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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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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妖怪!”
“野种!”
“灾星!”
“去死吧!”
杂草丛生的破烂院子里,传来稚嫩童音,道得却是那最恶毒的诅咒,期间不时夹杂着拳打脚踢声。
这里是——
冷宫。
几个八九岁的孩子,锦衣玉服穿金戴银,靠着宫墙墙角围成一个圈,对着圈中的孩子狠揍咒骂。被打的那孩子却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不哭不闹也不反抗,就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你怎么不哭!”又一拳打在这孩子的脸上,鼻子被打出了血,原来就因脏污而看不清样貌的面容多了一道血红,渗人极了。
“该死的哑巴,没意思……走了!”领头的紫衣小童率先走了。其他的人纷纷跟上。
“六殿下,等等我!”最后的蓝衣小跟班又踹了那孩子一脚,然后这才跟了上去。
男孩本就不稳的身体在那一脚后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极响的一声“砰”,头磕在了墙上,但那孩子仍旧没什么反应,仿佛不知疼痛一般。他只是揭了揭眼皮,无神的眸子稍稍动了动。
向他目光所及之处望去,是一棵与这冷宫环境极为不符的桃花树,就长在这墙角。眼下正巧是花开的季节,满树的粉色,婀娜生姿,顾盼摇曳。长得最好的那一枝,竟是高过了宫墙,越过墙将那迷迭的粉带出冷宫。
男孩的眼中终于有了些许神采——那一树妖娆的粉色。他看着那出墙的树枝,眼中多了几分欣慰,想着,能出了这荒凉的冷宫,到底是好的。
突的,男孩的眼睛瞪大了些。从他瞳孔的倒影中分明可以看到,那一树水粉色的桃花竟是从出墙的那一枝开始“褪色”。粉色寸寸消退,仿佛那褪去的粉色都化为了花香一般,空气中的桃花香更浓郁了。终于,粉桃都转化成了如雪的白。
这冷宫中常年吹着不知名的阴风,但此时这风吹来,却是将那花香吹得更馥郁了些,那一树的桃花抖了抖,几片洁白的花瓣于风中零落。
“咯咯”,有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男孩抬眼望去,却见不知何时那花枝上多了一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女子。
她一身轻纱般的白衣,坐在同为白色的花枝上,周身似裹着一层轻烟薄雾,似真似幻。双脚晃荡着,雪白的绣鞋在花叶间若隐若现。一片白色之中,那一头漆黑的乌发倒是成了唯一的色彩,墨发垂下数尺,长过了她晃荡的脚尖,似瀑如绦般摇曳。
桃花妖精,还是白桃花……男孩默默想。
这时,女子注意到了躺在角落的男孩,立刻瞪圆了桃花眼。
啊,连妖精都被自己这幅不人不鬼的模样吓到了。看着女子瞪大的眼,男孩不由嗤笑一声。大概要被吓跑了吧。
可是随着一阵沁人的桃花香袭来,男孩却是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轻轻拥起。男孩隐约听见她念叨:“对不起,对不起……阿灼,对不起,我来晚了……”
许久,女子终于放开了男孩。迷蒙的桃花眼似噙着水雾,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男孩。
“……你,是,谁?”男孩开口,许久未曾说过话,略微有些结巴。
“我叫桃夭。”啊,果然是桃花妖精。男孩正想着,却听女子补充道:“桃之夭夭的桃,桃之夭夭的夭。”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女子又问道。
“……穆无名。”他生来便被视作不详,没有名字,无名便是他的名字。但此时说出来却是有几分迟疑,他怕女子看不起他。
“没有名字,唔,那我给你取一个怎么样……”这是女子清泠甜脆的嗓音,“阿灼好不好,灼灼其华的灼。”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男孩突的笑了,连原本都是伤口的脸也没有那么恐怖了。
“好啊。”
风卷起漫天桃花,不知迷了谁的眼。
◇贰
桃夭用手撑着头,身体没有骨头似的卧在桃枝上,而树枝却是如空无一物般并未弯折。
“你终于舍得从丞相府回来了啊,嗯?逗留这么久,第一美人长得很好看?”
“……没你好看。”
桃夭闻言愣了愣,随即“咯咯”笑了起来,道:“我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又不能嫁与你为妻。倒是那丞相小姐温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号称第一美人,堪为良配,你要多多留心才是。”
桃夭抬眼看他,眼前的少年十四五岁,一袭白衣,袖间片片竹纹,还未到加冠的年纪,墨发便只在尾端系以发绳。容貌清秀,气质绝尘,已可窥得日后依稀光景。
自当年桃夭与其相遇,至今已有三年。期间,桃夭教他习武学文,授其人伦常理。以桃夭长达千年的修为,教授个凡人自然不在话下。而他也没让她失望,在这三年内未敢懈怠,终是跳出冷宫,入了他那皇帝老爹的眼,从曾经卑微低贱的穆无名,成了眼下备受圣宠的四皇子穆扶华。
听了桃夭那一番话,穆扶华并未发表什么意见,只道:“我如今还未及弱冠,谈婚论嫁言之尚早。”
“罢了。”桃夭笑笑,又道,“我过些日子要离开一趟,到时候了。”
“离开?去哪?”
桃夭轻启红唇:“回家。”
家?穆扶华皱了皱俊秀的眉,他这三年间与桃夭朝夕相伴,从未听闻她说起自己的身世,如今她说要回家,穆扶华心中顿觉几分被刻意隐瞒疏远了的不适感。
“那你要离开多久?”他故意没用“回家”这个词,只道“离开”,离开他。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这么久?他眉头皱得更深,心间更是突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叁
桃夭的家,不是普通的家。她的家,位于九重天。是的,桃夭从来就不是什么妖精。
桃夭,本体为一株白桃花,天庭栖霞谷无名桃林万千桃树中的一棵。职位是月老座下见习红线仙,专司整理红线。目前因某些私人原因下凡,不过每百年会回天一次为老家的树浇水。
桃夭刚踏入栖霞谷便被人拦了下来,竟是司命星君。她以前还在天上时与他颇有些交情,可惜后来她想看命格簿而他死活不让,两人大吵了一架后便许久没见了。
虽然她一直很奇怪司命这种等级的神仙为什么会和她交好,但两人的确是性格相投,失此一友让她十分遗憾。
于是此番再见司命星君她便颇有些怀念。当初的事她早已想明白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她又何必一定要看那破书坏了司命职责呢?
“司命。”她斟酌着开口,“当初命格簿的事……”
司命打断她:“我此番要与你说的正是此事。当初我不愿把命格簿借给你,本身职分所在是一回事,不同意你下凡是另一回事,但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借给了你也无济于事。那一位的身份特殊你也知道,他的命格我本就不好多插手,也就写个总的走向而已,具体的细节却是只能由天道衍化。”
“而现在,这最后一世……”他叹了口气继续说,“他的情劫恰好与另一位神仙的情劫交杂在了一起,已经不是我所能掌控的了。这命格的执笔者,是天道。”
“另一位神仙?是谁?”
“不知。总之,两方情劫混杂,这已经不是你曾经经历的那些所能及的,你……”
“这都已经是最后一世了,现在放弃岂不就是前功尽弃吗?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不然,我一定会抱憾终身……”
“罢了……夭夭,你千万多加小心。”这是司命最后给她的忠告。
之后桃夭便入了桃林,一边给桃树浇水施肥,一边开始考虑司命的话。所谓情劫混杂,无非就是两人互为情劫互相折磨罢了。而情劫之所以为“劫”,也不过就是因为“互相折磨”弄得双方都不舒坦罢了。按照自己多年的经验,只要让那两人没什么误会早些互通心意,也就不存在什么折磨了,这么一来情劫不就变成普通的情缘了吗?也没司命说的那么难啊?想通了的桃夭笑着摸了摸下巴,十分得意。
只可惜,直到后来她才明白,什么叫做天意难测。
月老来找她的时候,她刚刚伺候完那些一定用瑶池水人工浇灌的祖宗们。
“呦,今天来找我的人不少嘛?”桃夭轻笑着看着眼前一身喜红的男子。看着他不过二十五六的容颜,想着人间的神话传说真不会说话,把人家一个英俊的大好青年描绘成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
“司命来找过你了?”
桃夭颔首。
“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晓了。什么此番凶险恐有不测之类的话我就不跟你多说了,反正当年嘴皮子都磨破了你还不照样下了凡。你虽是由他点化,但这一身本事都是我传授与你,你认且不认?”
桃夭见他这般模样,登时也严肃起来,点头称是:“虽无师徒之名,却有授业之实。师恩,桃夭没齿难忘。”
“那徒儿与为师喝一杯也不为过吧?”
桃夭讶异地看着月老不知从何处摸出的酒坛,点了点头。
喝到最后两人都已没了神志。
桃夭只记得自己对月老大喊这酒味道太淡,她喝不过瘾,叫他拿更好的来。
月老也已醉得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被桃夭激将后便从怀中又掏出一坛酒,言之凿凿称是孟婆所酿,名曰浮生。此酒只需一口,便能让人梦起前生今世,所谓“浮生一梦,大梦三生”,这一场春秋大梦,一梦便是三天三夜。
醉酒的桃夭才不管这酒有什么来头,她接过来抿一口,咂了咂嘴,只觉酒味馥郁,唇齿留香,但随即苦涩又从舌尖如电流般蔓延全身。桃夭抖了抖,却发现最后口中只留下甘甜。
好酒!桃夭的眼睛亮了亮,这下便又饮下一口,结果这一口下肚,她便立刻不省人事。
◇肆
三千年前,栖霞谷。
遥目所望,尽是桃花繁林,婀娜生姿,顾盼摇曳。清风吹散涟漪,漫天花海,有如红绡戏子挥袖起舞,倾世之景不过如此。
灼华携着一壶酒,一杯盏,三步一晃地慢悠悠走着。他一身绯红的衣,一头漆黑的发,理应是这水粉桃林中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可就在他的脚踩上地上第一片桃花之时,桃林里香风大作,那十里连绵的粉桃,竟是瞬间都被染成了红色!
鲜艳的,绯丽的,如血一般的红。正如灼华那一身的红衣及那沾了酒愈发瑰丽的红唇。他看着那满天绯色,并不评价什么,但眼中分明的厌倦与寂寥。
偏生此番有如斯例外,一片桃花瓣晃悠悠落入灼华杯盏之中,带来丝缕清香。那是一片白色的花瓣。
洁净的,雅致的,如雪一般的白。
灼华瞪圆了桃花眼,穿过层层粉潮,朝那花瓣飘来之处望去,抬眼间一棵桃树映入眼帘。那树上洁白的桃花,即使是灼华的法力也未能改其纯色,与这绯色的十里桃林极为格格不入。
灼华心念间一个闪身已落于这树跟前,方才满眼孤寂在见到此树之时转瞬已化为震惊和愈渐增多的喜色。
桃夭能够理解他这般情感已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当她踏入桃林却只能看到那一片粉被自己晕染成白之时。千万年来,这可誉之为家乡的桃林只诞生了自己和灼华两个桃花仙,一红一白,仿佛这粉色桃林里的异类。而偏偏因为法力的特殊性,他们每每靠近桃花林便会将花都染上色彩,仿佛以此来提醒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虽知晓自己并非唯一却仍要耿耿于怀,何况此时灼华的确真的就是唯一的异类,他的心情可想而知。
于是,此时唯一没被染成红色的白桃桃夭对于灼华的影响便不言而喻了。
当然此时的桃夭还只是一棵刚开了灵智的树。
心中的喜悦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灼华目光炙热地盯着白桃树,嘴唇翕动了下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用手抚上树干,轻声叹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快些长吧,桃花仙。”
灼华是谁?法力高深,天庭中无人敢触其锋芒,谁见了不得恭敬地称一声“灼华神君”。到了他这个境界,说是言出法随也不为过。他既然说了“桃花仙”那桃夭就一定是“桃花仙”,这便是,点化。有了他这一句,桃夭只要专心修炼,用不了多久便能成仙,较之她自己努力千万年省了不止一点功夫。
而灼华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语言,若是天庭中其他仙人见了定是要叹一句转性。
只见他只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洁白的一树芳华,久久的,然后他笑了,将手中那一盏落着白桃花瓣的酒水一饮而尽。桃夭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幕,栖霞谷内,桃花瓣飒飒而下,红衣男子嘴角噙着笑,蘸着未尽的点点酒光,潋滟无双。
多年以后,桃夭总会想,那片花瓣上一定附着她的心魂,所以灼华饮下后,她便失了心。
◇伍
之后很多年过去,桃夭终于如灼华所言修成桃花仙。
之后的之后,桃夭归入月老门下。
一身喜庆的月老问她叫什么名字。桃夭看着月老那一身红却想起同样一身红却红得妖冶红得风华的男人,想起当年他红唇轻启唤她“桃花仙”,赞她“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于是她答:“我叫桃夭,桃之夭夭的桃夭。”
月老手下有不少与她同理红线的小仙,她从她们口中知道了那个与她同出自栖霞谷的灼华神君。说他如何俊美无双,说他如何任性妄为,说他如何沾花惹草却仍旧有无数女仙趋之若鹜。
彼时桃夭还不知道灼华便是当日她所见之人,但她就是毫无缘由地想起了当日的他,明明小仙口中那个风流倜傥的灼华神君与那个孤独寂寥的红衣男子毫无相似之处。
再后来,桃夭听说灼华神君犯了天条,被贬下凡受九九八十一世轮回之苦。而那时的桃夭修行已小有所成,结交司命,为月老赏识。
桃夭也去缥缈峰凑了个热闹。但当她看见站在诛仙台上那所谓的灼华神君,看到一身红衣飞扬,她终于明白原来他就是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嘛,但就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这诛仙台跳下去。鬼使神差的她便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结果在就要踏上诛仙台之前被天兵拦住。
那边的灼华也发现了突然跳出来的桃夭,并未多想,只习惯性地调笑道:“呦,小红仙?我这八十一回的情劫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太难过啊。”他只对他桃夭说了这么一句话后,便直接从诛仙台跳了下去。
桃夭挣脱了拦着她的天兵跑上诛仙台,却连灼华的衣角也没抓住。
她其实是想告诉他的,她就是当初的白桃,她已经修成桃花仙了,她要报答当初的点化之恩,她要让他再也不用孤单……
突然,桃夭又想起来灼华跳下去前对她说的话……可她现在只是见习红线仙,最多就整理个红线,并不能真正牵红线啊!
她决定去求月老。
“不行。”月老斩钉截铁,“这是上头下了旨的,若是有什么差池连我也要受罚。不过……倒是还有一法……桃夭,你先告诉我,你往日与那灼华神君毫无关联,怎的突然想帮他?”
“我如今才知他便是当初点化我的人,我要报恩。”
月老凝视她,淡淡的目光让她逐渐有些慌了起来。然后月老又叹了一口气,道:“修仙最注重因果,点化之恩自是应报。如此我便告诉你,所受情劫虽不能更改,但是可以人为地让他的劫好过一点。”
“……何解?”
“桃夭,你可愿下凡做他的红娘,助他与每一世的情劫圆满?”
◇陆
桃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桃林里,与她一同喝醉的月老已经不见了。她揉了揉酸疼的太阳穴,想到刚才的梦,感叹:果真是大梦三生,再历前尘。
她又想起那梦中月老问她的最后一句,不由苦笑一番。
“如今都已是第八十一世了,还谈何愿不愿意。”
她想起回天之前答应穆扶华要早日回去,这醉了一夜不知又耽误了多久,她立刻跳起来直接下凡去。
等她回到凡间京城,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但想想她在天上待了一日这凡间便过了一年,有所改变是应该的。
桃夭去皇宫找穆扶华,找了一圈无果,施法从一个宫婢口中得知他早已被封庆王般到宫外庆王府去了。桃夭心下有异,那家伙不是还没加冠吗怎么直接就封王了?
她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庆王府。
整座王府富丽堂皇,最为奇特的是府中还有一大片桃花林。桃夭一时不查仙气泄了半分,那一大片开的正好的粉红桃花登时就白了下去。
她立刻环顾四周,希望没人注意到,却见不远处一红衣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男子走到桃夭跟前。一张桃花眼醉迷离的脸,双眼眸光迷蒙,红唇艳得如滴血,偏生是个不折不扣的男人,美丽得浑然天成,有种别样摄人心魄的味道。
“灼,灼华!?”桃夭不由惊呼出声。
“那是谁?你真正的阿灼?”男子眸中的那般墨色,卷过桃花的绯艳纷飞,直直映在她的瞳中。
桃夭终是回过神来,眼前的,是穆扶华。他竟不知何时已长成这般模样,一如曾经的灼华神君,艳绝无双。
“你怎的有此猜测?”桃夭苦笑一声,“我是断不敢如此唤他的,我的阿灼,从来就不可能是他。”
穆扶华并不作答。
桃夭又抬眼看他:“为何我只醉了一夜,一觉醒来你便成了这样?”其实她是很忌讳灼华那个样子的,明明心比谁都冷,偏偏还要装出那样一副玩世不恭、风流多情的样子。而这一世的穆扶华是她从小就开始培养的,她当初分明是刻意偏离了灼华的风格想要将他培养成温润如玉的那种类型,结果居然一不小心就长歪了……
“等等……”她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浮生一梦,大梦三生……我喝了两口,六天……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莫非已经,已经六年了?!”
穆扶华只盯着她并不作声,却是在听到她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时候倏忽变了脸色。本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桃花妖精,难道其实她竟是天上的仙子?怪不得这六年来他用尽了手段都遍寻不得,原来竟是在他遥不可及的天边么……
“是我的不是。我明明答应你不出一年就回来的……”桃夭道,“那么如今六年过去,眼下局势如何?”
穆扶华沉默地盯着她。
“嗯?”
他叹了口气,终是道:“穆扶风即位……现在温娴是我的未婚妻……即日大婚……”
◇柒
穆扶华不会知道桃夭在听到他即将与温娴成亲时桃夭的心情,就像桃夭也不知道当初他发了疯一样找她时是什么心情。
当时他正和还是六皇子的穆扶风争夺皇位。
那穆扶风,便是当初他与桃夭初遇时带头打他的那一小童,他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当初揍得那么狠的人现在能与他并驾齐驱,甚至更胜一筹。是的,本来这一场皇位争夺的胜利者应当是穆扶华。只不过当时他找桃夭真的快找疯了,心灰意冷之时,死马当活马医,想起当初桃夭说觉得丞相之女温娴可堪良配的话。
如果我真的娶了她,你会不会回来?
而温娴,当时正是穆扶风的未婚妻。他与穆扶风做了一个交易。于是现在,穆扶风当了皇帝,他与温娴即将成婚,而桃夭,也的确回来了。
这算是天意如此?
穆扶华成亲的那日,桃夭作了法,全京城的花——无论合不合时令——都开了。百姓议论纷纷,皆称为吉兆。
桃夭并未前去观礼,理由是一旦她去了,整座秦王府中的桃花都会变成白色,不吉利。很正当的理由不是吗?差点连她自己都相信了。
桃夭去了冷宫,冷宫里的那棵桃花树竟然还在。她取出一小几一酒壶一杯盏,慢饮。独自一人立在树下,洁白的“雪”纷纷而下,落在她身上。柔荑抚上树干,红唇翕动念了几句,那白桃瞬间便换了颜色——红,如那人般的红。
想必他今日喜服之红定是不同往日吧?她守了灼华九九八十一世,为他寻了八十一位贤良淑德的好妻子,但他的成亲礼,却是一次都不曾出席。
轻轻摩挲这桃树粗糙的树皮,桃夭缓缓阖上眼:“快结束了……”
是的,快结束了,她已为他当了八十一次红娘,这最后一次也只待今夜洞房花烛过后便圆满。
“桃夭。”她喃喃自语,“此番归去,一切情缘皆了,从此绝情绝念,不得再有丝毫非分之想。日后天庭再见,他是他的灼华神君,你是你的红线小仙,再无干系。”
“你在念叨什么?”
桃夭一惊,回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她讶异地看着眼前那个此刻理应芙蓉帐暖、软玉温香的人。
穆扶华没有穿喜服,只一身平日的红衣。他仰头,目光如炬地望着那一树芳华。就着月光,桃夭很清楚地看到她幻化出的那一树绯色如血,以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
桃夭想起她借口不去观礼的理由,捂脸,现在完全不打自招了好嘛!她纠结地想:待会他质问起来,是说自己灵力不足只能维持一小会儿呢,还是直接装醉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要不就说自己只会变红不会变粉?
穆扶华却什么也没问。他拿起树下小几上的酒壶,斟满酒盏——桃夭喝过的——一饮而尽。然后他看向她,双眼泛着些许迷离。
“夭夭,我想要皇位。”
◇捌
桃夭不知道穆扶华为何想要皇位,她更不知道穆扶华曾和穆扶风达成交易,将触手可得的皇位亲手推开……
她只知道,他想要那么她便帮他。就当做,这最后一世的纪念……
穆扶华召回了他争夺皇位时的部下,不日便十万大军包围皇城,逼宫。
桃夭对于穆扶华想要做的事,向来都是教他怎么做却并不曾亲自动手。但这次,或许是真的累了想要早日回天吧,她出手了。她用了五成功力,加持在十万大军的每一个将士上,增益他们的战力防御力。
其实仙人擅自干扰尘世是对修行有害的,不过她的做法钻了空子。毕竟十万大军攻破京城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了,而她的做法只是加快这一事实,所以并不会扰乱因果有违修行。
然而,温娴是她没有想到的那个变数。
曾经的丞相小姐,后来的秦王妃,现在却是发丝散乱,一身绸衣凌乱不堪,红眼红肿的瞪着她前些日子才嫁了的丈夫。
“你说娶了我便把皇位让给他,好,为了他我愿意。可是!你娶了我后便对我不闻不问,转眼又策划了这出逼宫?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你伤害他!”
原来温娴一直爱着穆扶风?但穆扶风却能为了皇位把她嫁给别人……男人啊……隐在暗处默默观看的桃夭不由感慨万分。
而就在这时,温娴从衣袖中掏出匕首向穆扶华捅了过去!
桃夭本能地出现挡在他身前,为他挨了这一刀。她以为自己以仙身受凡器一击并无大碍,却忘了自己刚用了五成功力,此时仙身形同凡体!
温娴已经被听到动静赶来的卫兵捉了起来,而桃夭躺在睚眦欲裂的穆扶华怀里血流如注。
“夭夭,你不会死的……你是神仙,你不会死的对不对?”
桃夭没有回答他,只问:“如果我死了呢,你会不会忘记我?”
“你不要说傻话!”
“你只需要告诉我会不会。”
“……不会,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我永远会记得有个叫做桃夭的桃花仙子,直到下一世,下下世,永生永世……”
“下一世吗?”桃夭看向天空,目光涣散两眼无神,“……不,这已经是第九九八十一世了,已经没有下一世了……呵呵,你不会记得我的……天道的保护,哈哈哈……”
“夭夭!夭夭!”穆扶华还在继续唤她,但她已没有心力去答复了。
血液不断从身体中流失,身体开始逐渐僵硬。桃夭躺在穆扶华怀里,突然又觉得,最后能死在他怀里,也算是不虚此行。
她想起了之前回天时同月老在桃林喝酒一事。
现在想来,月老当时来找她喝酒,又与她那番对话,约莫是他已从三生石上窥得些许天机了吧。
“丫头,如果有一次重来的机会,你愿意忘却么?”
“那敢情好,嗝,重来一次我宁愿自己苦修千年万年也不要被他点化!重来一次,我也不要再叫桃夭了……”
“哦?那你想叫做什么?”
“嗯……你说叶蓁好不好?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真是痴儿……”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真的看见了月老。听见他一板一眼念到:“红线仙叶蓁,受情劫,历轮回,尝人间百态之味,受七情六欲之苦,终修得仙位。自此受封上仙,牵红线掌姻缘,无情无欲,天道无亲!”
这是桃夭作为“桃夭”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玖
叶蓁是最近新封的上仙,与月老是同僚,主要工作就是牵红线。
叶蓁本体为一株白桃花,天庭栖霞谷无名桃林万千桃树中的一棵。月老告诉她,那栖霞谷桃花十里成仙的就俩,她算是个独苗苗。
叶蓁好奇地问另一个呢?
月老瞅她一眼,没答,只说她失忆了还这么八卦。
叶蓁委屈,明明是你先提的。再说失忆是她的错吗?还不是因为她成为上仙之前渡了一场情劫。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凡人与寿命无尽的仙相比就如蜉蝣一般,仙凡相恋从来没有好下场。而天道为了保护渡劫的仙们,所有神仙在劫后都会忘了渡劫时的记忆,以免他们为了情劫神伤。但叶蓁想不到的是她竟然所有记忆都清零了!难道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渡情劫?!
近些日子,九重天格外热闹,每个女仙都开始喜气洋洋地穿着打扮,各种攀比成风。叶蓁问了问,被告知:因犯天条被贬下凡间受轮回之苦的灼华神君要回来了。
虽然叶蓁不记得灼华神君是谁,但已有无数小仙子给她科普,向她描述了灼华神君是如何俊美无双,是如何任性妄为,是如何沾花惹草却仍旧有无数女仙趋之若鹜。
所以,那位大名鼎鼎的灼华神君历劫归来的那天,叶蓁也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原本常年渺无人烟的缥缈峰那天一反常态,挤满了仙。叶蓁来得晚,只能在人群的最外围远远地瞅。那人独自站在诛仙台上,一袭红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的白皙胸膛竟似玉一般。唇不点而朱,似笑非笑,衬着不扎不束的一头墨色长发,有一种别样的妖娆。眼角上扬,眼中有万千光华流转,却是那多情的桃花眼。他通身的气息不似仙,倒更像只妖孽。
怪不得犯了事被贬下凡去历劫……叶蓁默默腹诽。不过……她又把眼睛移向灼华,不得不承认这真是副好相貌,胜过叶蓁这些日子见过的任何一个男仙,不,就连大部分女仙都不及。爱美之心不分人仙,叶蓁也不由对这位美丽的神君多了几分好感,不过也仅仅只是对他外貌的欣赏罢了,并不掺杂其他想法。
灼华自诛仙台缓缓走进。他每迈一步,周围众仙便分开一分,形成一丈道路供他通行。他眼角微眯,噙着笑意向那些给他让路的仙人点头致意。
叶蓁看着灼华笑得风情的脸,却莫名觉得他眼中是空的,这周围的一众仙人大概谁也没能入了他漂亮的桃花眼。
忽然,他神色微变。方才还笑得不见悲喜的脸上,隐隐的一丝惊,一丝疑,甚至还有一丝……喜?只见他快步走向人群,然后居然在叶蓁面前站定。
“小娘子,你我从前可曾见过?”
叶蓁目瞪口呆地看着灼华朱唇一张一合,桃花眼中有了色彩——是她呆愣的脸——她方才还想着没人能入他的眼,没想到自己就率先得了这殊遇。
叶蓁愣在原地神游,对灼华的问话没反应。直到旁边有谁推了她一下。叶蓁这才回神,俯身施礼,想起来他方才的问话,答曰——
“回神君,未曾。”
字正腔圆。
不知何处吹来仙风,他绯衣猎猎,她白袂翩飞。
也不知是哪片桃花,又落了谁人杯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