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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栉风沐雨 血色鸾宫, ...

  •   阿兄回信言他送了一翳鸟族美姬至梁邕处,又道他目下尚能应对鸾族政事,丹陟亦算安分,让我不必过分担心。
      我曾在藏书楼里拜读过凡间许多书简,在黄梅树下,我持埙吹起《离骚》,又与疏影轻声道着诗人忧国忧民的愁苦,以及目睹奸佞当道却无能为力的悲愤。
      “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
      何桀纣之猖披兮,夫惟捷以窘步。
      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
      岂余身之殚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

      翌日,我边走边将一头长发随手扎起便往学堂而去,穆瓴在旁看着皱眉道:“你快千岁了,将头发绾好罢。”
      我奇道:“这是学宫规矩么?”
      “那倒不是。然学宫虽未准女弟子簪花涂红,却也无需将发丝如此随意扎起。你看学宫里一众女学子们,皆是以发簪绾髻。”穆瓴切切道。
      我闻言噘嘴瞪他:“你,你且去饱览一番那些女弟子端庄之态啊,我蒲柳之姿乱发未绾,有碍观瞻,你看我作甚!”
      穆瓴一滞,忙伸手拉我,无奈道:“我并无此意,你莫气……”
      我瞥见穆瓴手指上有些微裂伤,凑上前去问他道:“你手上怎的伤了?伤口深么?”
      穆瓴浅笑:“无事,小伤而已。”

      转眼我的千岁生辰将至,这日我如常般走出寝舍去往学堂,却见到伯甦与梁岐在大殿外交谈。见我走近,梁岐向伯甦拱拱手便走开了。
      我问伯甦:“你何时与梁岐交好了?竟在此私会。”
      伯甦一哂,嘲讽道:“私会之意是无媒男女于无人处相会,你这是将满千岁要开窍了么?什么浑话都敢讲,可别吓着你那小白脸了。”随即他掏出一紫檀木盒递给我,道:“你的千岁生辰寿礼,拿去。”
      我接过木盒,问伯甦道:“你送我的?”
      伯甦不耐:“你收好便是,刨根问底的作甚。”说完一掸衣袖走了。
      我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有一支绛色玉簪。我取出玉簪细观,只见簪头刻有凰首,簪尾雕着麟羽,簪身有一“绛”字。此簪雕工精致,玉材温润。我立时心生喜爱,忙把簪放回寝舍收好。
      待到千岁生辰那日,我起个大早,拿起玉簪绾了个精致的发髻,垂下的青丝松松编了条多股辫子,再穿上一袭镶紫花底的绛红长裙,把自己收拾妥当了,即往学宫大门飞奔而去。
      我百无聊赖地在大门前站了许久,身边陆续有管事与学子经过。他们看到我都无一例外地愣住,各人脸色均异彩纷呈。我不禁纳闷,莫非脸上沾了泥?我四下张望,欲寻些物件化出面镜子瞧瞧。物件没寻着,我却看到了缓步行来的穆瓴。他柔声问我:“云绛,你在找甚么?”
      我上前道:“穆瓴,你且看看我脸上是否不妥?怎的过路人都看我怪怪的?”
      穆瓴眸光于我髻间玉簪来回流盼,他微笑道:“你脸上很是悦目,许是他们未见过你今日这般明艳罢。”
      我稍稍放心道:“妥当就好,免得被阿兄见着笑话我。”
      穆瓴问:“你与你兄长约定哪个时辰在此等候?”
      我噘嘴委屈道:“我已等了他大半时辰……”正说话间,我听到阿兄唤我:“绛儿,为兄来迟了。”
      我转头望见阿兄,心头一喜,对穆瓴道:“我随阿兄去了,你得空便去看看疏影。”
      穆瓴轻声应下:“你且安心去乐一乐,我看着疏影。”我朝穆瓴道了声谢,便随阿兄下山去了。

      我问阿兄为何来迟,阿兄淡淡道了句“一些琐事绊住了”便不再言语。我瞅着阿兄一年未见便添了几分沧桑,顿觉心疼,忙问他族里事务如今可有理出头绪来。阿兄却似不欲多言,转而看我头上发簪,说道:“你这玉簪很是精美,配上你身上裙妆分外别致。”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这玉簪……是一同窗所赠。”
      阿兄顿一下,问道:“你在学宫里显过原形么?我看这玉簪雕刻得很是传神。”
      我一下心念电转,学宫里见过我原形的就只有伯甦、穆瓴与师尊,师尊俗务缠身何来闲情逸致,伯甦心肠冷硬哪有如此剔透心肝,而前几日穆瓴说我千岁要绾发,还有他手指上的小裂伤……原这凰簪是穆瓴刻的,那他为何让伯甦转赠与我呢?阿兄看我若有所思便不再说话,携我往族里走去。
      我兄妹二人正走着,忽而面前巨风吹起,一成年红鸾展翅飞至眼前,化为人形向阿兄焦急行礼禀报:“神君,丹陟携部下不计其数,包围了鸾宫主厅。”
      阿兄大惊失色,忙问:“苍少主呢?本君设于主厅四周的□□手在何处?”
      那红鸾搓掌顿足道:“苍少主欲为神君圣女办寿辰宴会,便将□□手遣退……属下苦劝,可少主并不理会。”我见阿兄闻言差点摔倒,忙扶着他往鸾宫赶去。

      南地鸾宫现下血光冲天,横尸无数,我与阿兄来到主厅,见到的只有苍澜的尸身。丹陟立于一旁,朝阿兄挑衅道:“神君职责,当为抵御我族外患,断不可插手政事内务。孤眼见神君数月来因这苍澜愚钝,违规染指政局,夙兴夜寐甚是辛劳,故今日勉为其难,替神君除此大患。自今日起,鸾宫由孤掌政,神君圣女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我厉声喝问:“苍族长呢?”
      丹陟轻蔑狂笑:“圣女何须多虑,苍氏父子资质驽钝却忝居君位,孤已送这老匹夫父子结伴上路。”
      苍族长性情和善,悉心看顾我兄妹长大,虽非无微不至,却亦是养育大恩。惊闻苍族长父子竟如穆瓴祖父与父亲那般惨遭横祸,我登时怒火中烧,祭出彻云鞭直取丹陟。
      丹陟身畔窜出一队八人近卫,皆举斧横刀向我劈来。我以一敌八虽不落下风,倘要近丹陟身却已不易。须臾间我挥鞭拂开二人,余下的六人仍合力阻挠我往前。
      此时阿兄却向我大喝一声:“云绛住手,不可放肆!”旋即他以破云戟将我与那些武士隔开,并对那丹陟道:“圣女一时冲动,鸾君见谅。朝政之事,鸾君请自行定夺。”阿兄说完,也不管我是否愿意,将我强行拉回身旁。
      阿兄又朝丹陟沉声开口:“苍氏父子已亡,苍氏只余下一襁褓幼子。请鸾君高抬贵手,饶过此子,让其随本君远守疆域,此生不再归来。”
      丹陟阴鸷一笑:“神君这是在与孤说笑么?要孤放虎归山,无异于自掘坟墓!那幼子,孤早已着人接至内宫长居,陪伴孤王……”
      丹陟话音未落,有内侍上前禀报:“苍氏幼子,方才……方才已于内宫服毒自尽……”
      丹陟大惊,道:“是何人下手?”
      那内侍回头觑我兄妹一眼,方战战兢兢道:“乃其母下毒,母子二人一道身亡。”
      丹陟忽而仰天大笑:“你苍氏灭门,实是天助我也!”
      我怒不可遏,朝丹陟目眦尽裂道:“你如此行事,难道不怕天谴……”
      阿兄极力拖住我,并趁我不备向我下了定身咒,我一时动弹不得。阿兄朝丹陟从容道:“既鸾君已有决断,本君便不再僭扰,圣女年幼,一时糊涂,请鸾君莫要介怀。”说罢,阿兄便将我带离了鸾宫。
      被阿兄拉回梧桐谷,我仍大闹着要替苍族长报仇。阿兄却独坐一旁沉默不语。良久,阿兄长叹一声,向我道出了实情。
      我先前于信里向阿兄的提议,其实阿兄亦想过。但换人扶植的企图太过明显,极易打草惊蛇,因而阿兄继续扶植苍澜以迷惑丹陟。阿兄料到丹陟会等今日阿兄离开鸾宫去寻我时,以宫变夺位,因而设下□□手埋伏于鸾宫主厅四周,伺机而动。可哪知苍澜竟糊涂至此……阿兄沉痛道:“绛儿,我当初若是如你所言当机立断,今日禍事断能避过”,阿兄抬头看我,低声道:“幸得我前番遣人去寻了个死婴,扮作苍澜幼弟,今日以中毒假象瞒过丹陟。苍族长血脉,还未至断绝……”
      我浑浑噩噩,一时想到横死的苍族长父子,一时又想到当年被追杀的穆瓴一家。我沉默良久,低低问阿兄道:“方今,该何去何从?我且离了学宫回南地助你可好?”
      “为今之计,只得先避其锋芒了”,阿兄支颐,道:“你今日一意忤逆丹陟,我只得以你年少气盛,因千岁生辰宴会被捣毁而一时愤懑,遂出言不逊为由,向丹陟请罪”,阿兄轻拍我后背,又道:“绛儿,回学宫去罢,你早日学成方为正道。”
      我皱眉不安道:“阿兄,我担心那丹陟要对你不利……”
      “丹陟新夺大位,根基未稳,断然不敢对你我不利,否则何以服众。”
      彼时已近黄昏,天边残阳如血,我与阿兄静坐半晌,阿兄终是开口向我道:“绛儿,你现下发髻散乱,裙衫破损,去里间换身衣物再回学宫罢!你从前房中……留有你的衣裳。”
      我默默起身,走进里间。许是心绪纷乱,我换好衣装后方闻得身上衣物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幽香。我拉起衣襟至鼻下细细分辨,方知此乃荷香。然梧桐谷中水域只有谷后一小片水洞积潭,其潭水清澈,鱼虾荇芜皆无,我从未将衣物带出谷外,这荷香竟是从何而来呢?
      我穿戴妥当,方要行到外间,忽见手边木案上原先被衣物覆住之处置了把竹扇。我一时好奇将此扇打开,一阵沁脾荷香旋即扑面而来。只见此扇竹质竟是极为罕见的莲心竹,其雕琢颇为精巧华美,竹片触手生凉,绝非俗物。扇面刻有一架车马,车内有一男一女端坐,二人皆为背影,女子头枕于男子臂上,应是一对爱侣。竹扇另面则刻有一篇诗经佳作《有女同车》: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我知阿兄手艺超群,经手之作皆格外考究,然而他最擅之物却是兵器。我遂仔细查看此扇,终是在那刻画的女子皓腕上觉察到端倪。那女子纤指有松动,我按照八卦巽阵触其方位,扇面顶端立时伸出数把锋利无比的圆形小匕。原这扇子,静可当雅物把玩,动遂作兵刃防身。
      阿兄在外头听见小匕出鞘之声,忽而奔进道:“此扇乃为兄之物,你莫乱碰,免得伤到自身。”阿兄说完,自我手中夺过竹扇,其神色却有些局促与怏然。
      我想起阿兄今日刚见我时对我裙妆发簪的品评,虽才寥寥数字,然而他从前却未曾关注过我的妆扮。还有我衣物上沾有的微香,和那竹扇上的琢画刻字……莫非,阿兄曾携过女子到此?我原想追问阿兄,但今日变故太多,我实在无心再去斟酌此等风月之事,遂闭口不提了。

      我记不清是如何自梧桐谷回到寝舍的,只记得彼时穆瓴于黄梅树下,见我回来正欲唤我,却被我恍恍惚惚的模样吓了一跳。他疾步上前,担心问道:“神君竟让你入夜方归,你现下又这等形容,可是出了意外?”
      我只木然道:“天道残酷……”便再忍不住,趴在穆瓴肩上痛哭失声。
      穆瓴身上有瞬间的僵硬,旋即他伸手轻抚我脑后,低语劝慰。因着疲累,我竟哭着哭着显回了原形,穆瓴只好抱我回榻上歇息。或是见我睡姿不太安稳,穆瓴燃了安息香在旁,让我无梦一觉至天明。

      我醒来时见天色已大亮,想起昨日阿兄命我回学宫潜心修习,忙起身洗漱后往学堂奔去。待入到北石楼,却见人影寥寥,我遂向过路学子出言相询。原今日乃休学日,东石楼有舞艺比试。我见时辰尚早,便随人流朝东石楼而去,与旁人一道入内围观。
      舞馆内,只听各色丝竹管弦乐声,或雅或燕,不绝于耳。我入内细瞧,只见馆中设有圆台,台上一窈窕女子身着轻纱,舞步翩跹,随乐音节律或起或伏,尽显纤妍。女子容貌清丽,眉间一如既往地蓄着清高傲气,这神情自我初次见她便是如此。我虽对这元聘甚是不屑,对她的舞艺倒也认同。我环视四周,但见人影重重,座无虚席,正中高台那处端坐的便是师尊并两位舞艺夫子,师尊下手处坐着穆瓴。
      我遥观那高台众人神情,因隔得远瞧得不甚分明,只觉穆瓴似乎看得十分认真。我心里无端生出一阵烦躁,雅乐声声听在耳中亦失了清韵,我遂跺跺脚,转身出了舞馆。
      我坐在荻花荡中,拿着阿兄的稷酒一口深一口浅地胡喝一气。我忽而想起,从前在凡间听过的一首《挽歌》,好似这样唱的: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昨暮同为人,今旦在鬼录。魂气散何之,枯形寄空木。娇儿索父啼,良友抚我哭……我唱不下去,心头如覆巨石。
      身旁轻风微扬,熟悉的白影掠过,我一时气闷,抬手伸指朝他打去。穆瓴连忙回身闪至一侧,肩上衣角仍是被我指风划破了半尺。我见他一脸惊讶看着我,只好道:“我没打疼你罢?你改日把外衫给我,我补好还你。”
      穆瓴问:“你怎的恼了?”
      我气鼓鼓道:“你不在舞馆里看那姓元的卓越风姿?”
      穆瓴皱眉道:“你在说何人?我方才有事到舞馆去寻父尊相询……云绛,你族内昨日变故我已知晓。你方才唱的,可是《挽歌》?”
      我听闻穆瓴并未看元聘舞艺,心气稍平,遂坐下喝口酒,茫然不解道:“夺位真那么诱人?他们不惜杀戮、弄权,行伤天害理之事。”
      穆瓴轻吟:“亲者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云绛,你且看开些。”
      我心念一动,问他道:“若是你的亲人,不幸卷入此类纷争,结局悲惨,你会如何?”
      穆瓴叹气道:“我……应会以此为毕生大痛……”
      我想起穆瓴兄妹身世,登时酒醒了一半,不敢再说,转而对他道:“我与你说些旁的……从前少时,阿兄带我下凡间游玩,我潜入一王府中,见有数个女子身着羽衣起舞,为首那女子体态丰盈……”
      我蓦地记起,那次我与阿兄偷看在磬口梅树下与一男子私会的道姑,分明也是那个我方才提及的王府里为首领舞的丰盈女子!
      穆瓴见我忽而停下不语,便问道:“为首那女子如何?”
      我回过神,道:“我见她舞姿出众,那羽衣与我麟羽有几分相似,便学起她来,我现下舞于你看。”说完我便站起身,乘着几分酒兴,循着记忆化出一身羽衣华服翩然起舞。我入学宫前于梧桐谷里修习过舞艺,虽在学宫这些年渐见生疏,然方才元聘那舞姿忽的激我忆起以往习舞片断,我便一时兴起学那凡间羽衣女子舞起来。舞至半程,我只觉脑袋发昏脸上发烫,一下天旋地转后便不省人事了。
      我醒来时已在寝舍,穆瓴见我睁眼,忙扶我坐起。我问他我是否喝醉了,他点点头,称是。我静坐片刻后,徐徐起身在穆瓴面前站直,向他一揖到底。待我礼毕,他托住我手肘,温声问:“你这是作甚?”
      我感激道:“穆瓴,我要向你致谢,你送我的千岁生辰寿礼。”
      穆瓴抬手抚过我头上玉簪,低头朝我轻笑道:“一份寿礼罢了,我已说过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的。你方才这等郑重模样,我甚是不惯呢。”
      我正色道:“穆瓴,昨日,我的千岁生辰过得十分糟糕……你这份寿礼,便是唯一让我仍觉善意的生辰记忆了。”
      穆瓴一怔,握住我手温和道:“别怕,我在呢。”

      阿兄传信于我,言他已辞去族内事务,只留神君虚职与一应军务闲职。现下丹陟势大,阿兄暂避其锋。我在丹榆洲处读完阿兄传信,转身时瞥见书案旁放着一幅应是出自丹榆洲之手的水墨丹青。只见其上画有一片葱郁树林,些微细叶随风飘飞,林间隐见一草庐,庭前平台上有一男子身着长袍侧身负手而立,屋畔有溪流缓缓淌过,整幅丹青构图简约却颇有情致。我只觉此画中景致有些熟悉,若要细究却又无甚头绪。丹榆洲见我端详此画许久,似有些困窘道:“小仙不才,此等随手涂鸦之作,圣女切莫见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栉风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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