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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款残红(苒苒述) ...

  •   武承嗣与其从父弟右卫将军三思以韩王元嘉、鲁王灵夔属尊位重,屡劝太后因事诛之。太后谋于执政,刘祎之、韦思谦皆无言;内史裴炎独固争,太后愈不悦。三思,元庆之子也。
      及李敬业举兵,薛仲璋,炎之甥也,炎欲示闲暇,不汲汲议诛讨。太后问计于炎,对曰:「皇帝年长,不亲政事,故竖子得以为辞。若太后返政,则不讨自平矣。」监察御史蓝田崔慽闻之,上言:「炎受顾托,大权在己,若无异图,何故请太后归政﹖」太后命左肃政大夫金城骞味道、侍御史栎阳鱼承晔鞫之,收炎下狱。炎被收,辞气不屈。或劝炎逊辞以免,炎曰:「宰相下狱,安有全理!」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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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时,武承嗣便打点好一切,带着我去洛阳城西的继羲坊北。
      裴伷先的新宅不过是一座普通的青瓦院落,论及宽敞豪华,远不及裴炎的府邸气派。
      一进门便是郁郁林木遍植庭院,穿过两道宅门,便是简朴无华的正房,端丽干净,绝无奢华的痕迹。我见了便笑着看武承嗣:“此处倒颇似周国公府。”
      武承嗣便问:“你这话可是讥笑武某不舍得花银子?”
      我忍着笑,一本正经道:“不敢,苒苒是在夸赞武大人清廉勤政,两袖清风,不似旁人那般俗媚。”

      裴丝娜得了消息早就从正房奔出来看我,笑颜盈盈:“小苒果然了得,我搬到了这边居然还会找得到。”
      我故意嗔道:“你离开长安竟也不知会一声,让我找得好苦。”
      铅华褪尽的裴丝娜虽不复昔日倾步坊的明媚妆颜,却依旧步履轻盈,袅娜生姿。引着我和武承嗣进了正堂,一并坐下。
      裴伷先自然识得武承嗣,忙迎上前来,行过礼,便细细打量起我来,又转头问裴丝娜:“这便是你所说的故友?”
      “郎君如何不识,这便是长安城盛传一时的丝娜的那位入幕之宾啊。”轻轻拽了拽裴伷先的衣袖,裴丝娜眨着一对杏眼,眸中泛起浅浅的湛蓝色,果然胡家多美人。
      知道裴丝娜多是想要逗弄自家夫君,我便也伸手正了正衣襟,随着说:“裴公子令谢某徒有此虚名经年,如今竟又将谢某的红粉知己拐带到了洛阳来,令得谢某好找啊。如今得见,还不将我家丝娜还来?”
      裴伷先闻听此言,不由得正色道:“谢公子须知君子不夺人所好,今次公子虽与武大人同来舍下,却乃宾客,岂有豪夺人妻之理?”他本长得极为干净,又以弱冠之年而名列太仆丞,亦是饱读诗书,身上不免有儒生之态。
      我听得好笑,便问:“裴公子此言何解?莫非公子与丝娜已然结为连理?”
      “正是,丝娜已为吾妻,自是早结连理。谢公子所愿怕是不能得偿了。”裴伷先肃声道。
      裴丝娜再忍不住笑来,一推裴伷先:“痴人,快快住口,没的将我家妹子撵出门的道理。”
      “妹子?”裴伷先奇道,然而他反应也算敏捷,忙又抬头打量我。
      裴丝娜一转纤腰,素手拉过我来,娇笑道“若不是苒妹妹,你当初如何得以屡次与我相见而不被你伯父所知?这头份功劳便要算在她的头上,你免不了还要谢这位大媒人呢。”她虽为胡人,却极善汉文,说起话来更是口齿伶俐,不让寻常汉民。
      裴伷先这才恍然大悟,对我一躬到地:“多谢姑娘先前代为遮掩,玉成伷先与丝娜之事。”
      我回头看向坐在一边的武承嗣,他恰放下手中的杯子看我:“此间的茶不及你往日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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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得了裴丝娜,顿时心中的一块大石也跟着落了地,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武承嗣本要送我回宫,我却念着同李旦的赌约,推说自己要去买些东西,一个人去了城郊的白马寺。
      这座建筑本是东汉时期所建,也是中土的第一座寺庙,虽然李唐风行老庄思想,信奉道教,然而这间寺庙的香火却依然鼎盛如故。

      穿过一并三座的拱形山门,内里便是肃穆庄严的古刹佛堂。虽然同我在后世所见过的有所不同,却还依稀看得出大致轮廓来。
      绕过南面的几间大殿,便到了清凉台上的毗卢殿,两厢皆有配殿分列左右。见我走到此间,便有僧人问我要去何处,我略沉吟了下,才问:“晚生求见辩才大师。”
      那僧人显然是愣了一愣,才引我向寺庙的更深处走去,一时林荫鸟语,间有一座干净的小院。僧人进得院落半晌便出来见我:“辩才师兄正在静修,还请这位施主在院中略候。”
      我点点头,进了院子,坐在树下的石凳上。

      世人皆知《兰亭集序》是绝世书帖,却皆不知其下落,因而李旦便以此做赌注,想要绝了我出宫的念头。
      然而来自一千三百年后的我却偏偏知道关于这书帖的一个传说,也知道该到何处寻它出来。

      林间颇静,只有远处梵音阵阵,确有涤心定神之效。
      我在石上坐了一阵子,便听得那木门“吱”地一声开了,从中走出一人来。
      我看着那人,那人看着我,两个人一时间都说不话出来。

      过了良久,我才走过去低低地唤他:“师父。”
      他只叹了口气,眉目沉静,并不看我:“施主认错人了,贫僧辩才。”说了这话,便往回走。
      我想起在季月坊的往事,随即才记起自己已不再是韦舒颜了,便拉着他素洁的僧衣不撒手,只笑道:“师父也认错人了,我亦不是谢瑶环。”
      他却不停步,只淡淡地说:“世事变幻无常,是即是非,非即是是,施主既已悟此道理,又何必来寻贫僧?”
      我知道事情过于蹊跷,他不会相信,便只说:“师父对于弟子,先有救命之恩,又有授艺之德,自不能忘。”说来奇怪,当初拜季衡为师的时候,我未曾自称过一句弟子,现如今在洛阳白马寺相逢,我却自然而然地这样说了。想来,在心里,早就将他视为自己的师父了。
      他叹了口气,这才回过身来看我,目光仍如往日般温和:“瑶环何时也学会用这般文邹邹的调子说话了?”
      我便嗔道:“仙人师父好狠的心,竟不肯与弟子相认。”
      他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愣,转头问我:“你方才唤我什么?”
      我这才发觉自己竟用了身为韦舒颜时对他的称谓,忙转换话题,问他:“怎么不见如月师父?”
      他默然不语,在庭间慢慢踱步,我想到当初被神秘人追杀的危急时刻,他和如月便明显不是那神秘人的对手,二人如何能够全身而退?如今见此情景,如月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果然,待他在树下转了一周,才缓缓道:“如月已然掉落悬崖,尸骨无存。”
      我一阵默然,便陪着他在树下静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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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白马寺回来,我看着眼前的大仪殿,心里念着赌约之事,也不免踌躇起来。
      相传当年王羲之在醉酒的熏熏然间写下了旷世的《兰亭集序》,待得酒醒,对这篇文字便极为珍爱,几次重写却都达不到先前的境界,因而感慨:“此神助耳,何吾能力致。”自此更是独爱这字帖,将其视为传家之宝。就这样,传到七代孙子智永时,他笃信佛教,因而遁入空门,在临终前将字帖交给了自己的弟子辩才。
      后半部分的传说就比较混乱,有人将那字帖是被唐太宗李世民派大臣偷了去,也有人说是被武后的女儿偷了去,总之是从辩才那里得了去的,后来就做了君主陪葬之物没,归于尘土。现在既然李旦说不曾见过它,后世在唐太宗的陵墓中也未曾找到,那么那字帖必然仍在辩才手中。
      原本我只需偷出字帖就可以完胜,只是没想到辩才忽然之间成了季衡,着实令事情复杂了起来。
      思前想后,不得其所,便步履沉沉向侧殿走去,早有侍从在门口候着,见我走到近前就一躬身:“谢司籍,陛下急召。”

      李旦的急召其实并不紧急,当我踏进大殿的时候,他正闲散地卧在殿侧的御榻上,双目微闭,白衣若雪,案前的兰花兀自开放。
      我低眉拜道:“尚仪局司籍谢苒苒见过陛下。”
      大殿一片寂静,全无回应。
      地上冰寒,膝盖也有凉意袭来,我咬牙,又朗声道:“尚仪局司籍谢苒苒见过陛下。”这次的声音不免洪亮了几分。
      榻上的人终于不胜其扰,翻了个身,纤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细长的眸子便微微睁开一条线来,懒散地看向我:“谢司籍昨日在我这侧殿定是睡得安稳,果真是生龙活虎。”
      我站起身来,细细地打量慵懒的狐狸:“陛下更是休养充足,想来方才也是一场好觉。”
      他也不答,只伸手去抚弄面前的兰草,唇间轻轻地抿着:“闻得谢司籍今日倒有空出宫去了,想来是那《兰亭集序》有了着落?”
      “回陛下,尚未寻得。”
      他挑了俊眉问我:“那么,便是谢司籍查出了那物件恰好藏在武大人府里了?”
      我心里一惊,知道他对于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只得答:“奴婢不过是为了寻访一位故友才请武大人帮忙的。”
      “且莫与裴家走得太近,这几日朝堂上不大宁静。”他躺回榻上,悠悠合上了眼。

      在大仪殿的侧殿辗转了一夜,睡不安稳。次日醒了竟才发觉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忙梳洗一番,直奔司仪局去。谁知,大小的事务竟都被分派了下去,过往的女史见了我都匆匆行了礼,也不多话。我对着空荡荡的桌子不免迟疑,便去了正堂见两位尚仪。
      瑾尚仪一改往日的严肃,笑盈盈地看我:“谢司籍大喜了,陛下方才传了旨意来,谢司籍改住大仪殿,即日起尚仪局的一应事务都不必亲理。”
      宫内的人无不知晓,但凡被皇帝选中的女官便不必再于各局任职,我心下一沉,知道李旦是故意引起宫人猜忌的。

      在尚仪局找不出事来做,我索性也不换男装,径直出宫去找裴丝娜,结伴在洛阳城内闲逛起来。街边天桥上的面鱼儿,店铺里的珠钗手环,两个人边走边买,落得自在。眼见得日落西山才被裴丝娜硬拖回了宅子,说是要我尝尝她拿手的手把羊肉。
      自林荫间分花拂柳,回到正厅,她便回身来一扭纤腰,媚态横生地打趣道:“小店专营西域美食,客官莫急,妾身这就替您置办一席酒宴去。”
      我忽拽了拽犹自说笑的裴丝娜,她这才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厅内不止坐了面色惨白的裴伷先,另有一个约四五十岁的男子坐在正中,锦袍玉带,面色威严,恰是裴伷先的伯父裴炎。
      “逆子,这便是你在外赎回来的舞妓?”
      裴伷先“咚”地一声跪在地上,神色却不慌乱:“叔父,丝娜是侄子的结发妻子,恳请叔父成全。”
      裴炎闻言只冷笑:“我裴家怎可容如此低贱的女子入门!”
      “叔父──”
      “郎君不必多言,丝娜亦不愿与这等无耻小人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如君仍有怜妾之意,便即刻将此人逐出门去,你我凤鸣鸾应,琴瑟和谐,便是一生。”裴丝娜恨声道,一双琉璃样的眼中满是郁结的清泪。
      裴伷先叹了口气,并不起身,只答:“丝娜,伷先家严早卒,若无叔父照应,如何能活到今日。伷先实不忍负卿,亦不忍一再忤逆叔父。”
      裴丝娜的身子颤了颤,却仍道:“此等小人,岂配为郎君的叔父!”
      “本官自问清廉有行,恶妇尔敢蔑语再三!”裴炎听得裴丝娜的话不由得火冒三丈,站起身来,怒气冲天地走了过来,伸手便要打裴丝娜。
      我见状忙走上前去,想要拦开裴丝娜。谁知裴丝娜竟纹丝不动,冷笑道:“裴公夙行悖逆,见利忘义,抛妻弃女,何来清廉有行可言?”一句话说下来,惊得屋内的几个人都变了颜色。
      “丝娜,不得对叔父无理!”裴伷先首先面色不郁。
      裴炎也不禁变色斥道:“裴某何曾做过如此之事!”
      “你还认不清这人的嘴脸吗?他便是那狼心狗肺之人!”裴丝娜杏眼婆娑,姣颜含愠,凄语道:“郎君,你可问我丝娜出身何处?生父何人?族姓为何?”
      我不由得愣住:世人只知她是那倾步坊中一舞倾城的胡姬,又有谁问过她的由来?
      她只凄凄切切地笑着,言语中却平静了许多:“家母虽为胡人,然丝娜却出生于大唐濮州。”我这才明白她因何就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家母自西域远来,路经濮州时与当地的一个参军结识,两相情悦,故结连理。然而不想所与之人乃背信忘义之小人,竟恐累家风,在家母身怀丝娜之时将我母女二人一同逐出家门。家母所托非人,含恨而终。丝娜被族人带回西域,直到四年前才到了长安来。原只想亲眼见见那负心薄幸之人,却岂料长安多高门,竟苦不得见,只有投身倾步坊,以期结识权贵,设法得见。”
      她叹了口气,看向裴伷先,菱唇微扬:“谁知竟遇到了郎君,一从结识,二人倾心,以为就此便是一生,不料竟还是要面对这一切。”
      说到此处,她话语凄切,更胜方才,只轻声道:“郎君曾问丝娜族人何处,姓氏为何。丝娜不答,只因丝娜的名字便是答案……”泪眼横波,又看向裴炎:“十八年前,裴大人身在何处?”

      十八年前,裴炎擢明经第,身为濮州司仓参军。
      丝娜,裴丝娜,原本就姓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款残红(苒苒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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