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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无常借道 你的话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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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她一会儿想到荒山寺庙里可怖的僧人,一会儿又想到那段惊艳世人的绝恋,一时也没有办法入睡。子时过后,连之前的一丁点朦胧睡意都没有了,她索性掀了被子爬起来。
“隆隆隆……”一阵急促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林中传来,打破了夜的寂静,其中混杂着诡异的哭泣呻吟声,在悄无声息的夜晚格外令人心惊。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和喧闹人声,大家应该都被这声音给惊醒了。
“碧影!碧影!”
是桑涤江在敲门,他的呼唤让她极度心安。她急忙摸索着走到门边,打开门阀,急切地开了门,手轻轻向前一摸,就触到了他的衣襟。
“涤江?”
桑涤江略有些尴尬,声音也压得很低,“我怕你会害怕。”
她突然就说不出话来,觉得心里暖暖的,过了好半天才说:“我以为你不会管我,今天一天你都没搭理我。”
他刚要说话,楼道里突然传来骂声:“见鬼了!大晚上的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我们先下楼,大家都在楼下堂中,先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桑涤江柔声道。
“好,你能帮我拿一下幂篱吗?我一时半会可能找不着。”碧影小声请求着。
他从她身畔步入房中,借着门外走廊上照进来的微弱光亮,找到了被她端端正正摆在桌上的素纱幂篱。
她接过幂篱后,倒腾了半天都没办法将它戴在凌乱的发髻上,愈发手忙脚乱。
他迟疑了半晌,终究是从她手中接过幂篱,扶了扶她松松垮垮的发髻,轻轻将幂篱扣在她头顶,然后替她拂顺垂下来的素纱。
她愣了一下,面上浮现一丝窃喜,得寸进尺道:“你能不能扶着我下楼啊,我看不见,怕跌倒。”
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伸出,露出半截皓腕,只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桑涤江的手。
他将手掌轻轻搭在她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上,轻轻施力,淡淡说了一句,“下楼吧。”
一楼的大堂里灯火通明,嘈嘈杂杂,满是人声。客栈老板似乎很是慌张,高声道:“大家不要吵,不要吵。”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外面这声音听的人毛骨悚然的,还要不要人睡觉啊!”一个络腮大汉怒气冲冲地说,“快说清楚!”
客栈老板苦着脸,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是……”
“还不快说!”那大汉怒喝一声。
老板硬着头皮说:“从几天前就有了,这个……他们都说是……是走无常借道!”
堂中一片死寂。
“走无常”俗称“活无常”,据说有的濒死之人身边阳气过重,地府阴司没有办法,只好请活人的生魂担任无常一职,他们白天一如常人,晚上则魂魄出窍担任鬼司,由于“走无常”是生魂,他们经过某处,不但会留下声音,还会留下脚印,平常人看见他们一定要退避三舍,否则性命难保。
“一派胡言!”一个年轻书生愤然道,“这样大的动静,分明是人为,你却要推诿给鬼神!我非得去山上看看!”
说着他就要出门,却被身旁的老人一把拉住,“你这是何苦,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就算不相信,熬过今夜也就算了,何必只身犯险,谁的命不是爹妈给的?”
其他人都附和道:“是啊是啊,老人家说的不错,咱们就在这住一晚,管他是人是鬼呢。”
那书生见众人纷纷来劝他,也不再坚持,客栈老板送了一口气,赔笑道:“大家都各自回房安寝吧,明早本店免费提供早餐,就当是给各位压压惊。”
大家各自散开了,桑涤江和碧影一同回到二楼,碧影走到他门前就不愿意再挪步。
“我害怕。”
桑涤江拒绝道:“你我……”
碧影笑着说:“你是觉得我们孤男寡女同处一室不方便,还是你怕我……自荐枕席?”
桑涤江陡然脸红,蕴怒道:“你一个姑娘家,不要老将这种话挂在嘴边!”
她将他的房门推开,大喇喇地走进去,突然转头笑着说:“我知道你一定会将这件事查个清楚,再耽搁的话可能什么都看不到了,我们是要从窗户出去吗?”
他淡淡道:“不行,你不能去。”
她忽然凑近他,用很软糯的声音说:“涤江,带我去呗。”
最终桑涤江没拗过碧影,他抱着她越过窗户,轻轻落在客栈后的小道上,自始至终没发出一丝声响。
两人顺着小道向山上走,碧影一直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据离奇声音的来源处越来越近,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她忍不住问:“你轻功这么好,武功一定不弱吧?”
“你害怕了?”他淡淡笑着,“你都敢留在想杀你的人身边,这就受不住了?”
“我想明白了……”她话没说完,桑涤江突然拉着她蹲下,凌乱的杂草撞在素纱上,面前凉飕飕的。
“隆隆……隆隆……”
是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在暗夜里令人胆战心惊。这显然是今晚山谷里的第二批过客了。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发现他一动不动,顿时就慌了魂,不会真是走无常吧?难道他被勾了魂?
“涤……”她一个字都没说完,就被他紧紧捂住嘴巴,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贴在她温热的唇上,让她忍不住轻颤了一下。
不知过去了多久,所有的声音都平息了,整个山林复归平静,他轻轻地松开手,道了句“抱歉”。
这就松开了呀?突然觉得心里空空的。
“你为什么要捂这么久?”她选择愤怒地质问他。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你的话有点多。”
碧影撇撇嘴,然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啊?”
“活无常”,桑涤江正色道,“还有流民。”
她突然就反应过来,这里地近金陵,据说金陵城外有流民无数,如今钦差将至,作为南都的父母官,绝不能让朝廷看到这副民生凋敝的情形,最好的办法就是命人在暗夜里将流民暂时驱离金陵。
而那些押送他们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完全不管他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说是活无常也不为过。
至于活无常借道,想必也是他们编出的谎言,在这种乡村野店大肆宣扬一番,人们半信半疑,也就不会再深究。
“癸亥花朝案后,景承初年的清明政治就已经死了。”碧影说这话时带着深深的无奈,“诸如此类的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可是吴氏兄妹大权在握,即便有证据也无法上达天听。”
桑涤江蓦地起身,一言不发。
“涤江,天快亮了是不是?这附近有没有地势高峻的地方,我想看日出。”碧影揉了揉发麻的双腿,说的再自然不过。
片刻之后,两人并肩坐在一块巨岩上,夜风侵袭着单薄的衣衫,碧影瑟缩了一下,桑涤江脱下外袍搭在她身上。
“太阳出来了吗?”
桑涤江抬首,只见夜色无边,天空仍是一团墨蓝,穹顶重的仿佛要压下来,天际没有些微光亮透出。
“还没有。”
碧影无所谓地笑笑:“我好像很久都没看过日出了,小时候有个人抱着我在高高的城楼上看日出,可是等我们下来的时候,一切都变了……不说这个了,涤江,我不光马术好,马球也打得不错哦……”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他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天早已大亮,一轮红日高悬天边,大地笼罩在万丈金光中,两个人浑身都被烘得暖洋洋的。
她问:“涤江,你想不想做官啊?如果你是朝廷命官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能为力了,你可以跳出去,把刚刚那些欺压百姓的坏蛋全都抓起来。”
“我不能。”他的话中难掩苦涩,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问:“涤江,你知道为什么你就在我面前,我还要一直叫你的名字吗?”
他没有说话,她笑着说:“因为很好听,叫起来特别舒服,想要一直一直叫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涤江,你说太阳真的会出来吗?”
“会有那么一天的。”桑涤江淡淡道。
也许这暗夜还将持续很久很久,可还有那么多人祈盼着破晓,祈盼着晨曦,还有那么多人相信着他们只是被太阳暂时抛弃,朗朗乾坤终将再现。
回到客栈的时候,众人正在吃早饭,一个个呆呆地看着他们推门而入,昨晚那个书生忍不住问:“你们半夜出去了?你们看到什么了?”
碧影淡淡笑着,并没有回答他,反而拔高声音道:“老板,上两碗阳春面,不要钱的吧?”
老板亲自将面端上来,小声嘀咕了一句,“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