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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有女初成 丹心未改, ...

  •   此去交趾有数千里,我们一行渡江南下后,原定行经夜郎国而去交趾的行程在一应管事与执事的商讨中生出了变数。原来夜郎国乃多族部落混居,常互有大小争斗,经夜郎国虽路程短捷,却并不太平。随后执事终是弃用夜郎国文牒,绕道南行。
      如此又历月余,我从长安出发有七十日,方到了交趾海岸。彼时这极南之地正值暮春温暖,我着轻薄襜褕坐于海岸沙面,一双赤足埋于沙内,观赏着不远处如花般洁白无瑕的滔天海浪。我还在身旁架一火堆,烤着从那湛蓝如浩天的海里捕来的各色海鱼。此处渔民有将鱼肉切片生食之俗,我尝过亦觉十分新奇美味,便吃下许多。我非南人,如此一来便吃伤了肠胃,上吐下泻好几天后,我再不敢如此胡吃海喝。
      如此我与泸楠在交趾盘桓半月,待管事们将一并带来的瓷器与绸布交接妥当,又将收来的南地药材装卸好,便启程北上了,回程仍是与南下时相同,不入夜郎。然我方出交趾地界行至益州黑水河附近,一队人马竟寻了过来,为首一人指名道姓说是找我。
      我于商队中原是个透明人,不想竟会遇上此事。我打马上前一瞧,来人居然是姬池。我与姬池于马上相互见礼后,姬池递给我一张布帛,上面是杨瓴的笔迹。杨瓴留书言长安有事,让我尽快跟姬池回京。我问姬池可知是何事,他摇头称不知。我家中商队仍需一路采买药材北上,并非着急赶路,泸楠与执事说明情形后,又有执事认得姬池,便与姬池交代一番,我遂随了姬池的马队先回长安去了。
      姬池向我直言,他头次在安门逐傩时见到我,便已认出我是女子。一路上他对我颇是照顾,尽量找客舍驿馆过夜,若需夜宿郊外亦是分我独宿一帐。因是赶路,姬池取道夜郎北上。我问他夜郎国是否太平,姬池言此地目下尚算稳定。一日我们一行踏入夜郎国内句町地界,我对此处左衽服饰上满绣的大红色甚感新奇,正四下张望。姬池遣人递过文牒,正欲前行,忽而走来三五大汉,拦住去路。马队中有通当地俚语的随从上前询问后回报姬池言,拦路的是句町首领的家臣,他们见我方车队载有药材,便想问车队里是否有精通医术之人,去替首领的公子瞧病。姬池垂目道:“那公子不知何病,我若贸然前去,治好则已,倘已是回天无力之症,他们赖上我该如何……你先让他们将病者情形与用药细则写一份予我细酌。”那随从领命而去,不多时便带回一份竹简。姬池读后沉吟片刻,吩咐好随从将马队就地安置,便带上两个管事随那几个首领家臣去了。
      我等了一个时辰,只觉无趣,便在四处游荡。此地男女皆着裤装,上裳无领,左衽压襟,大多以深湖绿色为底色,上绣各色大红图样。路旁有人架起锅炉售卖炸食,我上前瞧见竟是将一锅虫子炸至金黄再串起。我身旁随从立时蹙眉,我却兴起买下两串品尝,只觉入口酥香,不禁眉开眼笑。
      我正得意间,忽而冲来一队武装人马,手持长矛短棒将我一行团团围住。为首一人叽里咕噜说了数句话,便有一人上前将我强行拉出。我本想抽出腰间皮鞭来个鱼死网破,复又想到此处终究非我相熟之地,最终推推搡搡间被那人拖进了内城。内城里一排排竹楼分立路旁,虽无博望苑的宫宇林立,倒也不失利落雅致。我被拉进一座竹楼院里,姬池正立于当中,见我被如此拖拉入内不禁皱眉。院中上首一壮硕男子忙朝拉我之人挥手,那人将我放开后立时垂立一旁。那男子上前,用生硬的汉语与我道:“小兄弟受惊了,姬医士欲见你。”姬池扬手招我,问道:“史兄弟,你在交趾海岸处,可曾见过一青蓝海鱼,身长一尺,鱼身扁长如刀,鱼口处有长喙?”我略一思索,点头称是。姬池又道:“你将此鱼画于绢帛上可好?”我应下,转身坐于他身旁,循着记忆提笔作画。此时又有那部落族人进入院内禀报事宜,不多时,便有族人带着姬家几名执事入内,当先快步走进一人,竟是杨瓴。
      杨瓴见到姬池与我无恙,暗松了口气。我将画好的绢帛递给姬池,回身向杨瓴欣喜一笑道:“瓴哥哥,你怎么来了?”杨瓴刮刮我鼻子笑道:“你此次往南而去,仍是把自己晒成栗色。”见我皱眉,他忙又道:“我自京城出来寻你,华起传信于我,我便到句町与你会合。”我歪着脑袋问道:“何事如此着急要我回长安呢?”杨瓴低声道:“此处不宜详谈,我们先回去,路上细说。”姬池上前对杨瓴说道:“此部落头人名毋波,我将他儿子之疾看好了,他欲留吾等用过饭后再走。”
      我拉过杨瓴轻声道:“瓴哥哥,方才我经过此处时,见到许多竹楼下吊着些菜叶,闻着味道挺好……”杨瓴抚上我后脑笑道:“你如今正是身子长开的年纪,也难怪终日一副馋相。”我讨好一笑:“多亏得你那位好友,方才虽是有些惊险,补上一顿饭压压惊倒也无妨!”杨瓴轻叹:“你呀,总是如此胡闹乱跑,良娣竟也放心。”
      说话间我们一行人已随毋波行至宴厅,分宾主落座。须臾便有各色糯米,烤野鸭,炖野兔等端上来。我问起毋波那吊于竹楼檐下的青菜,随行译者向我道那是三七的花菜叶,用以煸炒山鸡,并特特为我端上一盌。我不再理会杨瓴与姬池同毋波对饮时各种由译者交流的诸如“句町据夜郎南部,地广林茂,闲时可开垦,战时可屯兵”或“山民将陡坡犁成梯级,可引山泉灌溉作物”之类的机锋之语,大快朵颐起来。
      及至宴末,杨瓴问我:“可吃饱了?”我摸着滚圆的肚皮道:“此地美食大多未见于长安,我吃得很是欢快。但比起那路边售卖的油炸虫子,倒是有些奇趣不足。”杨瓴看着我无奈道:“你的小名虽是飞禽,你还真当自己是鸟么,竟连虫子也惦记。现下看你这餍足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赵姬……”我一怔,忙问:“你见过玥姐么?”杨瓴点头道:“晚些再说。”
      那首领毋波分别赠了姬池与我各一铜器,姬池那块是螭首,我的是螭尾。两块铜器合上,便是一条做工精巧别致的鎏金盘螭。毋波言若日后我与姬池有事需他相助,便携此合上的盘螭前来寻他。
      饭后一行人稍事歇息一阵,杨瓴见姬池仍有家族事务需沿路安置,便与姬池道别,携我打马先回长安。我与杨瓴晓行夜宿,晚间于驿馆安置后,我便迫不及待去问他来找我回长安是否与玥直有关。杨瓴告诉我,我启程南下不久,天子巡狩赵国,驻跸河间,占卜吉凶的望气者进言此间有奇女。有吏丞遂向天子进荐一女子,称其有国色,且双拳紧握不能伸展。陛下诏此女入见,将其双拳展开,见其手中一双玉勾。天子旋即纳此女幸之,号钩弋夫人,迎回甘泉宫……我颤声问:“你说的是玥姐?是玥姐请你来找我回长安的么?”杨瓴点头道:“正是。赵姬甚得帝宠,现已有孕,并进封婕妤。阿凰,你无需担心,赵婕妤现下居甘泉宫养胎,一应供给精良……”我打断杨瓴道:“可有人问过,玥姐是否愿意?她是否就甘心如此一生身居深宫?”杨瓴道:“多少女子希冀一朝得宠,荣华加身,阿凰,难道你不替你义姐高兴?”我摇摇头,道:“玥姐虽性子沉静,却非贪慕富贵之人。此番际遇,真不知福兮祸兮。我观博望苑中多少韶华女子,于高楼庭院中蹉跎岁月……”杨瓴轻叹,与我对坐无言。
      余下北上赶路的日子,我郁郁寡欢,杨瓴沿途打听食肆,带我品尽美食,我只是吃时兴起,罢箸发呆。杨瓴道:“阿凰头顶已到我肩膀了。”我抬头瞧见杨瓴一双美目炯炯有神含笑看我,忽的心酸道:“瓴哥哥,我长高了,是不是也会如玥姐那般长大后便只得听从命数安排,不得随心所欲呢?”杨瓴忙道:“你才十二岁,说甚么胡话呢。你乃太子良娣亲妹,自当活得恣意些。”我低头道:“玥姐这不也才十四,不就因高堂已故,未至及笄便已匆匆嫁人生子么……”我惊醒杨瓴亦是父母双亡,连忙掩口道歉:“瓴哥哥,我没有暗讽你的意思……”杨瓴轻抚我肩道:“无妨,阿凰……除我之外,可还有旁人知道你与赵婕妤有旧?”我沉思片刻,道:“除你之外,我只有一……家臣曾助我在河间寻她,但我并未言明我与玥姐乃金兰。因这段过往我遭家人隐弃,我遂不愿将玥姐之事诉诸家人,如今想来真是幸运……玥姐得幸,不知卫皇后是何心情,长姊一家有何想法……”杨瓴温声安慰我:“你现下多思无益,待见到赵婕妤再议罢。”

      我赶了一个多月的路,方与杨瓴回到长安。我并未停歇,马不停蹄往甘泉宫而去。两日后,我化成一黄门模样,跟在杨瓴身后入了甘泉宫。至今我方知,杨瓴已于年前以孤儿身份入侍羽林,随扈河间并迎回了玥直。如今他于甘泉宫庶卫,玥直便求了皇帝恩典,将他调至近前。杨瓴带我入到玥直的寑殿门外,我正欲推门进去,忽而斜刺里走来一黄门道:“杨侍卫这是带的谁呢?”我循声看去,见是一年轻黄门,两颊微胖,形容憨厚,可他这嗓门让我觉着不适。杨瓴正欲转圜,寑殿门忽而打开,只听玥直的声音道:“我叫来的人,你也要过问?”那黄门吓得连忙跪下道:“婕妤息怒,小的不敢啊。”玥直不理他,一手拉我进殿里,并即刻关上门。
      入到殿中坐下,我细细打量起玥直来。只见她长发绾于脑后,双颊敷飞霞妆容,身着绯色宽大广袖宫装,整个人一派雍容之状。我伸手覆上她微隆的小腹,问道:“这里……果真有我小外甥么?”玥直噗嗤一笑道:“阿凰,你果然还是如此娇憨可人。”我不好意思道:“玥姐你总是笑话我。”我看着她又道:“玥姐,这甘泉宫,你可还住得惯?”玥直无声一叹:“我命如此,便也认了。原是我双拳不展,难不成县尉大叔养我终老?他此番作为,亦算是成全了我罢。这甘泉宫我住着住着便也惯了,你无需担心。只是……我曾觐见过皇后,她看着和气,我却觉出她对我隐有敌意。阿凰,你现下身份为难,既是卫太子良娣亲妹,又是我的义妹,那么你我之事便不好泄露了。往后……你少些来罢,以掩人耳目。”我心下微凉,又想起方才那个嗓音让我难受的黄门,便向玥直打听此人。玥直言此人姓苏名文,她初入甘泉宫不久,苏文便携另一名叫江充的赵国人,自称玥直老乡,前来谒见。玥直道:“这苏文与那江充,初见尚觉敦朴,可数次交谈下来,我总觉这二人华而不实,言过其表,可是陛下却对那江充甚感兴趣。唉,阿凰,只怕这二人会对你姐夫不利……”我问道:“玥姐,你亦觉着太子与陛下……有隙?”玥直叹道:“有日我听到,太子对陛下进言当下征伐四夷过厉,陛下便道,严酷之事由他去做,留太子一个安稳天下……此话乍听觉着窝心,然细思之下……”我心里一跳,连忙握住玥直双手道:“玥姐你现下有孕,切莫多思累着,待我回去与长姊暗地提一提这两个小人。日后我让瓴哥哥替我给你去信。”玥直一笑:“说起杨公子,倒是个可以托付的实诚人,从前他于你我姐妹有恩,我于微时他亦不计钱财出手相助。想我那赎身的银钱,不下他如今三年薪俸,他当年尚无职俸,仍如此倾囊相助。”看我面露笑意,玥直问道:“阿凰,你长姊可知你常与杨公子来往?她可同意?”我点头道:“我长姊知晓的,她常以我顽劣,不许我外出,除非瓴哥哥来寻我。”玥直道:“这便好,我就安心了。”玥直这话我听着似懂非懂,当晚我宿在她殿里,叙至夜深。
      我回见了长姊后,装作不经意说起陛下身边或有佞幸小人污蔑太子。长姊奇怪我如何得知,我只推说无意间听到太子与少傅谈话。长姊安慰我无需担忧,卫皇后与太子已知此事,现下只立身律己,远避嫌疑。长姊不许我随意外出,而杨瓴现下于皇宫当值,每十日休沐,我知他事多也不好总要他带我出去。
      泸楠从南边回来,给我带了一条七节铁鞭,连柄便是八节,正好缠在腰上。遇敌逼近时八节折半便可当作短兵器使用,敌方相距远些又可伸回原状,或劈或扫,或挡或截,十分便宜。我向泸楠道:“此鞭所用铁料颇佳,你莫不是借太子之名从铁丞那处顺来的?”泸楠撇嘴道:“你总是如此,若是担心被揭发,这鞭我便不送你了。”我一笑,赶紧向泸楠道谢。
      一日我与王舍人晨练,他奇道:“史姬你十岁前未曾习过鞭术?我观你对软鞭似有天生的领悟。”
      我答道:“来长安前我从未摸过鞭呢,但我亦觉着软鞭于我似是十分熟悉,握在手中便自会挥出。”
      “史姬,我所学已全数授完,史姬临敌经验尚有欠缺,可寻我为你喂招,或另寻高人指点。”
      我点头道:“我见你最近忙碌,待你得空我便寻你。”
      “我侄女翁媭,新近以歌舞得幸于皇孙,进为家人子。我听闻,是因史姬曾在皇孙面前称赞过在下。”
      我恍然道:“我是曾与皇孙说起……我竟有望做祖姨母了?”王舍人一揖道:“如此谢过史姬吉言。”
      我在博望苑里看书习鞭,或于庭院中练箭,我身体渐次长开,臂力比从前有所增进,镇日无聊之时,我亦曾翻墙溜出去,只是从墙头落下时仍是我一人,不再有昔日那个白衣少年被我砸到了。我这才想到,我竟有半年未曾见过杨瓴,平日里我亦是由舍人给他去信请他转交予玥直,后他又将玥直的回信转交舍人予我。旁人只道是我与杨瓴书信不断,我却是与他半年都未曾有过只言片语的交流,我除了知道他已从甘泉宫调回上林苑当值外,关于他的事情竟一无所知。我曾想驰马往甘泉宫而去,然而此去来回需走上两日,长姊必定发觉,也只好作罢。
      又是一个漫长冬日过去,玥直的月份已近临盆,然而她肚子竟全无动静。预产日子又过去四月,在焦躁的等待中,玥直怀胎十四月,终是发动,于甘泉宫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我听到博望苑里“赵婕妤产子”的报讯,不禁喜极而泣。次日我见长姊一早便入了宫觐见皇后,且晚间还有夜宴,她晚间回时必是深夜,应顾不上我。我便换上男装,混进博望苑家臣的马厩里寻了匹马,向甘泉宫疾驰而去。约摸未时,甘泉宫已遥遥在望,我忽听得不远处驰道上人声鼎沸。驰道乃天子专道,即使皇亲亦不可行于此道,。我见一男子峨冠博带,指着驰道上的马车喝斥:“尔等既是博望苑家臣,应熟知律令。此乃天子专驾驰道,尔等何故僭越而行?”我望向那马车,观其形制确是博望苑的。马车旁一人骂道:“江充竖子,你一衡水都尉,自当料理上林苑去,竟将手伸至甘泉宫来!凭你这假公邀宠之徒,还敢折辱我等太子府属臣不成?”那男子登时大喝:“将这等不知悔改的乱臣拿下!”当下尘嚣四起,骂声不断,不多时马车与那些博望苑的家臣皆被带走。我原想着去到甘泉宫后递上长姊名帖按制静待婕妤宣召的,忽见此变故,暗道不可再以博望苑名义于甘泉宫高调行事了,待来日找机会如上次那般让杨瓴带我进去方好。我怏怏牵过马,再回望一眼不远处的甘泉宫,打马取道回城。
      回到城里已是戊时,幸得现下边镇尚算太平,长安宵禁并不严格。我走入右扶风,找到杨瓴的住处迎紫里。由于不知他是否休沐,我在他屋旁转了一圈,不见人影,便欲离去。正在此时忽听近旁喧嚣声起,只见有三五少年郎嬉闹着走来,杨瓴亦在其中,我忙避至一旁暗处。只听一人说道:“今日你这小子可算是尽兴了,看那葵娘子春衫半解偎于你髀上替你斟酒,你今晚何不留下与她厮混至半夜?”另一人道:“半夜?明日羽林比武,你这是向我施的美人计,好让你拔得头筹么?”此人转头又道:“倒是杨瓴你忠直,那些个美人频频向你秋波暗送的,还有直接坐进你怀里去了,你仍是不动声色。莫不是还在想着那博望苑里的小娘子?那小娘子尚幼,你应是享受当下温香才是。”彼时哄笑浑话不断,我虽听得一知半解,亦是明白方才他们去了何处,忽的心下一股邪火烧起,浑身气得发抖。
      待那伙人走远,杨瓴往屋里走去时,我忽的向他喝到:“杨瓴!”杨瓴猛地回头,见到是我,惊道:“阿凰你怎的在此,现下天晚……”我打断他道:“杨瓴,看掌。”说完我以掌代鞭,挥手向他劈去。杨瓴一愣,连忙避过,我后招又至,他举臂格开,一把握住我准备伸至腰间取鞭的右手,问道:“阿凰你怎的如此怒气冲冲?”我右手被他攥着,左手顺势朝他胸前扫去,他侧身一躲,攥紧我的右手并使力将我拉至他怀中抱紧。我被他制住无法动弹,此时他正低头看我,一双美目在酒后精光四射,我忽的怒气顿消,同时惊觉自己竟已长到只矮他半头了,心间不由得浮上一阵酸楚。杨瓴轻笑道:“阿凰,将近一年未见你,你竟还如此淘气,大晚上的溜来我家还想抄鞭子抽我?”杨瓴许是酒后,语带轻诮,不似往日端方,我却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中还带着一缕脂粉暗香,遂使劲从他怀里挣开,恼道:“我的确不该此时来寻你,我现下一身汗臭,你要寻便找那脂粉女子去抱吧……”说着我忽的哭了,只得擦掉眼泪跑开,哪知天黑路滑,我不意脚下被杂物一跘,摔在路边。杨瓴赶忙上前扶我坐起,我仍是伸手推他,口中道:“你别过来,你这是看我笑话罢?我如今尚幼,你去享那当下温香去……”此话一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那语带薄嗔的话音不似埋怨,更似哭诉。杨瓴暗叹一声,打横抱起我进屋内坐下。
      杨瓴无奈道:“小祖宗,你这模样要是让邻居见着,还道我是酒后欺负你呢……”我听到他说“酒”字,嘟囔道:“你方才不是去饮花酒了么?”杨瓴笑道:“你个总角孩子竟也知道花酒?”我看到他居然在笑,便生气道:“你身上还有脂粉香气呢,我看你倒很是快活!”杨瓴面上一窘,温声道:“我只是与同僚去饮酒罢了,他们找来美人侍奉,我可没招惹。许是有个美人摔在我身边,蹭了些脂粉在我身上……”见我斜眼瞥他,他又问道:“你今日是去了何处?”
      我被他问中心事,低头闷闷不乐道:“我听闻玥姐产子,想去看她。今晨见长姊入宫觐见皇后,晚间还有夜宴,我便偷偷驰马去甘泉宫。哪知路上遇到博望苑的家臣私行驰道,被拿住问罪。我原是打算用长姊的名帖去甘泉宫请见婕妤的,如此一来我哪敢再去递帖,只好折回来找你看看能否带我进去一趟……”我委屈起来:“这是甚么世道,我姐姐历十四月千难万苦生下孩儿,我想去看看小外甥都要偷偷摸摸的,只能以命妇的名义候召……那些朝堂的阴谋诡谲与我两个小姐妹有何干系,我为何非得生生忍下这等心酸……”
      杨瓴轻抚我后背,安慰道:“阿凰,你生在这钟鸣鼎食之家,享得衣食无忧,便有旁事烦扰。”
      我低叹一声,想起今日驰道所闻,遂抬起头来欲问杨瓴。我甫一抬头,前额划过杨瓴下颌,忽觉额上有些微刺感传来,我定睛细看,边伸出左手轻触杨瓴下颌边说:“瓴哥哥,你也似刘进那般,长胡茬了。”
      杨瓴忽的捏住我左手道:“阿凰,你可曾如现下这般……摸过皇孙的下颌?”
      我不意他有此一问,便道:“我不曾如此摸过刘进。今日见瓴哥哥你也……”
      杨瓴打断我道:“你今年已有十三,日后不得如今日这般随意触碰男子。”
      我登时缩手火起:“不碰便不碰,你都容女子坐进你怀里,我就好奇碰碰你下颌都不行!”说着我起身欲走。
      杨瓴拉我道:“你……你这女子一年不见脾气倒长了,我只是不欲你去摸旁人而已。”
      我脚下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回身望他,讷讷道:“瓴哥哥,我今日遇事不顺,心头憋屈,又见到你去……喝酒回来,不知为何我心里一直有些生气……”
      杨瓴温声道:“无妨,阿凰,我……从未狎妓,你别气。”
      我心里生出些异样,觉得与杨瓴这些对话有些别扭,此时又想起方才欲问杨瓴的事,便道:“瓴哥哥,你知道江充么?”杨瓴闻言,面上原本的笑意淡去,沉声问我:“你怎的问起此人?今日将博望苑家臣拿下的人,是他?”我点头道:“正是。我听博望苑家臣们骂他竖子,还说他是料理上林苑的。瓴哥哥,你也在上林苑当值,你可知他为何总是针对我姐夫呢?玥姐亦提起过此人,说他常有污言,媚上邀宠……”杨瓴沉思片刻,缓缓道:“阿凰,我尽快带你去与赵婕妤见面,你须提醒婕妤莫信此人。他从前在赵国便已兴风作浪,祸害赵王父子,到长安后又与太子时有龃龉。如今,他怕是见到出身赵国的赵婕妤产子,心大了……”我惊出一身冷汗:“玥姐的孩儿尚在襁褓,如何与我姐夫相提并论?”杨瓴沉默良久,方道:“阿凰,此事容后再议,现下已是夜深,我先送你回博望苑。”
      我与杨瓴回到博望苑侧门,我说要翻墙进去,杨瓴无奈一笑,便要助我爬墙。忽而他问道:“阿凰,你今日可有受伤?你衣上有血迹。”我低头一瞧,只见我下裳一滩巴掌大的暗红血迹,摸着像是片刻前才染上的。我奇道:“我今日并未受伤,这血迹竟是从何而来?”杨瓴像是悟到甚么,遑急道:“阿凰,你……你快回去找你长姊,就说……说你长大了!”我不明就里,见杨瓴说得急切,只好快快爬上墙头。杨瓴轻声喊:“我过几日便来寻你去瞧赵婕妤。”我朝他点点头,翻墙进去了。
      我飞快溜回闺房,手脚麻利脱下男装,散下头上总角。忽觉下身一股热流涌出,我想起方才杨瓴说我长大了,脸上蓦地烧起来。我随手拾起一件披风将自己裹上,跌跌撞撞下楼找长姊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有女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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