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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迷楼小记(晨吟述) ...

  •   我曾无数次幻想同李贤再次相见的场景,或哭泣,或欢喜,一幅幅如同钉在墙上的黑白相片,彼此交叠。
      然而,进了门,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完美无瑕的脸上依旧挂着久违的笑容,唇角轻轻扬起:“原来是你来了。”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一切如行云流水,一点一滴,流进我的心田,引领着我步步向前,一直走到他的面前。
      那双修长的手臂轻轻地抬起,缓缓地展开,深深地将我拥入怀中,香如兰麝,瞬息间扑面而来,像是一场华丽无边的梦境。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哽咽地说。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轻柔地说:“答应你的金屋子还没送你,贤怎么舍得这么早就走?”
      一句话,像童话故事里绚丽的魔咒,引得我一坠再坠,分不清方向。

      爱丽丝迷失梦境的时候,变大变小,半途中遇见了三月兔和扑克牌女皇。
      而我因为一次告白的误会而掉落到一千多年前的古代时空,嫁给太子,成为皇后,被赶出皇宫,瑰丽出奇的经历后却是苍白无味的波折,一点点消耗掉曾经相信的东西,消磨掉感情,打破时光的涟漪。
      我紧紧地抱住面前的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泪水却像掉了线一样不断地滚落,殷湿他衣襟上繁复的纹路。
      良久,才听到他笑着说:“扬州不比长安,小颜若是将这件袍子弄脏了,贤明日就没有替换的衣服了。”声音暖暖的,竟让我忘了身处寒冬。
      火苗轻轻地晃动,烛火融融,我将头埋在他怀里,叹息道:“再不要骗我了,好吗,从此以后我们再也不要有隔阂了。”
      他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才又伸手去抚我的头发,应道:“不会。”

      曾经的李贤是那个事事灵巧、八面玲珑的完美皇子,轻轻勾一勾手指,就引得道行低浅的付晨吟神牵魂绕,为了一个金屋子的故事而心甘情愿地掉进他一手编织的甜蜜陷阱。
      时光流转,兜兜转转。
      谁能想到两个人竟又转回了原点,又一次在绝地相逢?

      寂静的夜里落在唇间的短暂初吻,明月下纤长的手指抚过的玉箫,长夜里不曾间断的清越箫声,初次相逢时那完美无瑕的笑靥……
      那些记忆的碎片,一块一块,反反复复,拼凑出我梦中金屋的模样。
      这么长,这么多。

      昏黄的灯影下,他望住我:“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又抬头看他:“你不会又骗我,然后一个人偷偷逃跑吧?”
      听了这话,他低头看我,目光里融着难以名状的华彩:“鬼机灵,我走到这么远的地方都被你找到了,还能逃到哪里去?”
      我揉揉眼睛,伸手掐掐自己,然后点头:“一点都不疼,我果然是在做梦。”
      他终于轻笑出声。

      我转眼去看门口婆娑的树影,心里糯糯的,满是细腻的味道。
      都说冬夜苦长,为什么我却希望这一冬,这一夜,加倍的漫长下去?

      *******************************************************************************

      先前,萧秉燃送我到李贤的门外的时候,只说,废太子就住在此处,你还不进去?
      我看看她,又看看屋里,踟蹰着不肯迈步。
      她便淡淡地说,主上只吩咐我送你到此处,后面的事便任凭你自己决定了。
      说罢,竟一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要说我这一次的扬州之行,实在是意外中的意外。
      山大王来得没头没脑,说了几句话居然只是要我做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而萧秉燃更是行事诡异,一路苦苦押送我到扬州,居然什么都不图,径直走了。
      打死我也不相信那个神出鬼没的山大王是秉承了菩萨心肠,要萧秉燃给我当侍卫。

      然而多说无益,既然已经来了扬州,那么便权且走下吧。
      既来之则安之就好。

      越是不真实的,越美胜梦境。
      这一句话,我听过,苒苒说过。

      经历了这么多的欺骗与背弃,留下了这么多残破的记忆与伤痕。
      再经不起其他的波折,只希望一切都可以安平下来。

      李贤说,扬州不比长安。
      的确,既然这里不是长安,为什么不可以一切重新来过?

      李贤在扬州的住所不仅十分的宽敞,而且华丽的程度比起东都洛阳的皇宫竟也毫不逊色。
      被萧秉燃一路拎着到这里的时候正好是晚上,上蹿下跳,晕得我七荤八素,也没仔细看四周。到了天亮,一推开窗子才发觉,原来此处竟是一组建在山上的大型宫殿!
      我穿好衣服,出门找李贤。沿着寂静无人的走廊向前走去,两侧的门柱都涂着浓重的胭脂色,腻着脂粉的香气,引得我不由皱起眉来,廊上用金粉描绘得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却引得人心醉神迷。
      昨晚李贤送我过来的时候也不过转了几个弯而已,谁知轮到我自己走的时候,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不止找不到昨夜遇到他的房间,竟连下楼都做不到。
      我这才惊觉,这座楼表面看来和寻常的楼宇没有什么区别,其实内部却用各式各样的甬道、飞桥彼此连接,相互应承,加了无数的楼梯和过道,加上房间众多,竟形成了一座超级大迷宫。
      走廊被无限延长,楼梯也在眼前旋转不停,左转,右绕,根本无路可走。手心里冒着汗,心里狼狈得好像下了一场雨。
      是不是我一直走不出去,才是李贤最希望看到的事?
      我的心里,忽然像是空出了一个无底的黑洞,深深的,没有出口。

      仅存的一点方向感迷失在令人晕眩的迷宫深处,我索性停住脚步,坐在空落落的走廊上,把头贴在膝盖上,头脑中只剩下几个字:又被丢掉了吗?
      所有的过往吞噬着我,伸出手摸摸脸,居然连一滴泪也没有了吗?
      我苦笑了下,更加紧紧地抱着双膝,整个人缩成一团。
      如果这是一场梦,为什么偏偏要我醒得这么早?

      宁静无人的走廊阻不住一点细微的声音,所以当我对面的房门打开的时候,我便随着那开门声抬起头来,然后怔在当场。
      半开的黄花梨木雕花门里,锦衣皎皎,熟悉的笑容里掺杂着惊讶和关切,果然像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他走过来,低头看我:“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坐在地上?”
      我低声说:“这里太大,我找不到路。”
      “哪里迷路了?你这不是就坐在我的房门外吗?”他便失笑,眉目间融着明亮的光。
      我哑然,任凭他将我拉起,环顾四周:这么大的迷宫,怎么偏偏我就走到了他门外?

      李贤的房间并不是楼里最华丽的一间,只不过干净整齐而已,没有过多的装饰,比起他原本在长安的殿宇,实在差了许多,竟连一件像样的摆设也没有看到。
      我问他:“怎么倒朴素了起来?以前的那些摆设呢?”
      他笑了笑:“离开巴州的时候太过匆忙,哪里顾及得了那些东西?”
      我吐了吐舌头,四处环顾,却不经意撇到了一抹莹润的碧色。他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轻声说:“那只玉箫是我从巴州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我心下一动,想起那本是当初他教我吹箫时用的那一只玉箫,后来被人动了手脚,使得我在宫宴上当众出丑。本以为早已被丢掉了,谁知却在此处又见到了。
      提到箫,不免又想到当初的那段日子,心里一时甜蜜,一时忧伤,掺杂成一团。
      心中大乱,只得强作镇静,笑着看他:“你什么时候在这里建了这么大的一座迷宫,我方才都分不清方向了呢。”
      “这里可不是我建的,”他笑了笑,缓声道,“这里是江都宫,前朝炀帝建的宫殿。”
      “隋炀帝?”我惊讶地问。
      虽然历史不怎么出色,这个人我也是知道的。都说他残暴无道,是个大大的昏君。
      李贤点点头,轻轻抚过身边精美的黄花梨木雕花门,接着说:“你我现在所处的这座楼就是当初民间采选来的女子的住所,因为楼内各处都有飞桥和甬道彼此相连,道路繁复,因而被称为迷楼。”
      “迷楼,”我喃喃地重复道,抬头看头顶的描金纹饰,“这座楼倒有几分像你所说的那座金屋了。”
      他听了就搂住我,柔声说:“若是可以顺利离开,我便替你建那座金屋。”
      我摇摇头:“金屋子又不能当饭吃,你要是把钱都用来造屋子,我跟着你就该饿死了。”好巧不巧,话才说完,肚子里倒传出叽里咕噜的声响,不大不小,恰好传进耳朵里来。
      他便笑着看我,我脸一红,囧了,却又瞪回去,理直气壮地说:“都怪这迷楼太大,我转得七荤八素,累得都没力气了,还不赶快带我吃早饭?”
      一只修长而好看的手随即挽住我:“既是如此,便随我来。”
      我听得两眼弯弯,仿佛立时便看到了满汉全席。

      然而真正的早饭去不过两碗粥,两道小菜而已,倒比我在蜀中的饮食还要寡素。
      我盯着眼前的碗,心想:这扬州当真奇怪,白开水里居然还要放几粒米。
      李贤喝了一口粥,对我说:“扬州兵祸连连,自当与民同食,能有这样的伙食已属不易。”
      我点点头,默默地喝粥。

      一路来扬州的时候就听那些百姓都夸赞太子殿下英明贤德,堪有尧舜禹之功。
      似乎这个男子,生来就是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太子。

      才喝了几口粥,门外就有人敲门,李贤放下碗筷,吩咐道:“进来吧。”
      门一开,进来了一个少年,身量不高,倒也还眉目清秀。见了我便愣住,嘴张得老大,两眼圆睁:“韦小姐?”
      随即又一哆嗦:“王妃……你……”
      我见了,心情大好起来:“怎么,三年不见,长生就不认识我了?”
      他看了李贤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长生不敢,只是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您,因为……”
      “因为什么?因为庐陵王还在均州?”我问。
      “……是。”
      我眨眨眼,一本正经地说:“我嫌庐陵王睡觉前不爱洗脚,他一生气,已经把我休了。现在的韦舒颜是自由身了。”
      长生的嘴巴张了张,终于固定成了一个椰子的大小。

      李贤所住的这座迷楼很大,却只住了他、长生和我。
      多得数不清的房间对于三个人来讲,未免过于宽敞了。

      我指指一边的侧面最大的那个房间,问李贤:“你怎么没有住那间?”
      他对着那道紧紧关闭着的门凝视了良久,才淡淡地说:“此乃炀帝陨命之所。”
      我点点头:“一个亡国之君的屋子,不住也罢。”
      他听了却摇头:“炀帝非寻常之亡国者,昔日平高丽,定疆域,开运河,皆为创业之举。众人皆说他广修殿宇,屡下扬州,荒淫无度,因而亡国。然天下盛世之君主大多修宫室,巡游更属平常,不可一概而论。”
      我听得似懂非懂,就又问他:“那么为什么只有他亡国?”
      “盖其之殁,劳民伤财为其一,命途不济为其二,实为不幸。”他叹了口气说,迷蒙的晨色在眼中折射出晦涩难懂的光晕,显得格外的寂寥。
      我走上前去,环住他,碎碎地念:“你日后一定会是一位出色的君主,一定,一定……”

      直到此时,我才记起自己到现在还没有问过苒苒日后继承皇位的究竟是谁。
      如果是现在的李旦,那么李贤和远在均州的李显会怎么样?日后的命途又该何去何从?

      头脑中忽闪过当年大婚之前,苒苒一心一意地劝我离开皇宫的情景。难道那时她就已经知道了我和李显之间一定会惨淡收场?
      那么李贤呢?历史上的韦皇后呢?还有多少我看不到的故事没有上演?

      冬日的扬州自然不暖,我更是周身冰冷起来,于是越发地紧紧抱着李贤不肯放手。
      天地这么大,我只要一方可以同心上的人相守的角落,这样,算不算奢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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