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饲虎【兽世】》神赋

34、第 34 章

　　时值深冬，越来越冷的天气，让虎族的雄子们再也无法忽视身体对严寒的畏惧，对温暖的渴求，往年冬日裹在皮毛毯中瑟瑟发抖的记忆涌上心头，让他们切身意识到火种带来的温暖是多么得珍贵。
　　虎族中，因各种原因没有学会用火的家庭，不得不指使家中未成年的小辈或者雄子，来到主峰请求大巫，传授火种。
　　对于这群短视的家伙，族长夫夫只觉恨铁不成钢，最终却还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族人冻饿而死，只能将他们送到孤儿洞，进行回炉再造。
　　这些人带来的猎物，也被一股脑送到了孤儿洞，给小崽子们加了餐。
　　很快，一些人学会了用火，把火种带回了自己的小窝；而有些人却是怎么也学不会。
　　“你们是没有开化的山猪吗？我讲了一百遍：这样小的火星，不能大力吹，也不能着急放草屑。”
　　“还有！捡回来的草屑要等烘干才能用来引火，你们学不会引火，却要呛死我们吗？”
　　看着面前两个泪眼汪汪、委屈巴巴，却没有一次引火成功的的雄子，驭生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地喷薄而出。
　　山洞里的宋则放下研磨药粉的石杵，挥手招来一个医疗小童。“去把驭生带过来。”
　　不一会儿，满脸通红的驭生来到了宋则身边，很明显，他的怒火还未散尽，身后的医疗小童眼见完成了任务，一溜烟跑没了影儿。
　　“好了，他们学不会，便不教了，没有必要气坏自己。”
　　听到宋则这番话，驭生却没有转怒为喜，反而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了担忧。宋则怎会看不懂，他揉了一把驭生的脑袋，把人一丝不苟的发辫揉出毛刺。
　　“他们不用心学，自是觉得有人照顾他们，为他们兜底。与其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不如换个人教。”
　　驭生想了想，道，“可是，他们家里没有其他合适的人了。”
　　“那我便走一趟，教会他们家里的雌兽吧。”
　　谁成想，宋则这番话却让驭生更加暴跳如雷。
　　“他们怎么配大巫亲自过去传授！”怒极了的驭生开始口不择言。
　　“这样无用的蠢货，就该让他们冻死在雪堆里！才能知道火种有多珍贵。”
　　宋则没有把他的气话放在心上，“倒也不全是为了他们。族人第一次学会掌控火种，越是沉醉在火种带来的温暖，越容易忽略火种隐藏的危害。我想借机巡视一遍，提醒族人。”
　　听了宋则的决定，驭生还是有些不快，却也只是小声嘀咕了：“明明都让他们背过安全用火守则的，干嘛还要麻烦您亲自过去一趟呢。现在外面多冷啊，把您冻病了怎么办啊！”
　　轻笑一声，宋则没忍住又揉了一把毛辫子，“放心，我穿得够厚了，不会冻病的。”
　　“……好吧，那我让巧手加紧把您上次说的‘雷锋帽’做出来，等您带上帽子再出门，就不会被风吹得耳朵痛了。”看到宋则点头同意，驭生转身跑去找巧手了。
　　不出意料，巡视虎族的计划在族长夫夫那里搁浅了十几日，这样的理由还不足以让他们用虎族大巫的安危来冒险。
　　直到一天，族人送来一对死尸，宋则详细询问了死者住所环境后，判定为密闭环境下的一氧化碳中毒。
　　仅管在传授火种的过程中，他千叮咛万嘱咐过：一定要留通风口，但人性总有侥幸心理。在现代都无法完全避免的一氧化碳中毒，在这个第一次学会用火的族群，更是要用无数个生命为代价，用痛苦换来觉知和教训。
　　虽然，宋则的提醒让他们提前了解到用火不当的危害，却不可能完全阻止悲剧的发生。
　　文明发展的道路本就是用生命和鲜血铺就的，他能让虎族少走些弯路，却不能让他们跳过用血肉铺路的过程。
　　裹着一身皮草的宋则大步走在山林中，臃肿的衣着令人束手束脚，口鼻处喷出的白雾氤氲了下山的风景，但他依然走得兴致盎然。
　　只是，苦了紧跟在宋则身后那头因未能成为坐骑而郁郁寡欢的白虎。
　　好在，他们巡视的第一家虎族，领地紧邻主峰，下山后再翻过一个山头便到了。
　　拱卫主峰的东南西北四峰，因近距离优势，成为宋则首批巡视的目标，又因南峰是白虎的领地，实际要去查看的，只有东西北三峰。
　　三峰的峰主作为拱卫主峰的力量，峰主不仅要深得族长信任，还要是族中排名前列的勇士。这样的雌兽，足以配得上族中最优秀的雄子。
　　因而，东西北三峰上的三家人都已熟练掌握用火，其中东北二峰的两个小家庭都养育着小崽子，山洞中的篝火整日保持燃烧状态，还备有充足的干柴和干草。
　　甚至，他们还学着孤儿洞用陶罐装满雪，煮沸后放在火堆边炜热水罐。
　　两家的火堆周围明显清理过杂草，还用石块垒了火塘，宋则便只是指点他们将储备的干柴转移到距离火塘稍远些的位置，再次提醒她们睡前检查预留的通风口。
　　西峰的峰主一年多前不幸丧偶，但为了养活3岁大的雄子后代，也很是用心地学了用火烤肉和烹制肉汤。
　　宋则询问了一番小雄子的进食量和身体情况，在他的指点下，西峰峰主调整了烤肉的火候控制，改善了肉汤的荤素搭配，做出的晚餐受到小雄子的极大好评。
　　这天，到了要回主峰的时候，已经是漫天星河了。
　　西峰山洞口，白虎趴伏在地面，乖顺的外表下涌动着强硬的坚持。
　　宋则也不打算腿着走夜路，紧了紧头上的雷锋帽，顺势骑上白虎，往主峰而去。
　　接下来的巡视，距离主峰越来越远，为了赶时间，宋则不再坚持自己翻山越岭，骑坐白虎的时间越来越长，明显感受到大猫的步伐越发雀跃。
　　宋则将前倾的上半身压得更低些，打在身上的寒风被高昂的大猫脑袋挡去大半，抓在虎背上的双手被虎皮上灼热的温度温暖着，丝毫不觉僵冷。

　　**

　　接近一个月的巡查，他发现虎族部落的许多事，与他的认知大相径庭。
　　倒不是有人故意欺瞒他，而是前世人类文明记忆生成的思维惯性，让他下意识将人类文明的发展规律套用在这里的兽世文明，造成了严重偏离实际的错误认知。
　　他以为，虎族部落就像前世人类部落。人类部落以群居凝结集体力量，共同狩猎，共担风险，因而，人类部落的集体意志高于个人意志。
　　然而，他忽略一个根本上的差异：虎和人天生不同——虎，生而为王。
　　他们天生就处在食物链顶端，单体战力已是顶级，不需要群体狩猎，他们的生存也不需要依赖部落。
　　相反，部落的群居模式，在空间上反而限制了生存资源，导致族人之间为了抢夺地盘互相厮杀，甚至在遇到大的天灾时，遭受灭族的打击。
　　因此，族人散落各地，占山为王，会比聚族而居活得更加滋润，是顺应虎族天性的生活模式。
　　可如今，虎族却宁愿违反天性，也要聚族而居，其中缘由，不是迫于生存，便是为了繁衍……
　　繁衍背后的秘密不是短期内就能探究出的，显然，族长夫夫对他的信任还不足以让他们对自己和盘托出虎族隐藏最深的秘密，只能暂且搁置不提。
　　仅虎族迫于繁衍需求聚族而居这一点，已经足够宋则重新审视自己以往的认知了。
　　这意味着，虎族族长的权威与号召力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高，其所代表的集体意志若想盖过族人的个体意志，族长的拳头可能比他的身份更具说服力。
　　也意味着，他这个虎巫能被虎族认可，依靠的不是族长的认可，不是断肢再续的医术，不是丰收庆典上装神弄鬼的伎俩……
　　而是，孤儿洞中那些被他养得精神而白胖的小崽子们，或者说，是通过这些小崽子展示出的，他在养育雄子上无可替代的天赋……
　　万万想不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形象，竟是拥有奶爸天赋的神使。
　　更想不到的是，他那粗陋而贫瘠的养崽知识，竟让他获得了一虎之下万兽之上的权利……
　　怪不得，族长夫夫见他未受风寒，就不再拦着他在族中巡查。
　　而他顶风冒雪地巡查，一路上用自制的弹弓、弓箭狩猎，又是赠送猎物，又是赠送陶罐和盐巴地，自以为展现的是尽职尽责又潇洒慷慨的虎巫风度。
　　现在想想，在族人眼里，怕不是一场清晰直白的广告宣传：
　　瞧我！一个不畏风雪还能狩猎的雄子！
　　我能如此，我养出的小雄子也能如此！
　　试问虎族众人：谁不想要一个这样皮实耐造的雄子做伴侣呢？
　　想明白这一点，宋则顿感尴尬，脚趾下意识扣了扣皮靴中的毛垫，双手覆在眼睛上，他觉得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直视族人看他的眼神了……
　　“大巫，白虎来接您了。”
　　此时，孤儿洞门口玩耍的小崽子传来一道寻常的呼唤，到了例行巡查出发的时辰，宋则却已是失了寻常心。
　　“这几日，风雪大，不宜出行，让他回去吧。”
　　不同寻常的答复，让传话的小崽子愣了愣，不知道是不是他想多了，总感觉今天的大巫蔫儿蔫儿的，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但他还是乖乖地按照宋则的意思传了话，至于听到这话的白虎，是如何从精神抖擞变脸成蔫头耷脑的，就不是他该管的了。
　　好不容易，大巫想明白，不往外面跑了，他要赶紧去找宋伊和羽，让他们问问大巫，今天有没有好吃哒！大巫外出这段时间，羽和厨房里的大雄子们做饭越来越敷衍，做出的饭食都没以前香了……

　　虽是决定把巡视族地的事情停一停，宋则却没有闲下来的意思。
　　到厨房舀了三碗油脂，捡了几根黢黑的木炭，又到储存草药的山洞取了灯心草，做出三碗简单的油灯。
　　站在山洞的石壁前，宋则的脑中浮现出虎族的地形地貌，他巡视过的区域尤为清晰。
　　沉思数息，一根两指粗的木炭做笔，两米多高的石壁为底，一副以主峰为中心的虎族部落地形图被勾勒而出。
　　待他回神收笔时，竟已至夜里。
　　期间似是潦草吃过些东西，倒是不觉得饥饿，只是手臂因长时间举起，酸胀得厉害。
　　他活动了一番，看到身后的火塘边上，大羽搂着宋伊枕着小老虎花的肚皮，睡得香甜，他们身边还放着几根长短不一的灯心草。
　　应是他作画时入了神，反倒由小家伙们照顾了他的饮食和碗中的油灯。
　　吹灭碗中的灯芯，宋则弯腰抱起两个小家伙，惊醒的小老虎花也跟着进到了里间铺满兽皮的床榻上。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在完善这副地图。
　　画出地形和水脉只是开始，最重要的，是标识出各地发现的物产，从特色的植物树木，到动物、矿物。只是冬季的大雪封山，掩盖了山林中许多物产，能用眼睛辨认出的很有限，很多都是在族人山洞中见到的，或是从族人献上的珍奇中辨认出的。
　　即便如此，完成这副地图也花费了他半个多月的时间。
　　其中，用于作画的时间却最多只是占了一半，另一多半的时间，被他用在研究制作矿石颜料上了。
　　一个原因，是绘制地图的需要；另一个原因，便是制陶小组那边储存的植物颜料用完了，冰天雪地的环境里无以为继，本以为要等到春夏之际才能有了，没成想，看到宋则用矿物做颜料。
　　惊喜之下，制陶小组便缠着大巫，试着开发各种颜色的矿物颜料。
　　缠磨的过程中，被他们发现自家大巫对毛茸茸的无力抵抗，便抓了山洞中的小老虎，用他们最喜欢的磨牙棒——熏肉干为引，诱惑他们练习装傻卖萌，讨得大巫欢心。
　　待宋则回过味来，也只能呼噜一把怀中小老虎腹部的软毛，继续指导小雄子们研磨矿石，过滤分离……
　　“大巫，山下有族人来见你，还带了好多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