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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疑云重重 人事代谢, ...

  •   我翌日醒来,天色早已大亮,我揉揉双眼,心下奇道我昨日是去了何处,竟睡了这许久……昨日,昨日我在那碧潭边上与穆瓴……我想到此处不禁脸上一热,连忙四处张望,却不见穆瓴。我打着哈欠走出房外,只见穆瓴坐于庭前案几旁翻着书简,身侧一小吊炉里正煮着茶汤。见我走来,他温和一笑,道:“阿凰,可要与为夫一道品茗?”
      我依言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问道:“瓴君,你在看甚么?”
      “都是些往日随笔,闲来翻一翻罢了。”
      我望着穆瓴隐露青筋的手背与清劲分明的骨节,脑中不期然涌出些旧日琐碎记忆,便是穆瓴这双手,从前抚出各种高妙仙乐。我遂朝他道:“瓴君,你的伏羲琴在何处?”
      穆瓴脸色忽转凝重,他美目中迸出明锐眸光扫了我一眼,沉声问道:“你找这琴做甚?”
      我不意穆瓴竟如此戒备,遂殷殷道:“瓴君,我,我就是想听你抚琴。”我边说边伸手攀住他肩头,心下对伏羲琴的现状益发好奇不已。
      穆瓴似是暗暗松了口气,祭出了琴置于案上。我凝眸细看,只见那琴身有焦黑斑纹,其状如麟羽,正是我凰尾的形态。我奇道:“为何这琴身上有我尾巴的印迹?”
      “此琴身为梧桐木,本就是你栖息之所,自当有你的印迹”,穆瓴温声道:“阿凰,你且往为夫身后靠一靠,为夫这便抚琴于你。”
      我心下生出些疑惑,却又道不出何处不妥,当下遂坐到穆瓴身后,静听悠然琴声自他指尖撩拨而出。许是身子未得复原完全,穆瓴空灵绝尘的琴音听在我耳中竟似安眠曲那般。我双睑沉沉搭下,在穆瓴身后伸手环住他腰间,靠在他后背喃喃道:“瓴君,我要小憩一阵……”
      穆瓴轻轻“嗯”了一声,待一曲弹毕,他回身拉过几近睡熟的我,躺下并枕于他腿上。彼时我只听得熏风拂过身畔梧桐,发出窸窸声响,漫天桐花纷然飘落,我缓缓闭眼入梦。半醒半睡之时,我只觉穆瓴以掌心轻覆于我小腹上,并深深一叹。我微微转了转身子,只道方才乃错觉。

      我于穆瓴柔情蜜意里安然度日,他除开静修的时辰,皆事无巨细照拂着我的起居。过往旧事我能记起的不足十一,而我每每问及穆瓴,他却不愿多谈,只道待我身子复原后方与我细说。夜里我与他拥被而卧,我间或亦能觉知他勃发的热情,但他只轻轻吻过我脸便歇下,待我很是温柔克制。我虽不解,但见他并无大恙,遂未作他想。
      十日后,疏影自谷外疾奔而来。她见着我后,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一番,方道:“阿姊,你被兄长照料得不错,现下气色比我离开时柔润不少。”疏影娇憨的俏语使我忍俊不禁,我张望四下,问疏影道:“此番你是独自前来?那伯甦未曾同行么?”
      “他自是来了,甫一到此便拉着我兄长密谈”,疏影撇嘴道:“从前都未曾见过他与兄长如此亲近,别不是看上兄长了罢?”
      我瞠目结舌:“疏影,你真是心仪那伯甦?怎的如此讪谤于他?”
      “嘿嘿阿姊,我就这么一说,你莫忧心,兄长他全心系于你身上,这千年如一日般守着你,怎会让伯甦带弯了呢!”
      “你说伯甦极重身份,你如此调笑,不怕他恼了?”
      “我打小便粘他,旁人对他有敬有畏,我却不怕”,疏影狡黠一笑,道:“你别看他端着幅神通广大六亲不认的架势,其实只要朝他软语几句,他就凶不起来了。我曾失手损了夫子们的炼丹炉,甦君一壁斥我荒唐,还扬言遣我回族里由族规处置,一壁却请了你……请了……请了个寻常不愿出山的能工巧匠,替我将那炉子修复,以免我受夫子们与族长责罚。”
      我对疏影言语中的欲言又止有些惊疑,然闻知她口中的伯甦竟亦有无可奈何之时,不禁笑道:“要劳动始圣元君替你寻工匠补救,只怕你这祸闯得不一般。”
      “阿姊你怎的如此聪慧”,疏影挠挠头,道:“我那时听闻施防草对加速炼丹有奇效,遂好心寻了多日方寻得一小撮放入那炉内,岂料那炉里不知何处出了意外,竟炸裂了……”
      “那施防草着实难寻,亦确有助炼丹,只是那草须得萃茎取汁方可入药,并非如你所为直接入炉”,我捧腹道:“你如此行径,未将丹房炸毁便是万幸。说来那位补炉的高人,手艺相当不俗啊!”
      “这鲜施防草竟可酿如斯大祸?我那时当真走运了”,疏影抚着胸口道:“往后若我遇着恶人……便如此法炸其老巢!”
      “你又在瞎扯甚么,终日异想天开,到得此处还更放肆!”疏影与我胡侃之际,伯甦走进,并朝疏影轻斥道。
      疏影不以为忤,反而嬉皮笑脸道:“甦君,阿姊她懂的真多,却向我知无不言,不像你与兄长那般,每每我寻你们解惑,你们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作态,出言总是话到嘴边留半句的,让我费得多番思量。”
      “你就仗着那笨鸟不拘着你”,伯甦长眉微皱,道:“你且去寻你兄长,他有要事托付于你。”
      “兄长竟如此信任我?”疏影立时来了精神,疾步奔往外间。
      “千岁都过了,仍如此咋呼”,伯甦摇头,转而伸手为我把脉后道:“云绛,你现下身子复原得不错。”伯甦沉吟片刻,又道:“我与穆瓴需往北地一趟,此行前后约莫一月,疏影留于此处陪伴你。”
      “你与瓴君同行,所为何事?”想到日日相伴的穆瓴要暂离,我忽觉些许不适应。
      “你这话酸的,好似本君要拐走你小白脸那般”,伯甦戏谑道:“你且宽心,那小子对你痴情得很,疏影千岁礼那日他也是草草露个真容,饮了杯酒便甩下一屋子来宾扬长而去,迫不及待回谷瞧你。”
      我想起穆瓴那日回梧桐谷寻我不得后将我从碧潭水里焦急揪起……我结巴道:“那你们,你们,早日归来……”
      伯甦嗤笑:“你这笨鸟沉睡了千年,还真把自己睡移了性情,从前可未见过你这般优柔模样。”
      我心道这伯甦果真生了幅冷硬心肠,遂朝他狠瞪一下,此时穆瓴携疏影走入,伯甦向疏影摆摆手,疏影立时会意,随伯甦一道行了出去。
      穆瓴上前一步,环住我肩头在我鬓边落下一吻,鼻尖抵住我耳畔轻声道:“阿凰,为夫真想一直陪伴你……”
      我转头问他:“瓴君,你有何事竟走得如此紧迫?”
      “是些族里要务,为夫不得不去。你与疏影在谷里安心住着,为夫定当早去早回。”

      我与穆瓴行至屋外一株梧桐树下,我忽有些不舍,牵着穆瓴的衣袖定定看他。穆瓴见我如此神态,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角,终是拉开我手无言离去。
      我未能在穆瓴处套出话来,看着他与伯甦身影走远至消失,不禁有些怏怏,遂就着身旁梧桐坐下透气。我屈起手指并相合为一圆,圈在眼前四处张望,百无聊赖间忽见疏影翻倒的俏脸嚯地钻入我以指围出的视界里。我把手移开,只见疏影正双腿缠紧树梢,倒挂于树桠上,朝我挤眉弄眼。我笑道:“疏影,你这是要学那灵猴么?”
      “我自树上降生,又多年住在树上,现下要我歇在屋里都不甚习惯了”,疏影凑近我,问道:“阿姊,你比出个圈来瞅何物?”
      “我正无所事事呢,随意瞧瞧而已。”
      “阿姊,初次见你时你已被兄长塑出了形体,我还未见过你显真身呢,你既觉乏味,我们何不显了真身飞上半空环一阵?”
      “这主意不错,这便去罢!”
      疏影双腿稍松,旋身自树上落地,其姿态颇为矫健。她显出成年黄蛟真身,与我一同遨游半空,而后栖于高处歇息。间或我持埙吹奏,她的蛟身便循着我的音律节拍翻腾起舞,不亦乐乎。
      如此过了十数日,疏影见西南方起了些异云,遂想前去瞧瞧。她皱眉道:“甦君与兄长皆嘱我与阿姊不得擅离此谷,然我与阿姊在这谷中枯等一月亦是无趣……”
      “那我俩且去西南处看看,只逛看一阵便回?”
      “若被兄长知晓,我会遭殃的……”疏影轻捶额头,有些苦恼。
      “我们修为不低,化了样貌,隐了真身方去,如此掩人耳目,应是无碍。”我提议道。
      “阿姊,你言之有理!”疏影欣然点头,我遂与她朝西南而去。

      我与疏影敛了仙气,化成寻常男子容貌,降至一山头上。我极目远眺,只见重峦叠嶂,各山脊连绵起伏,山间大雪初霁,数株红梅竞相开放,如红云般绚丽多姿。我行至梅树下捻起花萼细赏,疏影则在我身后道:“此乃复瓣江砂,虽不及我居住檀心梅香高雅,倒也冷艳清绝,与四周山色雪景交相辉映。”
      我回头意外道:“我的小黄蛟,你虽居于黄梅树上且名为疏影,阿姊却不曾想你竟对旁的梅种亦如数家珍。”
      “说来亦是奇异,我从前……并未对红梅如此留心过呀”,疏影晃晃脑袋,不解道:“我方才见到这口井,脑中竟似隐约有了些红梅的往昔记忆,却又不甚真切。”
      “井?”我朝疏影脚下望去,果见不远处梅树下一口古井,遂问疏影道:“你可是从前读过这类典籍?”
      “典籍?不曾呀!”
      我正想再问,却听得后头脚步声渐起,我拉过疏影躲到梅树后,不多时便有两个侍从装扮的男子挑着一包裹走来,其言语间似是有场盛宴在其家主院中开席。疏影悄声道:“那异云或是与这盛宴有关呢……”
      疏影话音未落,只见那挑夫二人合力将包裹掷入井里,其中一人唾道:“一大早的被使来干这晦气事,赶紧回庄里洗过一身方好!”
      二人走后,我与疏影立时行至那古井旁查看,只见此乃枯井,方才那团包裹正于井底。我皱眉道:“莫非是桩谋杀?”我抬头看向疏影,却见她面上青白交加,眉间竟似噙了无限恨意与悲苦。我心中震惊,忙拉住她手臂道:“疏影,你在想甚么?可是被邪灵蒙蔽了?”
      疏影似受了当头棒喝般蓦地惊醒过来,她拍了拍双颊,道:“阿姊,我方才见到这古井,忽有些心绪不宁。这井定有蹊跷,我且下去一探究竟。”我尚未反应,疏影便已往井里纵身一跳。
      我惊呼一声“疏影莫胡来”便亦要下井,却听得疏影于井下道:“阿姊,你莫着急下来,这真是桩命案呢!”
      疏影化出真身将那包裹提上井口,我接住将其置于地上展开,果见是一被缚住手足并以厚布掩口的女子。我探了探,那女子乃一红鸾,彼时已无心跳脉搏,其元神尚有一丝清明。我道:“此人伤重,倾我之力只能复其片刻回光,且耗时甚久。”
      “阿姊,那片异云定然与这女子和那二人所言的庄里有关,我这便追踪那二人行藏去那庄里查探,你且在此看能否将这女子救活问出些话来。”
      “你要独自去那庄内?不成,你虽修为不弱,但那庄内凶险太过……”我摇头道。
      “阿姊,你放心就是,这等小庄子还难不倒我,两个时辰必回!”疏影不等我回话,便朝方才那两人行迹而去。
      我无奈,只得先行朝那女子渡仙气。那女子伤势过重,要活命已无可能,我将她元神内仅剩的那一缕幽光托于掌心蕴养,足足一个时辰这女子方有了些知觉。
      我打量着这女子,只见她眉目柔媚且有些眼熟,我却记不起于何处见过她。彼时她未能睁眼,双睑微翕,我原是化了男子容貌,声线亦作男音,然我见此女面熟,遂以原本音色问她道:“你是何人?为何受此迫害?”
      “恩人……”那女子气息微弱,声如蚊蚋道:“奴家……为夫家逼迫,回堂兄处暂避。哪知堂姐……竟辣手害我性命……”
      “你堂姐如此狠毒?她为何害你?”
      “我无意窥得堂兄家秘辛,堂姐夫……又对我垂涎三尺,堂姐一怒之下便……”
      我听得心惊肉跳,道:“尔等骨肉血亲,竟如此倾轧?你堂兄家里竟是藏了何等惊天秘事,须将你灭口?”
      女子气息奄奄道:“堂兄家中……养着枭族族众……与恶兽……”
      我眼见这女子已近油尽灯枯,遂问她道:“你可还有心愿未了?”
      女子已有些语无伦次:“奴家二女,长女不知……幼女尚在夫家……恩人,声音竟似一人……”
      “你叫何名?我声音似何人?”我急忙问道。
      “奴家……赤潞部丹浥尘……恩人,恩人,圣女……”
      这女子终是元神涣散,我松开掌心,望着眼前红鸾灰飞烟灭。我心里重复默念着“丹浥尘”这名字与“圣女”的称谓,只觉脑中往事良多却未能忆起,再细想我却觉腹中一阵饥饿。我算算时辰,疏影已离去逾两个时辰,我心中不安,遂于古井旁留了行字,循着方才那两个侍从留于雪地上的足迹而去。
      我一路寻访,终是到得一处庄园门前。只见此庄园形制大气开阔,正门上一牌匾,书“逐潋山庄”。我于来时路上探得此庄新近扩建,较原规制足增三倍有余,因而需得广充仆人数目。彼时庄门不远处有一管家模样的正设席募工。我遂化作一寻常走卒形容,操一口男音上前应召。
      那管家看我一眼,问道:“出身何部?姓甚名谁?”
      “小人赤泫部,丹应云。”我边说边点头哈腰地将丹应云三字写于管家面前竹简上。
      那管家瞧了瞧我的字,问道:“可通文墨?”
      “随家主读过些书经”,我边说边往那管事手里塞了个锦囊,内置有两颗仙丹。
      “主上书房内还缺个侍墨的低等书僮,你且去那处!”那管事掂着手中锦囊,随意扫了一眼我递上的牒书,遂唤过后头一执事领我入庄。
      我一脸茫然之态,随那执事步入庄内。只听那执事煞有介事道:“你这穷小子未见过这等大园子,走路可看着些,别光顾着四下打量。”
      我点头谢过那执事提点,又塞了颗仙丹至其手中。我以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经过的侍婢与庄内陈设,直觉此庄主人应乃豪侈之辈,而庄内四处飘荡的檀香亦使我省得此行绝非初次。我轻笑问那执事道:“不知家主名讳?”
      那执事如同看怪物般睨我一眼,方道:“你这浑球……”他抖一抖我送他的仙丹,咧嘴轻道:“丹颂黎。”

      我被安置于大书房门房处,用了饭后便随一众书僮听候差遣。管事大僮为一成年青鸾,名唤苍凉,我甫一听得此名险些笑出声来。近旁一书僮拉过我道:“你且当心,莫惹得僮官不痛快!”
      我一脸无辜状,问道:“僮官很是凶恶?”
      “凶恶算不上,但僮官乃家主身边红人,自是高高在上,容不得我等小人妄议。”
      “这位兄台仗义提点,丹应云感激不尽”,我谢过此人,又问道:“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苍山头……”
      未等他说完,我再次憋笑。苍山头郁闷道:“我这名字确是滑稽,现下我只是个下人,你尽管放声笑罢!”
      我心道此人与我素昧平生便出言相助,其人瞧着随和,也不知是真性情还是旁人派来探查的细作。我遂一派心无城府之状朝他道:“山,山头兄,小弟听闻这庄上家主阔绰,且若得主上青眼则可被高人收徒授学平步青云,遂携了四颗仙丹来此赠予募仆管事将小弟安置于此……”我噤声四望,见近旁无人,遂又塞一颗仙丹到苍山头手里,低声道:“这是最后一颗,兄台莫嫌弃…只不知这庄上可有些禁地去不得?抑或有何高人可让小弟寻机一见?”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这庄上的世外高人,岂是你我这等下人能面见的?你那仙丹怕是糟蹋了”,苍山头拿着仙丹掂了掂,嗤笑道:“北苑那处,有高藜围栅,你莫靠近便是。主上近来忙碌,大书房时有踏足,你且仔细着点,莫出了错处!”
      我如啄米般点头应下,又再诚意感谢一番,便暂于此处安顿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疑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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