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无名起风

1、霞光 童年

　　“叶老师！”

　　我背对着太阳从山坡上跑下去，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花。叶老师站在平地上几间小屋子前面，阳光照在她笑得特别温柔的脸上。

　　叶老师是从好远好远的市里的中学过来的，听说坐了十几个小时车，又走了好几个小时的路才到了这里。她是市里的学生，说是读的书比我们村的人加起来还要多，所以过来给我们村的男孩子当老师。叶老师来的那天，我悄悄蹲在教室外面，透过窗户往里看，看到洒满夕阳的教室里，一个年轻的女孩在黑板上写下她的名字：叶枳淮。

　　“你要走了吗？”我把拿着花的手背在身后，仰头问她。

　　“我要走啦。暑假结束了，我要回去上学了。”她说。

　　我吸了吸鼻子：“一定要走吗？”

　　“嗯，一定要走。”

　　叶老师说着，抬手把自己落到鬓边的碎发撩回耳后。她的头发很长，一直垂到了腰际，村里的小姑娘暗地里总会议论她这一点，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在我们这群小丫头里面 ，有幸留长头发的人真是很少很少，母亲和姨母们总觉得头发长了要花好多钱买发绳，还不方便做活；只要我们把头发稍稍蓄长了一点，眼尖的父亲或者伯父就会大叫：“像什么样子！”然后一手抓起剪刀一手抓过我们的头，把我们心爱的头发再次剪成一个丑丑的鸟窝的形状。

　　她发现我在对着她的头发发呆，也没恼，压低了声音问我：“上次拿给你们的书，看了没有？”

　　我闻言慌忙四顾一番，确定了周围没人，才点点头。

　　她垂下眼睛：“我就要走啦，以后也没人会偷偷给你们上课了。不过拼音都教会你们了，字也要跟着慢慢认了。书也慢点看，本来我在的时候你们有问题可以问我，我走了，你们自己要加油啊。”

　　她交代完一番话，叹了声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到。我试图忽视掉自己发酸的鼻子，冲她用力点了一下头，把花塞进了她手里。

　　那天傍晚，她离开了这个村子。我蹲在院子里喂鸡，听见从外头的泥巴路上传来的男孩子们的结结巴巴的道谢声。我回过头去，看见了像火一样、烧满整个天空的晚霞。

　　后来我自己读了书，攒够了离开这个村子的底气，走到县城坐上巴士，就再也没有回头。我走的时候天是灰色的，透着无边的压抑，只有遥远的天边有一缕霞光，而我乘的车正好驶向它。

　　再后来，从省城里的学校毕业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坐在寝室里，床边是摊开的行李箱，忽然想起了我的第一位老师。我想起的不是她一贯温柔的模样，而是她突兀地立在那个破旧的小村子里，和一群长辈争执“女孩子该不该读书”时坚决的模样。

　　外头有人唱起了歌，渐渐的楼里的人也开始应和。我起身走到阳台上，面对落日，在告别的歌声中，望见了自己遗忘已久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