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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玩笑 当她学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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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凤麓中学出来是县里的中心街道,路上车来车往,每天都很热闹。学校最被外人诟病的地方就在这里,明明是一所学校,偏偏挤在闹市,这么多学生的,总有一天要出事,曾听有人这样说过。然而也出了事,当年就目睹过一起车祸,一辆下晚自习的自行车撞上一辆面包车,满地的鲜血和扭曲变形的自行车,在心里留下阴影。从此怕了过学校门前的街道。
后来不怕,是因为身边总有个一堵墙一样的男生,并承诺有车子撞上来一定挡在我前面。但可惜,曾经愿意为我挡车的男生已经不在身边了。四年后的今天,马路还要一个人过,不过早就不怕了。
我坦然穿过马路,再穿过两扇敞开的铁门,就步入了高中学校。很失望,回忆的画卷没有随着脚步徐徐展开,昔日尘土飞扬的操场,变成纤尘不染的塑胶跑道,操场边上那排香樟树没有了,老房子也没有了,一排白色铁栏杆,真有些刺眼。这里,已经没有了回忆的土壤。
不甘心继续往前走,想着总会遇到熟悉的东西,结果遇到头发花白的老班主任。赶忙迈过了脸,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却几乎忍不住落泪,才真正明白,物非人非的道理。
脑海里浮现另一个人的影子。
唉!
大概他站在面前,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2
记忆里对喻明最深刻是他又宽又结实的胸膛。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朋友生日聚会上,那之前,即使有人告诉存在一个名字这么奇怪的男生,也不会奇怪,因为压根不相信,两个人哪天会有交集。没想到第一次相遇就是一场激烈的碰撞。
那天是个雨天,出门前雨还没下,抱着侥幸没带伞就出了门,结果在商店买完礼物就遇到了雨。为了赶时间,一头钻进了雨地,可雨似乎一点不通人情,越下越大,最后几乎是被雨点子,在身后赶着进了巷弄深处。
院门口的红漆大门紧闭,从门缝里传出阵阵喧闹,人语伴着音乐,嘈杂无比。
我敲门,一下,两下,三下,四五六七下,声音像被什么吸走了,久久不见有人开门,雨却越下越大。眼看着怀里抱着的生日礼物也要被雨水弄湿了,危急关头,门终于打开了条缝,我条件反射跳进去,以为就此脱离苦海……
那天整个院子里的十几号人都听到了我的惨呼。
我没有摔倒,却遇到了比摔倒更尴尬的事情。就在我跳进去的一瞬间,迎面撞上一个陌生人的胸口,像一堵橡皮墙,整张脸都贴在上面,鼻子不知歪了几十度,眼泪、鼻涕、口水一齐迸出,还有脸上头发上的水渍,几乎在那人的黑色T恤上印出自己的头形来。但那人还是在我即将摔倒的时候抓住胳膊扶住了我。
没事吧!那人问。
我惊魂未定的抬起头看见一张俊朗少年的脸。
心里一个悸动。
没事!我挣开他的胸怀羞涩的说,一边尽力抑制住想要伸手为他擦干身上水渍的冲动,脸色指不定有多尴尬。
那……赶快……大家都等着你呢!他指着院子里面,我知道那里面靠墙有两道储物棚,雨天如果挪开支起桌椅,容纳十几个人活动没问题。
这时也有一部分人闻声走了过来,那个过生日的女同学也在其中,撑了把雨伞,好整以暇的朝我喊道:吴安妮,你终于来了。
嗯!我低过头,一身狼狈跑到伞底下,把礼物递给她,说:生日快乐!半路上下了雨。不住苦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雨和正在关门的男生。
我的衣服湿透,女同学把我领进她的卧室找了件黑色长裙穿上。把自己的衣服暂时挂起来晾着。
真漂亮!这衣服好像就是为你定制的。女同学看着我半称赞半妒忌的说。
再次出到屋外,有人指着对我说:他叫喻明,就是刚才给你开门的那个男生。后来知道,原来那天雨下得特别大,院子里又有一只借来的音响放着死命的音乐,声响盖过我的敲门声,只有喻明隐约听到,于是试着开门看看,被我撞上。
喻明!这个名字像是在我心里扎了根,连同他的那张俊俏中略带冷漠的脸,不断萦绕在我心尖。那天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他,人也莫名其妙变得特别矜持。
3
吴安妮!
第二次见面在一个周五下午,放学后和几个同学约着一起爬山,不期又见了面。当他离老远喊出我名字时,心里诧异又是欢喜。
你是?我装作不知道,只为掩饰同样的在意。
哎呀!你记性真差,上次不是给你说过了叫喻明。另一个同学埋怨我。
面对这样的埋怨我只能报以傻笑,用干涩的声音给他打了个招呼:嗨。
你好!喻明也微笑着给我打招呼。
没想到你这么柔弱的身板也来爬山?喻明开玩笑的说。
我的脸上微感发烧,又想起那天自己的窘态,头顶一阵群鸦乱渡。
正不知说什么,好友及时帮腔:这身板怎么就柔弱了,上次只差没撞翻你。
旧事重提,惹得其他人一起哄笑。简直置我于无地,有点后悔交这个朋友。连忙转身躲到一边,避开众人的视线,寻得清闲。无奈眼睛不听话,总忍不住悄悄转过眼去暗中观察,喻明和好友好像很聊的来,但眼光有时似有若无看向我这里。
10分钟后等所有人都来齐了,队伍向山顶进发,男生们纷纷和女生结对,喻明主动过来找我,真是受宠若惊,心里突突不已,一路上绝少主动说话。喻明身高腿长,走起山路一样风快,带动我也不知比往日快了多少,很快就把其他人远远落在身后。中间遇到几段陡坡,是喻明拉着我上去,也是我十六年来第一次和男生牵手。
最终我们第一对登上山顶,正好遇上日落,一轮血红的夕阳把每个人的脸上都映上胭脂色。把绿色的草地映成墨绿色,我们坐在墨绿色的草地上交换了彼此的身世,那次我知道喻明来自距县城很远的山村,家里只有一个母亲。
得知喻明来自一个单亲家庭,我有些震惊,对于我这样双亲健全的人来说,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童年都很凄苦,心里生出不少同情,对他的感觉便亲近不少。
以后陆续见了几次面,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离别时舍不得,不见面很挂念,见了面又忍不住亲近。于是自然而然在一起。
但至今,仍然想不起,在正式交往前说过喜欢我,而交往后很久也不曾说过。唯有的几次,还是闹了点别扭,我负气不理他,为了哄我被迫说的。
我也不争气,每次一听到这三个字,就像被扎了一针的气球,一下气全消了。板着的脸瞬间破颜而笑,还要听他再说上几句才过瘾。
和大多数人的纠结、短暂、坎坷不一样,我们的关系进展的顺利平稳,因为不像别人一样暗恋、或是彼此相爱又不敢说明、相爱了却又相互折磨、或是他爱她她却爱着他那样的纠缠不清,我们一开始便是两情相悦。
我们两个不在一个班,他却每次下课都会大老远跑过来和我在教室外、学校操场呆上几分钟。放学后我们一起去吃饭,早上一起上学,买早餐,有时没有一起他也会买好给我送来,晚上他会送我到离家门口两百米的地方,再目送我回家。没人的地方我们会偷偷的拉手,有时即使有人如果觉得安全也会公然拉手,然后在路人鄙夷的目光里暗爽。但坚持未越雷池一步。
这样过了很久,一直以为,爱情就是这个样子,而且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高二上学期目睹了几桩凄惨的分手事件,那些伤心的眼泪、悲伤的表情以及其中的堕落、消沉、抑郁之类的种种。让我有点怀疑,我们之间会不会太过平淡,这平淡会不会不算爱情。毕竟,在那个年龄的人眼中不惊天动地、不痛彻心扉都不能算爱情,而我们一点不轰烈。
4
我得出结论,他也许不如想像的爱我,因而意外体验到了自己眼中别人的爱情滋味,我陷入一种悲伤情绪,好几天都对他冷冰冰的。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冷淡,他对我也逐渐不热情。我们一点点疏远,最后干脆晚自习下课分开走。即使偶尔见面看对方的眼睛也变得勉强。真的觉得不再喜欢对方,为此暗中哭过好几回,那段时间真觉得我们第一次走到悬崖边上。
一个夜晚,下晚自习刚走出学校门口,猛然听到一声夹杂着刹车声的闷响,接着是一阵骚动和惊呼,出车祸了,有人被撞,很多人围上去。血腥的场面,我平素不愿去看,仍没忍住路过时看了几眼,车子完全扭曲变形,一半车轮被撞的翻起来,一半早就不见了踪影,车身的钢管也被扭了好几个麻花,如果它有生命,生前一定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痛苦。车子的主人,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躺在地上,脑袋下有一滩血。身边是撞碎的汽车和自行车的零件。围观的人全都束手无策,没有一个人出手急救。
我快步走开,但心里一直绷得紧紧的,竖着耳朵在听远方的动静,直到听见身后有凄厉的救护车警报声响起,才松了口气。心里突然希望刚才那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人是我。那样就能知道他有多爱我了。
当晚做了一晚上的梦,果然遭遇车祸,一晚上都躺在医院ICU病床上等他出现,舍不得合眼,尽管很困很困。第二天早上起来眼圈黑肿,直到梦醒他都没来。又伤心不已,好在是一场梦。
来到学校,昨晚的车祸传的沸沸扬扬,听说被撞的学生当时只是昏过去,脑袋上破了个洞,流了点血,再加上轻微脑震荡,整体没有大碍,心里多少感觉安慰,虽然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就一定是真的。
有了前车之鉴,过马路变得特别小心,以前几乎不看车,现在总要左顾右盼,等到安全的车距后才敢过马路。那天约了喻明一起吃饭,我们虽不如以往亲密,但隔上一两天总会见上一面。喻明还是老样子走路不看车,过马路时我特意提醒他:看车。
怕什么,你胆子怎么变这么小?喻明一脸不在乎的说。
我怕撞到你。我说。
撞好了,我不在乎。喻明说。
那我被撞了呢?我问。
我会在车撞过来之前挡在你身前。他干脆的说,脸上的表情收的很紧。
我几乎感动到泪目,深深低下头去,心窝满是温柔。
5
喻明说可以为我挡车,一用一句话挽回了我们的感情。而且尔后更是胜过以往。但偶尔一起过马路的时候,想起他说的,就会忍不住心生疑惑,他会不会替我挡车呢,或者根本就是句玩笑,是听者有心了,到底都不确定。
也许,真该被车撞一次。我有时也会这么想。
但或许再没机会,没有必要了。
高中毕业前我们选择分手。
像是一个简短的仪式,他晚上送我回家,在家门口对我说,我们分手吧!我说嗯。几乎没有挽留就答应了。然后他最后一次目送我回家。我在巷弄婆娑树影下象征抹了几滴眼泪。
仪式达成,事情到此结束。
后来在学校里不凑巧遇到过几次,已经学会做彼此的陌生人,都装作不认识对方。
对于分手没有感到太过悲恸,因为当时正在为另一个目的奋斗,潜意识里觉得可以把感情暂时放下,以后再捡起来。现在想想真是太天真了。
那时每天都要上课,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考点,生活忙碌如一只陀螺,不停的旋转,没有一点余隙。
而心里变的无比沉静,就像关掉了所有的开关,安静的呆在水底。已经不记得当时的日子怎么过来的,只记得考完最后一科数学,走出学校大门的一刻,就像是在水里无声无息的游了很久之后,脑袋钻出水面,突然声音、光线,全都有了。又像是发了好长好长的呆,终于一抬头想起了什么。
我回头望着从学校涌出的人流和一张张脸,期待的微笑,然而在下一秒大哭起来。前一秒在期待他的出现一起分享胜利过后的喜悦,下一秒才想起已经分手了好久好久了。
我不停的留着眼泪,就像只在水里泡了很久的因此而吸足水分的鱼,准备自己排光水分自制成咸鱼干了。
从此再也没见过他,听别人说,他压根没参加高考,跟着一个亲戚南下了深圳。
六七八一直到九月,天气来到最炎热的时候,我常常把自己关在家里整天都不出门。觉得天下没有比自己更伤心的人了。那段日子好像一下清醒,明白了很多事。
原来高考前自以为是的沉静,其实不是沉静,而是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压抑,当带来压力的盖子被拿走了,便无可避免的喷发,陷入歇斯底里。
终于,等到一场迟来的失恋。
已经不愿回忆那那段暗淡的日子,不过相信每个失恋过的人都深有感触。宛如一场黄粱美梦,结束后突然发现被孤零零的留在原地,那个你最重视的人已离你而去,悲伤自不消说,更难受的是心中的失落感,像是被夺取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恰恰被视为生命最宝贵的。没有他的日子里,好像失去了光,不仅自己,就连时间,和这座小城都一起寂寞下来。
几乎整个暑假都过着不知晨昏的日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是为数不多的乐事。那天一个人去的,在学校里怀旧的走了一遭,凡是曾经留存一点记忆的地方,都一个不漏看了一遍,因为知道很可能以后没多少机会回来了,即使回来也不见得能找回现在的感觉。记得在一本上课看的杂志上,看到过一句话,后来知道是一句电影台词:当你不能再拥有一样东西时,你唯一能做就是把它死死记住。我在做的就是要死死记住他。
取完录取通知书,往回走,八月的天气依旧炎热,我撑着伞都不免大汗淋漓。路过广场时却意外发现,路边的摊点还有一家在营业,摊位主人是个皮肤晒的很黑20多岁的年轻小伙子,一眼就认出来是年初元宵节和喻明一起吃过他棉花糖的人。
彼时我们都还穿着棉衣,我的手插在他上衣口袋,一起走在大街上享受开学前一日的悠闲时光。年前我们刚因为一件小事,冷战了一段时间。我们走过广场时,喻明指着一个摊位说,给你买一朵吧!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卖棉花糖的摊位,生意并不怎么好,两朵做好的棉花糖,被插在架子上无聊的飘着。
要一朵棉花糖。我们走过去,喻明对摊位前的小伙子说。
要什么味道的?小伙热情的问。
喻明回头看我,我低头思索,因为不懂,一时拿不定注意。
要这个颜色的!喻明指着机器上贴的一张标注示例颜色的彩色纸说。
这个是青苹果。小伙说,便开动机器,抓出几粒绿色豆子放进去,又拿出一根长长的签子,一端放在机器上的小孔前,机器里滋滋作响,不一会像蜘蛛一样从小孔里吐出丝来,小伙子转动棍子,让糖丝一圈一圈的缠绕起来,片刻做好了一支棉花糖。用剪刀剪断最后的糖丝,递过来一脸正式的说您的青苹果。
我一愣。青苹果,我怎么看是纯白。我说。喻明伸手去接,被我拦住。
我化身戳穿皇帝新装的小孩,戳穿最后的谎言,轮到那小伙子尴尬。但小伙子一脸淡定,把棉花糖举起来,对着太阳煞有介事的说:这样看才能看出来。在面前一晃,又递回给我们。
我看到的还是白色,犹豫的看着喻明。
要不要退回去?我用眼神问他。
喻明摇头,一脸苦笑,收下棉花糖,付出了五块钱。
吃吧!喻明把棉花糖交给我。
我拿着棉花糖边走边学着小伙子的样子,在眼前晃了晃:还是白色。我较真的说。
哦。他不看我,轻声应了一声。
你和卖棉花糖的联合起来骗我。我撇嘴。
哦。喻明继续装不看我。
你真的看到了?喻明的表现让我陷入疑惑。
嗯!是青色的我看到了。喻明仰头偷笑。
你骗我!我用拳头锤了他胳膊一下。
最后我还是把棉花糖开心的吃了,心里明白那只是一次日常的玩笑。不久后,我们彻底分手,对他的深刻记忆似乎戛然而止,我明白过完这个夏天我将离开这座城市,再也见不到他,心里又是一阵苦涩,因此有必要吃一次棉花糖了。
我走向撑开的遮阳伞,小伙老远就看见我,从眼神看早已经认不出我,还好语气热情:美女要个什么颜色的?
青苹果。我直接说。
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手法。小伙子又给我做了一只白色的棉花糖。
你的青苹果!小伙子这次主动把棉花糖对着太阳晃了一晃,递给我。
我几乎忍不住笑出来,明明还是白色,但还是说:恩,是青色的。卖棉花糖的小伙子,被我突然的一句话弄得莫名其妙,尴尬的搔了搔脑袋。
生平少数几次说了假话,但第一次说完假话觉的眼睛有酸涩感觉。回家路上我一手打伞兼拿着录取通知书,一手擎着只白色棉花糖,棉花糖如一朵白云浮动,好想当面学着他的语气说:是青色的我看到了。想到这里我微笑,笑得很像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