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浮城》涵古

112、第112章 失控（一） 他手里拿着

　　支念一时有些发懵，好运一个个接连砸过来，着实令人头晕，她心里没底，

　　“上次的培训班，亏得有二位推荐，否则我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那位部&门主管在一旁笑道：

　　“西部之行不是给你发过一个证书吗？那个就是资格，当然，还要去北&京总部进行一个遴选，不管成不成，这个机遇很难得，我相信支校长，你也要相信我和祈经理的眼光嘛。”

　　支念只觉一股热血拼了劲儿的往上涌，问道：

　　“选上的话，大概要学习多长时间？”

　　祈帅道：

　　“这是个短期研修班，大概……三个月吧。”

　　支念微愣，心里犹豫，祈帅笑着道：

　　“报名到遴选还有段时间，你可以充分考虑，跟家人商量商量，再答复我也不迟。”

　　支念正矛盾，包间里一直开着的电视突然转到本地新闻，正在回放东山区法&院对东山矿特大瓦斯爆&炸案一审开&庭现场的画面。

　　几个人都被吸去注意力，伴随播音员的解说，支念第一次了解到东山灾难的一系列真实数据。

　　“根据公&诉机&关指&控，2002年X月XX日，伊州矿业集团东山煤矿发生瓦斯爆&炸事故，造成121人死亡，21人受伤，直接经济损失近千万元。

　　经事故调查，技术鉴定，认定该事故是一起重大责任事故。

　　事故直接原因已查明，爆源点西二采区排水巷距积水面16米巷道内，瓦斯因局部通风机停风39分钟造成聚集，该掘进工作面安装有瓦斯一电闭爆装置，但未投入使用，风电闭锁被短接而不起作用，潜水cha销开关虚cha失爆，工人启动连锁开关送电时产生电火花引起瓦斯爆&炸。

　　此次事故调查&组初步调查报告显示，被告人杨东山，排水巷施工队队长，对风电闭锁被短接而不起作用，潜水泵cha销开关虚cha失爆产生电弧引起瓦斯爆&炸负有直接责任。

　　被告人刘晓恒，排水巷电工，违反《煤矿安全规程》第158条规定，将排水巷水泵的风电闭锁甩掉，致使事故发生当日排水巷局部通风机停风，瓦斯积聚超时限，风电闭锁不能发挥作用，对事故的发生负有直接责任。

　　被告人张军友，排水巷施工主任，对风电闭锁被短接而不起作用，潜水泵cha销开关虚cha失爆产生电弧引起瓦斯爆&炸负有直接责任。

　　被告人孟宝军，煤矿通风区监测段段长，对排水巷没有使用瓦斯一电闭锁负主要责任。

　　经庭&审调查、公&诉人宣读起&诉书、被告人答辩、控辩双方激&烈交锋、被告人作最后陈述，审&判长宣布该案经合议庭评判后，将择日另行宣&判。”

　　江兵竟然没有出现在一审庭&审现场，令支念感到颇为惊讶，她仔细盯着电视屏幕，镜头带到旁听席，她一眼瞧见江承宇和江兵的父亲坐在一起，二人皆神情肃穆，跟着镜头又一闪而过。

　　一旁部&门主管微微摇一摇头，乘着酒兴道：

　　“这有背景的妖怪都被领走了，没背景的才能一棒被泼猴收拾掉，可见这西游记对世态人情刻画得透彻啊，古今都一样。

　　我们部&门一个小伙子，家也是滨江省的，提起煤老板就皱眉，牢骚话说不完，现在也就是赶上互联网时代了，什么事儿都被放到无限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部&门其他人提起伊州查了地图也找不到，这下倒好，初中学过的地理知识总算能对上号了，有时候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祈帅接过话茬儿道：

　　“这倒也不一定，凡事多想想辩证法，网络把社会上有些黑暗面曝&光出来，接受大众的评判和监&督，促使有关部&门不断去完善法规，让整个社会朝着向好方向发展，这对于一个民&主制&度还不是特别健全的国家来说，也是民&主监&督的一部分，而且会成为越来越重要的一部分。”

　　“任何舆&论都有导向性，不能太过理想化……”

　　两人似有辩论之意，支念听在耳里，却心不在焉。

　　结束饭局，已至深夜。

　　因为要喝酒，念慧一位专职司机负责开车送人。

　　小车奔驰在夜色里，开着广播。

　　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男主持人音色颇具磁性，

　　“其实现在呢，可能很多收音机前的朋友已经进入了梦乡，不过方言还是要在这边提醒，明天就是父亲节了，不管你身在何处，工作多忙，都请给父亲一个电话，一个问候……”

　　“嗯，”女主持人接口道：

　　“很多人认为这是个泊来的节日，因为它起源于mei国嘛，但其实我们中国也有自己的父亲节，台wan就把8月8号定为父亲节，用的就是民guo时期的说法，我们大&陆guan方没有设立父亲节，就习惯上用了mei国定的时间。

　　其实这个是不是洋节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孝的传统是我们为人子女应该要去继承，去发扬的。”

　　“说的没错，过去我们说世上只有妈妈好，我们形容父爱无声，父爱如山。

　　很多听众朋友交流说，父亲好像总是一副很严肃的样子，要不就是忙到半夜才回家，根本没有沟通的机会。

　　其实我也是到现在才有一点了解，父亲真的是像子女背后的一座山一样，他屹立在那里，不管你人在哪里，如何打拼，父亲仿佛就在你身后，然后你就有种心很定的感觉。

　　他沉默不语，但其实我们跟父亲生活过的岁月里，他以行动告诉了我们，将来我们要怎么去对待工作，怎么处世，怎么面对挫折，怎么担当责任，怎么学会勇敢。”

　　“趁着明天节日的机会，大家要勇敢说出对父亲的爱，接下来一首Eason陈奕迅的《单车》来送给大家。”

　　静夜里，低沉如诉的旋律缓缓流淌，虽然是首粤语歌曲，支念却能听懂大半。

　　她心里想着那人，陷入歌里伤神，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连日里的喧嚣忙碌，却未能助眠，一宿也没睡实。

　　第二天仍是早起，把房间打扫了一遍，又洗涮了半天。

　　昨日一整天职业装束，精致妆容，今天只着一件纯白的连身裙，无一綴饰，别致剪裁勾勒出颈肩优美曲线，整个人立时精神了不少，倒不像没休息好。

　　她开车去超市买了排骨青菜，还有几样营养品，直奔龙祥花园。

　　路上给母亲拨了电话，电话那头婴孩儿啼哭喧闹，过会儿又传过咯咯笑声，大人们跟着忙作一团。

　　支念跟父亲说了两句，想说的话抹不开始终也没说出口，最后只道：

　　“今天让我妈在家做些好吃的，好好过一过。”

　　“过什么？日子还不是每天一样过。你在家里要注意身体，工作别太累，工作永远也做不完，照顾好你方姨，等你妹这里能脱开手，我和你妈就回去。”

　　支念停了一会儿，听着电波彼端热闹的烟火气，莫名觉得心安。

　　到龙祥花园时已接近晌午。

　　方敏华的精神状态似又比往日好了不少，正在落地窗前侍弄几盆花草，方刚跟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喷壶，正帮方敏华浇水。

　　方刚瞧见支念进来，露出一口白牙，整张脸沐浴在阳光里，灿笑着打招呼。

　　方敏华停下手里的活儿，上前拉着支念的手，一起坐到沙发上，她整个身体沐浴在阳光里，安祥而柔和。

　　“小念啊，这些日子天不好，你看这会儿阳光这么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又要变，你有自己的事要忙，跑来跑去太累，赶上下大雨，道上车也不好开。”

　　支念也没细想，笑着道：

　　“方姨，我妈总嘱咐我，工作再忙也得吃好饭，我一个人总归也要做，谈不上累。”

　　说了些念慧工作上的事，方敏华又道：

　　“我最近想搬回机&关大院儿住，房子不能老那么搁着，再说我也住习惯了，矿上好几个退休的姐妹儿都住那儿，邻里邻居的也都认识，这段日子我也调整过来了，总归得回去收拾收拾。”

　　方刚在一旁急道：

　　“姨妈，你也不跟我哥商量，他肯定不能同意。”

　　方敏华瞧着外甥，假意嗔道：

　　“你怎么偏要什么事儿都跟你哥说？你跟着他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学会，光学会打小报告了？搁过去你就是班里最烦人的学生，再往前就是奸&细。”

　　方刚嘟着嘴，

　　“谁说我什么都没学，注册会计师证明年初就能拿下。”

　　支念听说方敏华要搬走，细想下不禁脸上发热，原是情急尴尬，见这姨甥俩逗嘴，一时没绷住，笑了一会儿，语气轻快道：

　　“那儿离念慧还要近一些，方姨要是搬回去，我去陪您更方便了。”

　　方敏华扭头瞪了方刚好几眼，撇了撇嘴，直叹气，

　　“注册会计师？就这脑瓜儿！”

　　支念笑着起身，忙着做午饭，方敏华说方刚他妈刚送来一些菜，都是自己地里种的，三个人在厨房理菜，有说有笑，倒也热闹。

　　期间支念接到安医生电话，撂下后问方敏华：

　　“方姨，你的药是不是今天最后一天了？安医生好像要到北&京去培训，下午我过去一趟，听听安医生有什么交代再顺便拿药。”

　　“啊…那个什么…”方刚瞧了姨妈一眼，又道：

　　“小支老师，我去得了呗，正好我一会儿得回恒升一趟，也顺路。”

　　支念摇一摇头，

　　“安医生明天就走，他约我说有事要交代，还有关于我小姨夫的旧伤。”

　　方刚这下不好再说，闷着头暗自着急。

　　吃过饭，方刚被一通电话叫走，他一路小跑下楼去开车，就听江承宇在电话那头道：

　　“你下午去银行提一百万出来，预约好的，另外开个户头，存卡里，明天跟我去省城。”

　　方刚听他语气不甚好，转弯抹角提起下午支念要去市医院拿药的事儿，电话彼端沉默片刻，语气带着责备，

　　“你有空儿多琢磨琢磨怎么尽快拿到注册会计师资格证，马上按我说的做。”

　　掐了电话，江承宇坐在东山向南的一面山坡，抬手给父亲的坟头上又填了一抔土。

　　昨晚接到钱野消息，说省&市两级检chayuan同时收到举&报信，随信附着一份待验收矿井的转卖合同，牵涉国&有资&产上千万。

　　钱野最后道：

　　“省里已经准备出手，但是需要报请人da委&员会走程序，得到批准，会立即实施逮&捕。”

　　江承宇并无预期中的兴&奋，矿务局即便遭彻底清&算，于己却损失惨重，无法弥补。

　　他已枯坐半日，此时抬头望天，远处团团乌云遮住天际，头顶上方的阳光却依旧刺眼。

　　他心里如四野般空旷，又垂头坐了半晌，方才驱车驶离。

　　方敏华习惯午睡，支念等她睡着，又将厨房彻底收拾一遍，到客厅整理自己的包。

　　忽听门锁转动，她吓了一跳，等了一会儿，见江承宇拎着钥匙进了门。

　　支念没料到他这个点儿会回来，怔在当场。

　　江承宇顿住，打量着她。

　　两人沉默着错身而过，江承宇走到落地窗边，倚在大理石包边的窗套上，仍是盯着她看。

　　“外面阴天了，预报说有大雨，不用着急走。”

　　他冷不丁开口，支念心里波动，转身看他。

　　他两手cha兜，立在窗边，逆光，看不到表情。身后是一窗灰暗天空，像副泼墨水彩画一般，沦为布景，衬得他更加阴郁。

　　她心里猛地一跳，急忙转回头，钥匙纸巾胡乱往包里塞着，简短道：

　　“没事，我开了车。”

　　“直接回家吗？”

　　支念没答，已经走到门口换鞋。

　　犹豫半晌，临出门前忍不住叮嘱：

　　“你要是还没吃饭的话，灶上有，你热热再吃吧。”

　　江承宇没动，头渐渐倚在窗上，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楼下。

　　一直到支念出现在单元门口，开车门上去，打着火，车子开出小区大门，江承宇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安医生此番去北&京学习，时间不短，手里的病人分别交代给了几个信得过的实习生，方敏华的病历则直接交给了自己的助手。

　　“伯母的状况还不错，我建议调一下药，差不多能减掉一半的量，有什么问题你直接找我的助手看，小伙子省医科大刚毕业，人很好，也很专业，你直接找他，不用挂号。”

　　支念道谢，见人忙碌，不愿过多打扰。

　　拿了药，安医生跟随下楼，边走边道：

　　“你姨夫前两天来过，说鼻子不太舒服，我看了看，有些炎症，跟天气变化有关，没有大问题。”

　　两人到医院门诊大楼时，闷了一晌的大雨陡然而至。

　　支念这才想起来，原本雨伞搁在门口，刚才紧张中忘了拿。

　　安医生表示可以等雨停再走，支念摇头。

　　懊恼自己刚刚不该把车停在路边，从大楼到马路要经过长长的院子，雨势太大，跑过去也会变成落汤ji。

　　安医生要上楼拿伞，支念不愿麻烦人，两人正在谦让，只听轰鸣的落雨声中，猛地响过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噪声。

　　支念呆立当场，已然认出那是江承宇的L7。

　　她心跳如雷，眼巴巴望着车里的人下来。

　　江承宇手里拿着伞，却不撑开，他身上的白衬衫很快被雨淋透，贴在结实的肌&肉上，湿发垂下几绺，水珠不断沿着脸部线条滴落。

　　雨水几乎是砸在地面，在他周身溅起团团白色水雾，他不顾倾盆的大雨，大步朝支念走过去。

　　女人胸口窒痛，钉在原地，呆呆地瞧着那个栉风沐雨朝自己走来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