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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雨同路 群魔乱舞, ...
我被杨瓴的举动吓了一跳,只得强自定了定神,便下楼寻长姊去了。长姊本已睡下,见我来得匆忙,又疑惑我口中所述怪事。我撒娇推说是方才做梦所见,长姊遂道:“殿下今夜召了舞姬陪侍,罢,我且与他说去。”
长姊走后,我问她身边一婢:“太子今夜所召陪侍是谁?”
那婢子道:“是一冯姓舞姬,近来太子多是召此姬相陪。”
翌日长姊与我道,陛下见太子面带泪痕却强颜欢笑的形容甚是疑虑,遂着人查问。查问真相无从得知,只知陛下将身边一名唤常融的黄门赐死,太子险险避过此难。我长舒口气,长姊又言她需去太子跟前侍候了,我便送她出月福轩。我回身瞧见有一容貌姣好身姿曼妙的女子以家人子打扮立于月福轩中,便上前问她是谁。此女子向我行礼道:“王翁媭见过史姬。”
我脱口道:“你是王舍人那善歌舞的族侄女?”
王翁媭点头称是。我又问她可曾认识昨夜随侍太子的那位冯姓舞姬。王翁媭道:“妾曾听皇孙说起,公孙丞相之子公孙敬声,乃太子殿下表兄,两人每于一处饮酒,必是召这位舞姬陪酒助兴。”我听了兴起,便让王翁媭带我去瞧那舞姬。
当日晚间,那公孙敬声果又过府来。王翁媭引我行至博望苑北边凌霄台,与我躲于一旁水榭中。太子与公孙敬声坐于高台对饮,由于离得远,我听不清他们对话,而观其神色作态,我觉得太子对他这个表兄很有笼络之意。此时雅乐渐起,只见一舞姬自庭中拾级而上,广袖曳地迎风而舞。公孙敬声击筑,和道:
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天地四方,多贼奸些。
像设君室,静闲安些。
高堂邃宇,槛层轩些。
层台累榭,临高山些。
网户朱缀,刻方连些。
冬有宎厦,夏室寒些。
川谷径复,流潺湲些。
光风转蕙,汜崇兰些。
……
王翁媭于一旁道:“那舞姬便是冯氏。”
我点头:“此人舞技甚是独特,将女子细软腰肢与男子豪迈步态糅合得恰到好处。”
王翁媭于一旁赞同道:“史姬亦有习舞?妾也是如此以为。”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幼时曾习过几年,只是近年来都不曾舞过,想必是生疏了,哪有你们这些日日苦练的舞技精纯。”
王翁媭谦道:“史姬抬举了,史姬出身望族,无需如贱妾般只得此道事人。”
我想说纵然贵如太子,亦得想方设法笼住眼下唯一在朝堂居高位的外家姨父公孙丞相之子,或像玥直当年亦是舞姿出众,如今面上风光内里却是抚幼子惊惶度日,其实谁又比谁过得容易呢?王翁媭未必能听懂我的话,我思潮起伏后终是化作无言一叹,将此心事写进给杨瓴的信里。
冬去春来,如今已是太始四年。我于去年冬日见过那冯氏一舞后,她便似有意要淡出众人视线般,隐匿于众舞姬中渐次消失。泸楠此时又要出行,我已于月福轩困了一个秋冬,此次我纠缠长姊数日,终是我以白绫缚胸,打扮得与男子无异后,长姊方勉强应允我出行。我担心长姊反悔,急忙去迎紫里寻杨瓴道别,可惜杨瓴并不在家。我只好留书于他家中,并嘱他见我留字后知会玥直一番,便火速收拾停当跟上泸楠。
此番又是去往凉州,时值暮春,虽气温仍低,路上暗冰皆是消融。大河河面开阔,冰凌融解,正是渡河好时机。如此历了一月,我们一行到得张掖。
泸楠如今已能随一二管事独理一务,我遂随他一同前往焉支山。此时已是回暖,草场长势繁茂,但早晚仍有结霜,且局部亦有微雪,因而满山葱翠之中还可见银霜点缀其间。我问泸楠:“家里在此已圈场放马多时?”
“已有数年。成年马匹大多运作边防。”
我又问:“此处风光无限,山下可有史家宅院?”
泸楠笑道:“就知你盘算起自家产业,这自是有的,就在山脚处,便于输送山上给养,不过这屋主之名乃我母亲,旁人并不知此乃史家房舍!”
我于焉支山上纵马盘桓数日,为这壮美叠嶂心折不已,若非想到此乃万物回春之际不宜过多杀生,我真想持弓行猎,快意纵横。这日我行至一山谷间,忽而有感,持埙便奏:
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
失我今神人,使我不得祭于天。
身畔有人抚掌,我循声望去,只见一青年男子,头戴巾帻,身穿靛蓝深衣,正一脸闲适注视我。我有些欣喜叫道:“姬……大哥?”
“你如今已与瓴弟有婚约,便随他称我一声华起罢。”姬池浅笑道。
我脸上微热道:“华……华起兄,你怎的来此了?好似我每次随商而行都碰着你了。”
姬池也笑道:“此山气候独特,适宜种植药材,我正要来此采药。偶遇亦是造化,我方听见你的埙音才寻到此处。不想史姬你亦听过《匈奴歌》”。
我想起太子曾劝皇帝勿征伐过重,便问姬池:“你听着这歌很是欢欣?”
姬池不置可否:“大汉子民大抵都会欢欣罢?”
我低声道:“北击匈奴,以保边境安宁,又夺下此地以打通西域,此事确是我朝得利丰厚。但愿此后征伐有度,方是黎民大幸。”
“你倒也看得到大局,福祸相依,从无定论的。”姬池转头又道:“你此次出行,瓴弟可知?”
“我出来得急,只给他留书了。华起兄可有见过他?”
“我曾在渭水旁见到他,他如今差事不少,与我匆匆别过便回长安了。我明日回京,你可有话让我带去给瓴弟?”
我已数月不见杨瓴了,心里倒是有千言万语,可话到嘴边却也不知从何说起。我隐约猜出他应是私下有另一职责,因而经常不知踪影,我不愿揭破,只待他得空来寻我。我遂向姬池道:“华起兄,你若见到他,便让他莫要因忙碌而忘了吃食。”姬池一笑应下。
我又在焉支山悠晃,还按捺不住射了些雪鸡和两头岩羊。我担心自己再忍不住,便把弓箭卸下,于嶙石怪壑间攀爬采花,看流岚松柏,终日流连。
在山里逗留半月,泸楠将事务理好,便启程回长安。过了大河后,泸楠说北地有事务料理,需在北地郡停留数日。我心念一动,遂与泸楠道明去向,取道向北,往上郡而去。一日后到得郡治肤施,我置了些许酒品与祭仪,寻了个市集上的跑腿小工,花些银钱请他带我至舒属山。我下马步行,不多时便走到扶苏的陵墓前。我放下祭仪,取酒三杯倾倒于地,心下喟叹,万望上天莫要让我姐夫重蹈扶苏旧迹。
祭完后我信马由缰,往东行至山下无定河畔饮马。我放马食草,寻一处树荫坐下,拿出怀中余酒喝起来。彼时微醺,我靠于树下,心道不知日后还有多少如此悠游时光,不由嗟惋。
忽而有三两士卒装扮的男子,行于河岸处净手搓脸。我匿于树荫中,他们并未发觉。河水声大,他们话音我未能听清,然而中有一人很是眼熟,分明就是着男装的冯姬!我失神片刻,待这几人走远后,我打马尾随其后回了肤施。
我于肤施县里徘徊,尾随冯姬走入一茶舍,她忽而与另一人影一道转过后堂。那与冯姬一道的人影,我虽只消一瞥,却已看出其虽经乔装但仍是我心中所思所盼多时之人。我心知此处绝非寻常,立时转身走出,在外走了一阵细看后,便闪身躲进一窄巷中,爬上一堵院墙,在墙头望向里面。只见此院墙乃是连着那茶舍的后院,院内有两个扫洒婢子,在碎嘴道:“每次一来就钻到那小隔间里,好半天才出来,都不知是干哪些勾当。”“这男子女子都是如此,你又不是头次见的,大惊小怪个甚。”我闻言心下一紧,一股异样涌上心头。我爬下墙头,行至巷口,想起姬池曾说于渭水见过杨瓴,想必是将我思路引至南面,却没想到我来了北面的上郡。走至巷口处站定,我已不知过了多久,只见一抹白衣于茶舍后门一闪而过。那人虽身法轻盈,我却仍是认出了他,我的未婚夫婿。
我胡乱找一客栈落脚,一夜里翻来覆去,终是将近黎明时浅眠一阵,辰时初我便驰马回了北地。
回到泸楠处,我对他说想回鲁地家中看看。泸楠有些吃惊,见我并非玩笑,禀过执事后,我带了些盘缠,与泸楠道别后便向东而去。
东渡大河后,我经上党、赵国,来到东平。沿途渐热,我心情逐步平复。以杨瓴素来行事,应不致与一舞姬做下苟且,况且那冯氏还曾侍于太子。可我仍是有些气闷不满,许是因那日爬墙听到那两婢对话所致。我长嫂因我的过往不喜我留于家中,如今我孤身一人回去……我虽十分挂念母亲与长兄,但现下心绪纷乱,我立于大河边,本应往南去鲁地,我终是将马头拨往东面,取道临淄。
这日我到得临淄,按时人指路行至稷门。昔日百家争鸣光芒耀眼的稷下学宫,如今早已人去楼空,与那辉煌的田齐一并淹没于岁月长河里。我站于那破败屋舍前,遥想当年历代学宫祭酒,应是何等风发壮志,指点弟子百家治学蔚然成风。学宫盛极转衰,但后世治学者却多有稷下遗风… 我正神思八方之时,身后忽而传来那熟悉的嗓音,温和中带上一丝怒意:“史绛!”我惊得心上一阵哆嗦,猛然回头,看见衣沾尘垢的杨瓴,双眉紧皱立于我身后。
杨瓴向我走近,看着我道:“你不回家,跑来临淄做甚?还现下这副形容?”我垂眼打量一下自己,讷讷道:“我把自己弄得脏些,便可不引人注目……”
“你是不想被找到罢?”
“你找我作甚,你不是让姬华起误导我以为你在南面,好让你去北面私会那舞姬么!”我一想起此事就来气,转身欲走。
杨瓴一把拉我回身,惊问:“你……你可是见到了甚么?”
“我还能见到甚么,难不成真如那些仆人所言,你与那舞姬在小隔间里……苟且半日?”我气得用力欲甩开杨瓴的手。
杨瓴忙道:“阿凰你莫要误会,我与那冯氏……并无男女纠葛。”
“那你倒是说说,你与她何事私会?”
“阿凰,这事……我暂不得说与你知。”
我见套不出他的话,恼道:“你们这些男子,心思弯绕多变,最是讨厌。”
杨瓴柔声道:“现下天晚,我们找宿处落脚,明日我带你回鲁地。”
我跺脚任性道:“我还未看够呢,我不要回去!”
杨瓴皱了皱眉,沉声劝道:“你早前说是回鲁地,然过去这些日子你仍未到家,你兄长不得已才传信与我,我方得知你这胆大包天的女子竟如此恣意妄为离家出走。你再不回去,你母亲与兄长真要急坏了!”杨瓴一番话说得我满脸羞惭,只得低头任他将我拉走了。
杨瓴寻了家客栈,只要了一间客房。我问道:“瓴哥哥,以往与你在外你都是让我独宿一房的,怎的今日……?”
“你这女子狡黠成性,我今日得将你看紧才行。”
我不想杨瓴竟也有如此无赖之举,挠耳道:“瓴哥哥,我想在房中沐浴……”
“我寻你这些日子也没怎么收拾,你不应有所补偿替为夫清洗一番?”
我闻言吓呆:“这……瓴哥……哥,我怎能……”
杨瓴笑道:“你自回房中去沐浴,我去偏院井里打水冲冲。”
我在房中洗过,换上洁净衣裤后,杨瓴敲门喊我去用晚食。饭后回房,我披发持埙坐于榻上,吹起《黍离》: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杨瓴问道:“阿凰,你怎的跑去看稷下学宫?”
“在焉支山时,我问华起兄听到匈奴歌作何感受,他只说福祸相依,从无定论。我听了他这黄老之言,遂生了心思,来瞧瞧当年黄老之学最盛的稷下学宫。”我想起这学宫如今荒败,道:“稷下学宫曾经辉煌鼎盛,亦终有消亡之日,便如这首《黍离》所唱,宗周随时势变迁大起大落,仿佛都是顺应天道轮转。唉,不知博望苑日后能否脱出这种天道呢?”
“阿凰,万事皆瞬息流转,你莫伤神太过了,随机应变罢。”杨瓴转头看看天色道:“明日还要赶路,这便歇吧,我睡坐榻便可。”
我脑中忽而又闪过些零碎过往,记忆里我似是摔破了脑袋,额上缠了圈纱布坐于房门外,一手拉着杨瓴衣袖撒娇要他留宿于我房中,杨瓴一脸无奈说我怎似个孩童般要人晚间陪寝。这场景历历在目,不似臆想,只是这记忆里的杨瓴左眼下那道瘢痕似乎比现下深色一些。我心下疑惑不解,手下却真如记忆里那般拉住了杨瓴衣袖。我问道:“瓴哥哥,我可曾……撒娇要你陪我睡觉?”
杨瓴闻言身子抖了抖,遂坐下摸摸我额头,道:“阿凰,你又发热说胡话了么?”
我伸手轻轻抚上杨瓴左眼下胎痕,自语道:“从我初次见你,你这胎痕便是这浅浅肤色,为何我脑海里总会有深色瘢痕的记忆呢?”
杨瓴忽而手下出力将我压在榻上,俯身吻上我双唇。他的动作生硬中似带着隐忍,吻了一阵后,他抬首盯着我,有些懊恼道:“阿凰,我有些后悔方才为了看紧你就与你同住一室了,我真担心我会忍不住……”
我先被杨瓴那猝不及防的一吻唬得心旌摇曳,后听到他这言辞,因这几日都在想着稷下学宫的黄老之说,遂想起在书简中看过的一篇,忽而“噗嗤”一笑道:“我在《老子》中看到过这样一段:大国者下流,天下之牝,天下之交。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我顿一顿,得意道:“我从前对此话不甚明了,如今方知其义,便是大国与小国的攻守之争,就如眼下我这牝方以静为下,便可胜你这牡方,让你被我所制,满面懊恼不知所措。”
杨瓴一双美目蓦地迸出炽热精光,眼底似有火苗蹿动,他攥紧我双肩压低嗓音问我:“阿凰,你平日都看了些甚么书简,你可知你此刻是何种形容?长发散乱,对为夫妩媚娇笑,还口吐男女房中交*合方技出言勾引为夫?”
我惊愕道:“甚么……交*合方技?这……这不是老子所言攻守……”
杨瓴不等我说完,猛然压上我身,偏头吻住我耳垂,复又往下吻我脖颈。他双手拉开我衣襟,指腹抚过我锁骨再往下探,我觉着似有烙铁熨过胸前,有些承受不住轻喘一声。杨瓴似有所觉,我只觉身上一轻,杨瓴翻身坐起,他背对我深呼了几口气,回头替我拢回衣襟,柔声道:“阿凰,我去门外透透气,你先歇吧。”
我见他推门出去,心下不舍,遂下榻跟出去,怯生生道:“瓴哥哥,方才我......我可是做错了甚么让你不高兴了?”
杨瓴轻笑:“你哪有过失,是我一时……你这磨人的女子,若非担心你未婚有孕,我真不想等你及笄……”
当晚杨瓴在我榻边置一简席歇下,一夜无话,我却仍觉他睡得不太安稳。翌日我们起个大早,用了朝食便上马回鲁地。到第二日掌灯时分,我终是站到了一别五载的家门前。我感到一丝怯意,不由自主往杨瓴身后缩去。杨瓴笑道:“阿凰,这是我初次到你家,你不领我这姑爷进门,在躲甚么?”见我仍是一副怂样,杨瓴牵起我手,指腹轻触我掌心厚茧,道:“你向来胆大,今日是要让为夫见一见你如此怯弱之姿?走罢,你总要被长辈训一顿方老实些。”说罢他不由分说便拉我入内。
我跪于庭中,闻讯而来的母亲与兄长看到我,母亲垂泪道:“你这冤家,不愿呆家里要去长安,我也由着你去了。怎的说好归家,却半途不知去向?这是要急坏你阿母与兄长么?你这一去五年,人倒是长开了许多,这肤色却晒成蜜色,我的心肝哟……”
兄长连忙上前劝住母亲,向我轻叱道:“阿凰,你太不让人省心了,看让母亲心伤成何样?先去小祠堂跪着思过!”
杨瓴忙上前道:“兄长息怒,阿凰多日奔波,此时方到家中,身子困乏,先让她歇上一宿,再小惩大诫一番。”
母亲亦拉起我道:“阿凰,别听你兄长的,来阿母院中好生歇息。”
我点头应下,回身对兄长道:“兄长劳你安顿瓴哥哥。”
兄长被我气笑:“你自随母亲去便是,还担心我会欺负他么?”
我当夜与母亲同榻,母亲见我身子壮实,只道长姊这几年将我养得不错。继而她问起杨瓴,我说杨瓴待我很好,我们两情相悦。母亲啐我一声,又轻声问我这一路与他孤男寡女的可有越礼之举。我想起那夜他压我于榻上解我衣襟,后来险险忍住还说担心我有孕,不禁脸上一红,忙对母亲说未曾越礼。母亲轻叹一声,道:“阿凰,你若愿意,便一直留在家中,待行完及笄礼,再让他娶你过门可好?”
我眼眶一热,心念百转千回,终是无奈道:“我还是回长姊处吧,如此母亲与兄长不必为了门风如此左右为难。”
母亲握住我手,叹道:“真是委屈了你........如此你将那凰簪一并带回长安,明年及笄礼上让你长姊亲自为你绾发。”母亲拍拍我后背,又道:“你也乏了,快睡罢。”我依言躺下,睡于母亲榻上只觉许久未有过的心安,便一夜无梦至天明。
翌日用过朝食后,我出了母亲的院落去寻杨瓴。半道上想起母亲给我的凰簪,便回屋去取。我穿堂而过,忽听长嫂的声音从堂屋里低低传来:“母亲,也不是我这长嫂刻薄,只是阿凰她离家日久,尚未成婚便先携未婚夫归家……母亲,目下高儿正在议亲,让亲家得知我史家里有这个幼妹,媳妇不知如何圆过去呢……”母亲气道:“阿凰一个小娘子,怎的就如此碍你眼?你不就是挂心你那娘家侄女能否进鲁王的门么!如今史家后宅由你来当,你且放心,阿凰不会在家多久,她那未婚夫婿事务繁多,不日便会携她离去!”长嫂说的“高儿”便是她的长子,泸楠的异母弟。长嫂立时向母亲告罪,我已不想再往下听了,回屋里取了凰簪便去寻杨瓴。
彼时杨瓴正于客舍里饮茶,见我寻来,顺手舀了杯茶递给我。我问他何时回长安,他奇道:“你昨晚方归,竟不愿在家多留几日?”
“我……我想回博望苑看书……”这理由我自己都觉底气不足。
杨瓴似有所察,温声道:“既如此,明日回吧……你别太难过,在家时日有限,你趁机好好孝顺母亲与兄长。”
我点头道:“我等下就回去陪母亲。瓴哥哥,我拿了样物件给你瞧。”说完我从一檀木盒里取出了我的凰簪递给杨瓴,并说了此簪来历。
杨瓴接过细看,遂又伸手入怀里取下一物,与凰簪一并置于案上。我凑上前去,只见那是有小指指腹大小的玉瓶吊坠,瓶身温润光滑,其玉质竟与我那凰簪相同!杨瓴抚着这一瓶一簪道:“此玉瓶亦是我生而带来,我父亲原想以瓶字为我定名,后觉瓶字过于女气,便定了与瓶近义的瓴字。”杨瓴回头捧起我脸,柔声道:“阿凰,或许你我真是前世携着信物今生相见的有情人。”我被他如星子般的美目凝视,一时竟忘了言语。
此时有轻笑声传来,我转头一看,只见一总角男童于门外正探头张望。我招手道:“是高儿么?快过来!”只见史高闻声而入,嬉笑道:“听说这是我的小姑父,史高特来拜会。”说罢还似模似样地行了一礼。杨瓴失笑:“贤侄有礼,快坐下饮茶。”史高乖巧坐下,接过杨瓴递去的耳杯,又看向我道:“小姑你果真如那画上的美人般标致,就是肤色不如画上的白。”我一窘,问他:“你觉得小姑好看,还是那画上的好看?”史高咧嘴笑道:“自是小姑好看!”
杨瓴拿出一把匕首递给史高,道:“初次见你,姑父未及备上见面礼,你如此夸赞你小姑,姑父听了甚是开怀。这是姑父前几日淘来的精铁小刀,你拿去罢。切记这是凶器,不可乱耍。”史高接过,欢喜道:“侄儿谢过姑父!”我轻咳一声,问史高:“高儿,你今日不需上课么?”史高答道:“我是趁夫子课间稍息,便溜过来看小姑的。现下亦要回了。”我点头道:“那你快回,休得让夫子生气。”史高下榻,正经一揖道:“诺!”遂向我与杨瓴道别,转身离去。
杨瓴对我道:“你这侄儿很是周正守礼。”
我斜他一眼:“你方才与他一口一个贤侄姑父的,你还没与我成亲呢,这便叫守礼?仔细你教坏了他!”我见杨瓴要张口反驳,便抢白道:“你初次见我侄子便送他精铁匕首,我却未收过你半点礼物。”
杨瓴闻言执起案上玉瓶,戴于我颈上,又在我耳畔轻声道:“阿凰,这玉瓶便送你了。”我忙起身推辞道:“此物甚是贵重,瓴哥哥,我只是与你玩笑而已。”杨瓴双手摁住我双肩笑道:“为夫整个人都是你的,你想要何物拿去便是。”我被他如此暧昧的言语羞红了双颊,伸手轻推他,道了句“你这不知羞耻的”,便抓起凰簪跑回母亲院里。
我与母亲处了一日,终是在她泪眼中带着她亲手为我做的女式深衣,随杨瓴回了长安。一路上我费尽心思套他话头,想知道他那另一重职责是为谁效命。杨瓴起先与我打着太极,最后终是对我无奈道:“阿凰,别问了,为夫不会加害于你。”
我固执道:“那我的姐夫一家呢?”
杨瓴像看怪物一样觑我:“阿凰,你的姐夫便是我的姐夫,你多此一问了。”
走了二十日,我回到了博望苑。杨瓴与我并肩立于侧门外,他看向我道:“阿凰,我应于中秋后回华阴行冠礼,由杨侯爷替我先考为我加冠。阿凰,你可要来观礼?”
我点头道:“我当然想,不知长姊是否同意呢。要不……你行礼那日,我翻墙去寻英夫人,让她带我去!”
杨瓴刮我鼻梁笑道:“你明年亦要及笄,怎的还是如此顽皮,我可不想冠礼上来个不速之客。我且去求一求良娣,让英嫂子带你。”
杨瓴与长姊商议一番后,长姊同意了由司马英带我去观杨瓴的冠礼,只是严令我在去冠礼前不得再外出,免得我又被晒黑惹人笑话。我想到能去观礼,便噘着嘴应下了。
到得杨瓴冠礼那日,我早早起身,由长姊身边的内侍替我梳妆,穿上母亲为我做的曲裾深衣,按制打扮过后,我坐上马车往华阴而去。
到得杨氏宗庙时,司马英已等在门外。她见我正装而来,笑道:“史姬打扮一番,还真是如花佳人,与瓴弟真真登对。”
我脸红道:“英夫人谬赞了。”
司马英遂携我步入宗庙,在西席帘后坐下。我问她道:“英夫人,史姬冒昧问一句,尊夫的字可是‘子明’?”司马英点头称是。我又问:“瓴哥哥与尊夫同辈,不知他的字取了没有?”
司马英道:“侯爷心中应有计较,且待礼成后侯爷为瓴弟命字罢。”
吉时一到,只见杨侯爷与几位长者立于阼阶,杨瓴身着采衣,披散着头发从东屋行出就席,赞者上前替他梳头,用玄色帛布绾髻,而后加簪。杨侯爷为杨瓴戴上缁布冠,并念祝语。杨瓴双手笼于袖中,平举齐眉,庄重弯腰一揖到底,再下拜行礼。杨瓴身姿挺拔如松,平日里端方温文,今日一丝不苟之态更添威仪,我心里一阵悸动,对他不由生出敬重之意。
杨瓴回东屋换了玄服出来,他以往甚少着深色,如今见他一身凌厉,我不禁一呆。司马英在旁拉我,轻笑道:“我观瓴弟英武,史姬心里可是欢喜?”我脸上一红,忙低头朝司马英笑笑。
如是三重加冠后,便是醮礼。杨侯爷将耳杯递予杨瓴,杨瓴一饮而尽,又向宾客敬酒。而后侯夫人立于西阶下,代杨瓴母亲接下杨瓴奉上的肉干。
我隔着衣领摩挲着颈间玉瓶正呆愣间,司马英对我道:“史姬,瓴弟字子恪!”我猛一回神,只见宾客与主人纷纷道贺,我掀起帘子偷偷望向杨瓴,他正好一双星眸扫来,与我四目相对。我向他做着“子恪”的口型,他嘴角微扬,向我眨一下眼,便又与杨侯爷一道去与宾客们说话去了。司马英笑道:“你与瓴弟……现在应称子恪,你们眉来眼去的,也不怕笑话。”
我有些害羞,遂转了话题问她道:“令尊的大作可是接近尾声了?”
司马英点头道:“史姬有心,家父著作大部已成了。”
杨瓴冠礼后我仍是被拘于院中,长姊让我过上一冬养回白皙肤色。如此一个漫长冬季过去,祓禊之后,母亲与兄长便来到了长安。我心疼母亲年岁已高还长途跋涉,陪了她好几日。
我的及笄礼定在了三月初十,初九的晚上我便被早早收拾好送回房歇息。我睡意全无,盯着案上玥直的信件发呆。忽而窗外轻风起,我心下一喜,忙奔至窗前。杨瓴闪身而入,我为他拭去额上微汗,问他道:“瓴哥哥,你怎的来了?”
杨瓴笑着环住我双肩,道:“为夫已有两月未见你,甚是挂念!可惜明日未能观你及笄,为夫今晚先替你绾一次髻可好?”
我点头道:“凰簪不在我这,我取一桃木簪代替罢。”
杨瓴给我梳头,将我一部分长发绾成高髻,持木簪稳稳定好。他一番打量后道:“阿凰你竟也有如此端庄之态,为夫甚喜。”
我赧然一笑,将木簪取下,长发复又散落下来。我扬眉道:“瓴哥哥你笑话我,我不让你看我绾了髻的模样了。”
杨瓴又与我嬉笑一阵,便拿出绢帛递给我道:“赵婕妤写给你的。”
我打开玥直的信,她先是贺我及笄,再预祝我新婚之喜。她又道陛下常驻甘泉宫,她随侍在旁,那苏文便频频于近前逢迎巴结,她遂假意与之交好。而后她提到,江充荐了一名为朱安世的阳陵惯犯给李广利,似对我姐夫有所图谋,让我务必提醒姐夫。
我读罢来信,凝神沉思。杨瓴见我神色不好,忙问我何事。我问他可有听过“朱安世”这个名字。杨瓴神色一凛,道:“陛下曾下旨逮捕此人,但尚未归案。”
我一时头绪纷乱,脑中各色人物辗转,忽而神思逐渐定格在一人身上。我抬头看向杨瓴,蓦地下*身一软向他跪下,浑身颤抖求他道:“瓴哥哥,瓴哥哥,我斗胆求你一回,求你……”杨瓴连忙弯腰扶我,我却不愿起身,仍是跪着道:“求你,告诉我那舞姬冯氏究竟是何人?”
杨瓴拉我的手一僵,看着我不发一言。
此时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阿凰,你在房中与人说话么?”
我大惊,听到母亲脚步声近,作势推门,我连忙将杨瓴拉至榻上掀开锦被盖住全身,只露出我的脑袋,装作睡眼惺忪对立于门外探头入内张望的母亲道:“是阿凰方才做梦了,阿母不必挂心,明日还有大礼要忙,阿母快回房歇息。”母亲见我困倦万分的模样,遂拉上门走了。
我长舒口气,气息稍稳后转头看向侧躺于身旁的杨瓴。他亦是气息不稳,神情复杂。两人缩于被中,姿势极是暧昧,可我和他之间却无一丝情欲流动。随着与他对视无言愈久,我心下愈凉。我终是别过头去,眼中有泪涌出,黯然道:“你不说便算了……现下天晚,你回去当心。”杨瓴轻叹一声,绕过我下榻,我旋即转身背对他往榻里缩去。我听见他登窗而去,终于忍不住噤声痛哭起来。
我哭得枕巾湿透,浑身冰凉,忽觉身畔躺下一人,一双温热手臂从身后搂住我。我蓦地转头,居然是去而复返的杨瓴!他俯下头轻吻我脸上泪痕,低语道:“阿凰,别难过……”
我心头忽而似有火起,压低嗓子道:“你走,你既不愿将我当妻,你便莫管我的事!”我的身子在他怀里扭动,双手推他,杨瓴抱紧我低喝道:“阿凰,你这女子……别动……莫胡闹!”我愈加使劲扭腰要挣开他怀抱,并道:“我胡闹?我姐姐一家如今风雨飘摇……”
杨瓴不待我说完,忽而俯身压上并吻住我,我方才一怒而险些拔高音调的话语被悉数堵了回去。我被杨瓴双手紧紧抱住,不知所措间我只觉下腹似有硬物顶着,杨瓴忽而律动起来,许久后终是徐徐停下。他趴在我身上,头偏在我耳边,喘了一阵粗气后轻声对我道:“冯氏出身掖庭,乃七国之乱时罪臣之后,现下她于公孙敬声府上……”
我喃喃道:“不,她定是另有图谋。”
杨瓴撑起上身,直视我道:“阿凰,我所知的,便只有这些了。”
每当被杨瓴那双美目如摄魂般凝视时,我皆会败下阵来。杨瓴见我不再追问了,便小心坐起道:“阿凰,方才我一时忍不住……你给我拿张帕子擦擦……”我闻言脸上立时通红,连忙翻身去寻出帕子递给他。
杨瓴收拾一番后回头看我仍是呆呆的,便搂过我肩道:“阿凰,你明日还要早起行大礼,别再费神了,快歇罢。”他叹口气又道:“我今夜若是不折回来,你可是要哭到天明?你这样长辈们会担忧不已的。”
我低声道:“瓴哥哥,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可否再陪我一阵?”
杨瓴点头,我遂躺进他怀里,头靠于他肩上。我方蓄了些睡意,杨瓴忽的手下一晃,我睁眼看到他有些惊愕的神色,便问他何事。杨瓴忙安慰我道:“无事,我方才似梦到你一身湿透,化成凰鸟的模样睡在我怀里……”
我心念一动,忙问道:“可是在茂密的荻花丛里?”
“你如何知道的?”
“我亦有过类似梦境,我梦到我快溺亡了,你化成一条白蛟将我从水里救至岸边荻花丛中,我旋即化成凰……其实说是落汤鸡更形象些。”
杨瓴笑道:“原来你我亦会魂梦相连呢……阿凰,快睡罢。”他轻抚我后背,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我遂闭眼渐渐睡去。
翌日清晨我被内侍叫醒时,杨瓴已不在房中。许是思虑过重,我醒时头痛欲裂,双眼极涩。对镜一瞧,只见我双目红肿无神,面带菜色,内侍们吓得不轻,忙要去请女医。我伸手制止,让他们为我脸上敷了厚粉,堪堪掩下病色。
整个及笄礼我都无法集中精神,眼前时而出现李广利与他的外甥昌邑王刘髆恻恻阴笑,或是一脸骄奢的公孙敬声身后立着高深莫测的冯氏。我浑浑噩噩地随着刘进的妹妹刘湖儿在我耳畔的轻声提示,木然地完成了及笄礼。礼成后,我望一眼在场的喜上眉梢的亲人们,我的母亲,兄长,长姊,刘进与他的弟弟妹妹,独坐一隅微笑的泸楠,在泸楠旁支颐与泸楠耳语的史高,我在东屋梳妆换衣时替我打点一应杂务的王翁媭……我双拳攥紧,强忍泪水,向万里晴空一揖致意,愿上天眷顾,保他们一世平安。
瓴哥:媳妇,你快把为夫憋坏了!
凰妹:有本事饮花酒去啊!
瓴哥:为夫哪敢呀……(转头)话说作者你啥时让我娶上我媳妇?
作者:敢对你媳妇耍心眼,就憋着你。
瓴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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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雨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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