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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卷春空(苒苒述) ...

  •   中宗欲以韦玄贞为侍中,又欲授乳母之子五品官;裴炎固争,中宗怒曰:「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炎惧,白太后,密谋废立。二月,戊午,太后集百官于干元殿,裴与中书侍郎刘祎之、羽林将军程务挺、张虔勖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扶下殿。中宗曰:「我何罪﹖」太宗曰:「汝欲以天下与韦玄贞,何得无罪!」乃幽于别所。
      己未,立雍州牧豫王旦为皇帝。政事决于太后,居睿宗于别殿,不得有所预。立豫王妃刘氏为皇后。后,德威之孙也。
      癸酉,迁庐陵王于房州;丁丑,又迁于均州故濮王宅。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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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显被带离长生殿的时候,我正站在高大的朱红长柱前清点殿内的宫婢,记录在册。写到小蕊的名字时,手颤了颤,然后一抬头,正见李显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缓缓沿着白玉阑干向下走去。
      见我看他,他便调转了方向,想要走过来同我说话。一旁的羽林军提了刀戟想要拦住他,负责押送的羽林将军程务挺只挥挥手,示意众人放行。
      李显这才走到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苦笑道:“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缘相见了。”

      原本东宫的人大都被遣出宫去或同刚被废的李显一同关押起来,唯有我,被李旦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留了下来。
      天子言贵,现如今的李旦也不再是蜗居在府中的王爷,博冠玉带,黄袍加身,足下踏的是李唐的万里江山。

      然而,这万里江山的权柄依旧握在那双纤柔却有力的手中,惨紫帐后凌厉的凤眼看得穿世间的虚浮万状,宫祸倾轧。
      朝臣们安然接受了这个无冕的女主,匍匐在阶下,恭迎凤仪。

      而李旦,每每下了朝来,便只静静地翻书。
      偶尔兴起,便拉了我到上阳宫去看日落,斜斜的缱绻余照中,他依旧白衣翩翩,目露忧思,全不似初登大宝的帝君。
      “这宇内升平,何等辽阔!”他忽说。
      我看向他轻皱的眉头:“陛下既已位列九五,自当享盛世、酬天下。”
      他只默然无语,清澈的眸间暮色流连。
      我叹了口气,又说:“这锦绣河山,陛下自当安享。”心里却知道,李旦不是晨吟,我说两句话就可以安抚下来。
      果然,他微微挑了挑唇角,看向我:“若令飞燕自归,奈何覆巢之下更有弃卵?”
      我知他口中的飞燕指的是我先前扮豆卢飞燕之事,却只摇头道:“殿下的飞燕远在塞外,今既已坐拥天下,何妨命人去寻?”
      他但笑不语,仍回身去看夕阳,淡淡的金霞残留在衣角,像是陈年的茶香,悠悠不尽。
      我便不再顾他,只转身回去,长长的回廊外却正撞见一双女子幽怨的眼睛。我停步,敛衽行礼,便要擦身而过。身后却传来她的声音,沉沉的:“殿下可还在观景台?”
      我点点头:“是。”
      一边的宫人愤愤然走上前来,伸手便要打我:“大胆宫婢,可知什么是规矩?”
      我冷冷地看过去:“谢苒苒身为尚仪局司籍自然晓得,你又是何身份,胆敢辱责从六品女官。你既知规矩二字,何以仍要违背?”
      那宫人本是后来才入相王府的,并不认识我,听了我的品级也只叫嚣作势,再不敢伸手过来。最后倒是刘静月一抬手,示意众人退下,才悠悠地看我:“三年了,为何你仍旧阴魂不散?”
      我眼观鼻,口应心:“皇后娘娘言重了,奴婢不过一介婢子,自当留在这道宫墙内。”
      她冷哼了一声,却仍柔和地笑:“不妨,既是陛下喜欢的人,本宫自当好生照料,况且,谢姑娘当初在府里送给本宫的情分还没还尽呢。”
      我一时背冷身寒,心中却只剩下慨叹。

      李旦府内的一干姬妾都随着入了宫,王妃刘静月育有长子李成器,又生下了长公主,顺利做了皇后,和李旦在表面上仍是琴瑟和谐。
      此时的李旦已经有两子三女,长子为刘静月所生,被立为太子。
      次子便是柳湘如留下的孩子,取名成义。李旦果然没有亏待于他,对外宣称柳湘如因病而逝,将他交给崔清浅抚养,此时也已经两岁了,略比晨吟的重照大几个月而已。
      武后本来因为柳湘如身份低微,又早逝,对成义不大喜欢。后来还是浮屠万回说:“此西土树神,宜兄弟。”武后听了满心欢喜,这才对他另眼相待。
      后来入府的窦嫣分外得宠,直接被封做了德妃,引得后宫侧目。而唐辉夜和崔清浅本已在前年被封为孺人,都晋为美人。就连王弦音也被封为宝林。
      原以为经过前事刘静月会安分些,谁知竟仍对我耿耿于怀。

      出了上阳宫,我一时不想回宫去,便径直从丽景门出了夹城。
      谁知刚到了门口便迎面遇上武承嗣踏步而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忙俯身施礼,他点点头,便继续向前走,随即又回头看我:“可是皇上现在何处?”
      听得他问话,我只有跟上前去:“回武大人,皇上正在上阳东宫观景。”
      他随即扯了扯薄唇:“且与我带路。”我于是低了头,随着他一并又回了上阳宫。

      武承嗣何尝不识得上阳宫的路,一路行来,竟是他在前,我在后,全不似要我带路的架势。
      霞光明灭,转过默默矗立的钟楼,他便停下脚步来看我:“废帝已往房州,卿欲何往?”
      我本神情恍惚,听了这话,更是摸不着边际。
      他却早又大步而去,玄衣御风,声音淡淡地透过这雕梁画阁、水榭飞阁传来:“三年之期已近,旧年之灯犹在。”
      我一时神迷心匮,竟跟不上他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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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照顾好她,我自会向你解释一切。”面对李显的疑问时,我曾这样讲。心里却清楚,再相见,怕必已经年。
      熟悉如李显,对于我的喜好悉无遗漏,又怎么会一直猜不出我和晨吟对换的事来?然而他终不是聪敏的李贤,可以一早便洞悉一切。

      李显幽禁的地方驻守了大批的羽林军,我虽然身怀内力,轻功的身法却不足以绕过众多的看守,因而只得托了李旦悄悄递字条给晨吟。
      幸而大唐虽多胡人,却鲜有人知道远在海外的英吉利,因而我和晨吟在英语系学的那点专业知识还派得上用场,也不必怕外人看到字条。

      世事无常,在东宫的那三年时光转眼就是尽头。
      我无法猜出李显是何时看破晨吟的身份有假,又是何时认出我来的。
      只是终究还是忘不掉,在他最后走出长生殿时,走来问我的那句:“事出蹊跷,何必隐瞒至今?”
      我待他如友,却忘记了待友应无所欺瞒。

      回想当初在曲江边初次相见的情景,我曾说:“太子干净儒雅,柔和俊秀;六皇子神采出众,英气逼人;七皇子身姿挺拔,纯净天然,都是人中之龙。”
      一转眼,十年已过。李弘殁了,李贤远谪,李显被禁。
      曲江边当初闲坐的几人里只剩下我,而武后诸子中也只剩下李旦一人。
      眼前的洛阳城,未免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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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近三月,杨柳依依。
      司籍一职隶属尚仪局,掌管经籍图书、笔札几案之事,最是繁琐。我拿了整理好的册子去见上官婉儿,她看过后便点出了几卷经籍要留在长生殿,只命我将余下的部分收回。我点了头,亲自去取那几卷经籍。
      回来的路上正遇见几个宫人聚在一处,我本打算绕路而行,却隐隐听到“黄台”、“摘瓜”的字眼,心中一沉,忙停下步子问那些宫人:“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谢司籍。”那些宫人见了我,一个个吓得抖如筛糠,都不敢说话。
      我定了定心神,和颜悦色地问:“莫慌神,我只是问你们放在聚在一起说什么‘黄台’又是什么‘瓜’的是什么意思?”
      这才有一个宫女怯生生地答道:“回谢司籍,我们听说废太子在巴州做了一首诗,可怎么也看不懂,因而聚在一处说说,看谁猜得到他的意思。”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她见我仍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便大着胆子说了下去,却不知我的指甲早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去……

      一路不哭不语,只静静地走回长生殿。
      然而终究精神不济,竟径直闯入大殿内才惊觉武后正端坐在上。
      团儿见状柳眉一挑,喝道:“大胆宫婢,太后在此,尔竟敢惊驾!”
      我避开那道锋利的视线,跪在冰冷的镂空方砖上,叩首道:“奴婢是尚仪局司籍谢苒苒,前来送备下的经籍,无意间惊驾,望太后恕罪。”
      幸而上官婉儿和声道:“太后,这谢司籍是方才替奴婢去取经籍的,想必不知太后已然回宫,这才惊了驾。”
      武后点了点头,看向我:“你就是那个着男装赴考,后来中了进士第的女子?”
      “太后明识。”我再次叩首。当初在武后面前,我一直是男装示人,没想到她竟记得清楚,时隔三年,我换了女装也可认出。
      她遂点点头,又看向殿内本就立着的一个武将:“既是如此,丘将军且往巴州吧。”
      我心中大恸,却不敢言语,待那武将向外走去,已然明白他便是史书上的那个左金吾将军丘神绩了。
      一时间,殿内再无政事,武后便命我起身,饶有兴趣地问我:“你既已进了尚仪局,想必这些年来也该知道当年所犯之事已属轻赦了。”保养得良好的一双素手轻抚过案间的墨玉云龙砚台,声音如珠如磬,却不失威严:“你当初为进士时多大了?”
      “回太后,奴婢当年十四。”我答。
      她闻言,凤眼轻睐:“本宫当年也是十四岁入的太极宫呢,只是当初本宫还不过是个生性好动的孩子,只懂贪玩驯马,又怎么会想到这世上竟有女子可以高中进士?”
      我只垂首道:“太后言重了,奴婢当初不过一时好奇,只想着女子之才未必便输于男子,因而方着男装入场,欲同须眉一竞高下。所行荒诞,焉能与太后当年在太宗御驾前制服狮子骢的英姿相提并论?”
      她听了面上只是淡淡的,唇间却挂着笑意,我知此话必是对了她的心思,因而也就心安地立在一边。
      殿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玄衣一闪,拜倒在地。我呼吸一窒,低下头去。
      耳中听得武后笑道:“派人传了半日,承嗣方至,可是有事耽误了?”
      “侄儿方才给刘仁轨递了姑母的亲书,谁知他只称年老体弱,奏请致仕,言语中还提及汉时吕后之祸。”武承嗣此时已是秘书监,身居高位,自有重责,对于刘仁轨的顶撞也不隐瞒,尽述给武后。
      武后闻言,凤眸轻转,只是笑道:“你且告诉他,今以皇帝谅闇不言,眇身且代亲政;远劳劝戒,复辞衰疾。又云‘吕氏见嗤于后代,禄、产贻祸于汉朝’,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
      武承嗣心领神会,我也在一旁因武后之言心神激荡。若无此宽广心胸、檀口利舌,武后又何以于日后为天下女主?
      一桩朝事方了,武后又问:“前日遣韦待价为山陵修作使,率兵民营造乾陵,如今工期如何?”乾陵是高宗皇帝的陵寝,武后自然关心其进度。
      武承嗣递言:“日前也来了奏报,说是工事已过半。”
      武后点点头:“承嗣不如亲往,也好顺便看看长安的境况。”
      “侄儿遵旨。”武承嗣沉吟道,“只是侄儿毕竟是外臣,不方便探查各宫,姑母不如派一名女官随行,行事也可方便些。”
      “如此甚好,还是承嗣仔细些,”武后道,“只是新帝即位,万事皆无章,婉儿和团儿都脱身不开,却找不出合适的人来。”
      武承嗣答:“侄儿已有合适的人选。”
      “哦?何人竟能令承嗣另眼相看?”武后笑着问。
      他忽指向立在一边的我道:“谢司籍腹通经纶,才惊进士,又身兼尚仪局司籍一职,侄儿只要她同往便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卷春空(苒苒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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