了。”
“啊?”支念没怎么听明白,定定地看着他侧脸。
“我答应了我爸,”他说,“要去美国。”
支念完全愣住。
空气格外冷冽。
她感觉每吸进一口,整个呼吸道都被刺激得又疼又痒。
“原本我也觉得……没必要跟你提这个事儿,”他转头看着她,
“我猜你和我一样,觉着根本没必要把什么荒唐可笑的娃娃亲放在心上,毕竟上初中后咱俩连话都没说过两句。”
支念愣了片刻,迅速扭开脸,避开他视线,低头摆弄着从石头上垂下来的一截书包带儿。
江承宇站起身,一边无意识地踢着旁边一颗光秃秃的大树树干,一边道:
“我不知道这事儿你怎么想?
眼下我要走了,觉得还是有必要跟你说一声……
我的想法是,我们跟父母他们那辈人代沟已经很大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跟演电视剧似的,怎么都这年头儿了还能想到娃娃亲这一出?
反正我早想好了,这一辈子,无论是事业还是婚姻,我绝对不会接受我爸的任何安排,所以……”
他没能说完,就见一个白影突然跃到自己跟前,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这个人可真够可笑的,你就为了说这事儿?
你要去美国…要去火星还是月球,跟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比娃娃亲这件事儿还荒唐还可笑,你以为你是四大天王啊?以为每个女生都得喜欢你吗?
我看江叔叔挺英明,你这样儿的一旦放松要求,根本就看不清自己到底能撑起哪片天了?
不对……根本就连北也找不着……”
“砰”地一声响,硬生生截断了她的话。
支念被吓得猛地闭上眼,只觉耳边扫过疾速的风声。
她说前几句的时候还见这人脸上挂着“你这人挺逗”那种放浪不羁到有些轻浮的笑意。
后面不知哪句开始就见这人的脸风云突变,跟着就伸出了拳头,让她一瞬间认定自己八成真要被灭口了。
半晌,她缓缓睁开眼,才看清是江承宇一拳砸在了身旁那颗大树干上。
他脸色铁青,估计是使上了蛮力,鲜血顺着拳头一直往下滴,渐渐干涸,糊了满手,看着瘆人。
支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盯着他的脸。
她能感觉到泪水已在眼底悄悄打转,便拼命忍住。
江承宇怒目瞪了她挺长时间,跟着甩了甩那只受伤的拳头,面无表情地说:
“你既然这么想得开,那我也没必要有什么顾虑。
我妈说前一阵子你爸还让她来问我的意思,因为听说你一直没明确说不愿意,要是我出了国不再回来,好歹给你个答复。”
他朝她走近一步,凝视着她眼睛说:
“支念,我现在就能答复你,像我刚才说的,这一辈子,我绝不会接受我爸任何安排……
我答应出国就是为了躲开他,躲开东山这个破地方,躲开他要给我安排的一切,也包括你。
我劝你也认清自己,不要随意被人操纵自己的命运,哪怕是你至亲的人!”
……
支念跑着上楼的时候与一个刚从楼上下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她头也没抬,对不起三个字还没出口,对方问了句:
“念念?放假了?怎么才回来?天都快黑透了。”
支念听出是小姨夫张月久的声音,礼貌地说了几句,又蹬蹬地跑上楼。
进门她直接回了小屋,还没关上房门,便发现小屋一片狼藉。
原来的木制双人床不见了踪影,空出的位置整整齐齐码上了砖头,半截已经抹上了水泥,半截看样子还没完工。
她不由得愣住。
母亲吴玉莲手里拎着把笤帚进来,转圈儿拾掇着,没顾上看女儿。
“你这两天先在大屋凑合两宿,你姨夫明天还要过来,等把这土炕垒起来了,再加上暖气片儿,应该比以前暖和。”
支念没吭声儿,吴玉莲直起身看了她一眼,才发现女儿情绪不对头。
“念念?你这是咋了?”
想了想又问:“考试没考好?”
支念摇了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吴玉莲急了连声问,这功夫支建军拎着半铁皮桶水泥进了屋,嘴里咕哝着,
“整天看那些港台爱情剧能考好吗?像你妹那劲头儿……”
“你以后别管我考试……”支念哭着对她爸大喊,
“我就喜欢看电视,我就愿意考不好,我以后考什么大学,做什么工作,找什么样儿的对象,统统用不着你管,我已经十八岁了,我自己能决定自己的命运,用不着你操心,你也别以为你是我爸就能随意操控我!”
两口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大闺女。
支念一把拎起自己的包,躲到大屋里关了房门,一头扑在床上,放声大哭。
大年初二,支念便回了学校。
高三年级初九开始上课,宿舍里只有她一个,自习室里人却不少,多数都是伊州市里的学生。
她挨着窗户坐着,手边摆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练习册,半天也没做出来几道题。
阳光依旧很好,温暖地轻抚在她身上。
她咬着笔头看向窗外,校园里一片肃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发了半天呆,转回头拿出英语笔记本,随手写着一首歌词。
一切到此心也倦了
恋爱一场苦了苦了
一切到此再没话说
走的会走无法留住
我尽力过却也斗不过
天意的微妙
困在回忆里留恋 空有些追思
错误极了我已苏醒了
过去应该要忘掉
要是重新再遇上
可会如此……一切到此?
她把“恋爱一场”四个字划掉,在最后写了一句,
“不过是,我自己和自己……谈了一场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