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生南星

9、当时明月（五）

　　沈青林一向说到做到，纵使李璟多次阻拦他还是坚持参军。临行他只问了李璟一句话：“等等我，可以吗？”
　　李璟红着眼眶不肯讲话，沈青林无奈笑笑，轻轻抱了她一下便转身走了。

　　这之后李恒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妹妹就不见了，偶尔见她也总是一副神游的样子......

　　但李恒很快便顾不得考虑这些，原来皇帝一行去的寺庙处在深山，近日大雪封路所有人被困在寺中，断开了联系。

　　这一等又是数日，最后却等到镇远将军中毒的消息。
　　一切动乱都是从这里开始。

　　随皇帝出行的只有寥寥数人，下毒的人只要从其中查便是。

　　本来是无人敢怀疑皇后的，但林氏却拿出了镇远将军记录的部分文案。
　　无非是一些指证皇后罪行的证据，大的有筹集暗卫为己所用，小的有官商勾结牟取私利。之前从不坦露就是为了等一个成熟的时机，未曾想这些害的他差点赔上性命。
　　而这些信息在皇上出行前李宣曾匿名透露给皇后，这几乎是暗示皇后尽快除掉镇远将军......

　　朝堂之上几乎所有人都要求皇后退位，如此看来太子李济地位也摇摇欲坠。
　　就是这样的时机下李宣继续以匿名身份向皇后献策，竟是给出了弑君的计划。
　　皇后因为自己已经被揭发罪名所以相信这匿名之人是知晓不少事情的，她的皇后之位可能无法保住了，但她无法看着自己的儿子失去一切。

　　其实皇后并不是信任这来历不明之人的计谋，而是她本人也有此意。此时的境况已是箭在弦上身不由己，她被软禁宫中无法亲自动手，只好劝说李济依自己的意思行事。

　　李济只是犹豫了一日，便决定入夜后刺杀皇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没有时间由得他多思考，只要皇帝这时离世，他以太子的身份自然可以顺利继位，他母后的性命也可以保全。虽然这一步甚是艰险，但他只能这样赌一把。

　　李济的暗卫已全被查明充军，夜深后他只好扮成刺客亲自动手。没有关系的，皇帝的寝宫还有谁比他更熟悉呢，这样想着他悄悄的从侧门滑了进去。

　　巡逻的侍卫刚刚走掉，今夜的人手似乎也并不是很多。

　　一切太过于顺利，直到行至皇帝床榻边举起匕首时，他犹豫了。

　　眼前呼吸安稳熟睡着的，正是当今的皇帝......但也是他的父亲啊......是自小陪他骑马射箭，教他识字读书，亲自指名他为太子的父亲啊......
　　想到这李济双眼泛红，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结果就是一瞬间的事，背后有人按住他的手狠狠刺了下去。

　　血，满手的鲜血。
　　转身看到的是李宣没有情绪的脸。

　　李济直到皇帝寝宫内灯火通明，大批的士兵进来将他按在地上时，都停留在呆滞状态中。
　　直到李宣面露痛苦的指着他说：“父皇真是错看你了，你竟能做出谋害亲父的事！”
　　李济这才恍然大悟般的吼道：“明明是你！是你杀了父亲！是你！”

　　李恒也在场，他随着众人看向悲痛欲绝的李宣，又看了看拿着匕首浑身是血的李济。
　　任谁都笃定凶手是李济，但只有李恒心里明白，他的哥哥，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之后的一切与李恒母亲林氏的心愿几乎一致。
　　皇后退位打入冷宫，太子李济择日处死，其党羽不乏邻国乱党，也全部流放边疆，但让李恒
　　意外的是：这名单里面竟有卫枝意。

　　新任皇帝之位的选择自然落在了李恒兄弟上。
　　李恒却根本没法将心思放在此事上，他和李宣不一样，李宣从未得到过任何爱，只有无尽的逼迫和压榨，李宣渴望权力，渴望权力带来的安全感。
　　但李恒一生所愿就是离开这冰冷森严的禁宫高墙，怎么可能会想着一辈子将自己拴在皇位上。

　　林氏的心到底还是向着李恒，她希望李恒可以继位，所以卫枝意这种出身既决定毫无用处的女子，必须尽快铲除，她既然有邻国血统，里应外合弑君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最合适不过。

　　“你想救她？除非你继位，然后娶吕盈盈。”林氏把玩着手上的珠玉扳指，冷冷看向跪在地上为卫枝意求情的李恒。
　　以镇远将军的威望，以朝野上下对他的敬意，以他手上握着的兵权......新任皇帝娶他的女儿，再合适不过。

　　李恒跪在地上低着头，手紧紧攥起来，好一会儿才开口：“好。”
　　而李宣就站在门外，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婚礼是十天后在将军府举行。
　　未免仓促了些，但林氏知道李恒的性子，拖得太久，怕是他劫狱带着卫枝意逃走这种事都可能做得出来。

　　慢慢来，只要一步步按照她的意思来，以后一切都会变好的。林氏还记得答应过李恒什么，婚礼前夜就去牢狱内通知卫枝意可以放走了。

　　卫枝意只记得自己莫名其妙被冲入府上的人押走，又莫名其妙关在牢中，现下又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来对她说，李恒有大好的未来，是以后的皇帝，明日新婚娶的也是家世清白的大家闺秀，她已经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累赘......

　　除了李恒的面无表情外，整个婚礼的进程一直顺畅，在外人看来只是喜庆平常的一天。

　　卫枝意一直没有出现。直到他们拜堂——

　　郎才女貌无比般配的一对新人被领到众人面前时，人群的目光却都向门外看去了。
　　李恒也下意识顺着看去。

　　是卫枝意。一身红衣，面无表情的卫枝意。
　　谁会在人家成婚当天穿比新人还鲜艳的红呢。

　　是李宣昨夜偷偷交给她的嫁衣。
　　但之后卫枝意没有任何过分的举动了。她就静静看着他们拜堂行礼，看着酒席间众人贺喜。
　　根本没有人在意她，所有人只当是谁家的小姐不长眼，敢穿红衣来酒席。

　　直到要送入洞房时，卫枝意突然晃了晃，推开旁人直直往李恒面前跑去。
　　她一句话也不说，不顾众人讶异的注视，直接把手放在了李恒的脖颈上。
　　然后盯着李恒的眼睛，用力一扯。

　　竖笛被卫枝意扯下来紧紧攥在手里的瞬间，李恒分明看到了她眼里蕴着的泪水。

　　众人的起哄声却响了起来，硬是要看她手里抢到了什么。
　　卫枝意破涕为笑，原来大家只当她是在活热气氛。
　　她也不多说话，直接将手中竖笛慢慢放在唇边，吹起了家乡那首《离人曲》 。
　　叫好声响了一片，众人更起劲的推着新人往房间走去。

　　没有人察觉这曲子与喜庆的气氛多不相配，没有人注意低着头的卫枝意是什么样的表情，也没有人看到李恒紧紧攥起的拳头。
　　热闹的人流从卫枝意身边穿过，一地欢闹过后无人理会的狼藉。

　　李恒从人群推搡中费力的回头张望。
　　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而卫枝意也没有看到的是，李恒最后推开层层围观的人追了出来......
　　留下原地自己掀起盖头眼神冷漠的吕盈盈，和看着他们会心一笑的李宣——如此不成体统的庶子相称之下，自己继位的把握更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