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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枪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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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何必走,身体不好,家里连个女人都没有。留下来少爷会愿意为你送终的。”楼下的库房中,雷诺太太和韦翰先生,一个拿着账本点数,一个在收拾餐具。
韦翰先生仔仔细细用麦秸秆把手中的银器擦得铮亮:“我老啦,如今就想守着自己儿子结束一生。”
“可谁照顾你呢?年轻时挣的那点钱也都给你老婆败光了。你们男人啊,看见漂亮姑娘就移不开眼,也不掂量掂量,适不适合自己。”
“雷诺。”
雷诺太太翻了个白眼:“知道了,不提她。不用太敏感,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以为我会对你恋恋不忘吗?我就是可怜你一个糟老头子,老婆也没了,儿子不成器,手上还没钱。”
韦翰先生觉得自己熬不到痛风而亡,就会提前被雷诺气死。
“雷诺太太,先生让我来拿二楼房间的钥匙。”弗莱彻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要哪个房间的?”雷诺太太用腰间的钥匙打开抽屉,从中找出二楼房间的那一串。
“先生说,所有。”
两个在达西家待了半辈子的老人精面面相觑,雷诺太太收回递出的手,让弗莱彻接了个空。
“一对7。费兹威廉,你母亲可为你的婚事操碎了心吧。”一楼的起居室里,凯瑟琳夫人一边出牌一边闲话,“这年头没钱的日子可不好过。前两个月听说,蒙特福特勋爵都被关进债务拘留所了?我可不想有朝一日得去那儿探望你。”
费兹威廉上校早已习惯这个姑母的口无遮拦,耐心解释道:“蒙特福特勋爵是因为在战争中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无法继续为国效力,才入不敷出的。”
“他当年还扬言要娶一位贵族小姐呢,呵呵,可惜没人看得上他。倘若能稍微放低身段,找一个为他带来足够财务支撑的平民妻子,也不会沦落至此。”
“您的看法确实饱含智慧。”费兹威廉上校把手中的最后两张A丢到桌面,“我赢了,姑妈。”
“今天就玩到这儿吧,我去看看安妮。”凯瑟琳夫人推给他10英镑,无聊地站起身准备回屋休息。这个侄儿真是她见过最糟糕的牌搭子,打了一个多小时竟没让自己赢过一回:“你追求淑女的能力如果有打牌一半好,就一定能找到位称心如意的太太。”
然而刚走到楼梯口,这位精明负责的代女主人就被繁杂的家务事拦下了。
弗莱彻向她行了个礼:“夫人,我们在商量明天的活动安排,遇到一些难决之事。雷诺太太,请您现在就向夫人汇报一下?”
接收到弗莱彻拼命的眼色,雷诺太太连连“啊,啊,是的。明天的晚宴菜单还要请夫人过目把关,我实在拿不准是羊酪糕比较好,还是焦糖布丁比较合适。”
方才,她坚持要亲手把钥匙交给达西,以确保并不是弗莱彻从中捣鬼,结果有问题的居然是自家主人。达西要求他们看在这里,不允许任何人上去,一向朴实忠诚的雷诺太太虽然狐疑,却也还是顺从了。
凯瑟琳夫人心满意足地昂起了头:“拿来我看看。”
二楼的旖旎风光还在上演,唇舌交会,浓情似火。
“你……简直是个恶魔,”安妮情难自已地融化在对方绝妙的手法之中,她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张琴,而对方是这世界上最华彩的琴师,“我要被你害死了。”
“唯有魔鬼才能为你提供最极致的快乐,天堂只有什么都不懂的光屁股小娃娃。”
安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勾着瓦尔蒙的脖子,媚笑天然,仰身一倒,一番天旋地转两人立时便陷倒进厚厚的天鹅绒被褥里。
这是最明确的邀请。
瓦尔蒙深深地吻上她的锁骨,双手伸进她的裙裾,一切气氛正正好。突然,房门被猛然推开,瓦尔蒙只觉得一阵大力掰着自己的肩头,把自己整个人都掀翻在地!
安妮一声惊呼,匆忙扯过被褥遮住自己半褪的春光。她努力想把浑身都锁进被子里,却被床上飘下的花单缠住,慌张之下,一双玉腿挣扎着残留在外,光洁诱人。
达西快气炸了!
这是他的表妹,费兹威廉伯爵的外孙女,包尔子爵唯一的女继承人,正躺在彭贝利庄园的床榻上,和一个男人偷情!
达西盯着少女的双目,压抑怒气道:“明天一早就告诉姨母你要回家,听到了吗?”
一字一句,冰冷如霜。安妮下意识点了点头。
瓦尔蒙仰在地面:“亲爱的达西,你也太无情了些。”
新上任的庄园主青筋暴起,揪起同样衣衫不整的瓦尔蒙,一记重拳对上他依然漫不经心的脸,狠狠捶下!
瓦尔蒙被揍得脸一歪,顿时冒出血光。安妮惶恐地尖叫起来,扑着过来抓住达西的衣角,几乎带上哭腔:“我求求你,放过他吧!”
雷诺太太掏出菜单,正要递过去,突然,听到了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凯瑟琳夫人先是唬了一跳,紧接着大惊失色起来:“安妮!是安妮!”
安妮的房间里,达西嫌恶地从她手中抽走自己的衣服:“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想想怎么和姨妈解释!”
安妮紧紧抱住她的表哥:“别告诉妈妈好吗,我求求你了,不要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别人。”
此时楼梯口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凯瑟琳夫人慌里慌张的尖叫:“我的女儿!我的心肝!你怎么了?”
“不想死就放开我!”达西冷冷看着她,一把拽起正躺在地面的,让他恨不能挫骨扬灰的奸夫。
瓦尔蒙晃晃悠悠站起来,满脸是血,在达西的拖拽下轻松地向安妮抛了一个飞吻,仿佛在说:别怕,有我呢。
安妮看着他,抽泣着松开了手。
雷诺太太和弗莱彻也慌得不行,跟着凯瑟琳夫人就往楼上冲。及到门口,安妮的房门果然大开,这让雷诺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往里望去,安妮小姐正倚在床上瑟瑟发抖,眼角泪水盈盈:
“妈妈,我又做噩梦了。”
凯瑟琳夫人如释重负,头中一阵眩晕反而险些晕厥过去。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扇子扇得扑棱棱响:“我的女儿,别怕,妈妈在这儿。”
二楼很安静,但隔壁的房间里隐约传来声响。雷诺太太心知肚明地保持了沉默:“我去给安妮小姐倒杯热茶。”
凯瑟琳夫人不忘加一句:“也给我来一杯。”
“是的,夫人。”
“等等……”
雷诺太太紧张站定:“还有什么吩咐吗夫人?”
“菜单拿来。”
“……是的,夫人。”
彭贝利状元历史悠久,密道遍布,隔壁的卧房正能通向楼下的办公室。达西一路沉着脸,而瓦尔蒙就如自己真是团垃圾似的,任他拖着不做半分反抗,嘴上却也没闲着:
“哟,原来这里有条密道,怎么没把安妮小姐安排在这个房间呢,偷香窃玉的时候可当真方便得很。”
先开挑衅的永远是子爵大人。
回击他的,是又一记干脆利落的拳头!
可是这一次,瓦尔蒙头一歪,闪开了。他不仅闪开了,一记快拳擦着达西的拳风回击而来,正正对准达西的脸颊。
嘭!
中了。
达西冷不丁挨了一记,闷哼一声,瞳孔剧烈收缩,他自年少起练习骑马击剑拳击用枪,虽然生性稳重,从不恃武伤人,但自己的出手不该是常年懒散疏于练习的乔治能如此轻易对抗的。
他什么时候练习的?
“还真以为我怕了你?” 瓦尔蒙站直身体,甚至开始转动颈部手踝,跃跃欲试。嘴角的鲜血更为他的可憎笑容增添了几分讥嘲之意。
男人的争执,本就该用战斗来解决。
达西来不及多思,新一轮攻击已经来了。对方出手轻快经验老道,尽往人容易忽视的脆弱关节而去。达西稍一疏忽便又挨了几下,立刻转攻为守,伺机待发。
而瓦尔蒙还在不断地用言语撩拨他:“你该不是对我情根深种,才看不得我和别人欢好吧。”
达西果然经不得挑衅,猛然扑了上去,仗着体重压住对方,拳脚不歇,两人顿时扭打成一团。
达西赢了几拳,抽空冷笑:“愿上帝保佑你们喜结连理,只要从今往后都滚得离彭贝利远远的!”
瓦尔蒙体重不及他,冷不丁挨了几下,但所幸经验丰富,一个错手别住达西的双臂:“那可不行,我还要留着清白之身娶乔治安娜呢。”
“你敢!”达西暴怒而起,这一下瓦尔蒙便控制不住他了。
达西用力一踹对方肋骨,从他手下挣开,飞跃而起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摸出一物——
一把隧发式手枪。
瓦尔蒙眼睁睁看着这把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胸口。
“我只说一遍,离乔治安娜远点!”
深夜的彭贝利庄园很宁静,只有鼹鼠和夜枭的叫声。寒月冷冉,将屋里照得明澈通亮,两个鼻青脸肿满头血污的人,衣衫碎乱地喘着粗气,彼此隔着一把被密道里穿出的凉风卷得几乎拿不稳的枪。
“我拒绝。”子爵似乎懵然未觉其中的危险,依然步步近逼:“我绝不会离开乔治安娜,她是我生还的唯一目的,是我生命中最灿烂的光彩。”
“亲爱的达西……小姐,你真的想杀我吗?”瓦尔蒙深吸一口气,枪膛几乎已经快要抵上他的胸膛,胸前第四颗扣子的地方,“你那么善良,那么单纯,这条性命对你来说太过沉重,我怎么能忍心让你一生背负愧疚呢?你有时候简直比你的妹妹更加楚楚可爱,对我的情谊又如此之深,这可真令我难以抉择。只可惜,我的心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乔治安娜了,连安妮都只配得到我的一个吻,你没机会了。”
达西无法克制地颤抖着,因为愤怒,因为震惊。他生长的地方民风淳朴,一桩偷盗案能让全村津津乐道讨论七八年。二十多年人生中见识过最可怕的罪恶不过是人性的脆弱之处,例如虚荣。他从未想象过,世上还有乔治这样寡廉鲜耻的邪恶。
他的话几乎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我要把你关到牢里,关到死为止。”
瓦尔蒙简直要笑出声。他恍然间看到了上一世的那个年轻朋友,他们一样的干净,一样的透明,一样的柔软,又一样的残忍。
他的那位朋友用一种拙劣的姿势举剑向他冲来,双眼赤红,声嘶力竭:“你该死!”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死亡哪有什么该不该。天降陨石砸死谁算谁,碰运气活,碰运气死。指望上帝的审判?他最懒了,还没有撒旦勤快。
“那我一定要早点死才好。”子爵轻浮恶劣的笑容几乎快贴到达西的面上,达西仿佛被扼住喉咙,难以呼吸。
“砰!”一向安详的彭贝利,在深夜突然爆出一声枪响。树林的寒鸦被惊得腾然而起。
再见,愚蠢的英格兰,我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