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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初为人母(晨吟述) ...

  •   李显问我可要去见李贤的时候,我半天没有说话,只觉得头脑中一片空白。

      那个人要走了?
      所有的影像不断地交汇在一起,不停地变幻……

      ──余晖犹带只影来,见是长门倦待秋。这样的文字也要我多说几遍不成?
      他是那深宫里幽禁的废太子,伸出手点了点我的头,俊朗的风姿未曾因失势减损分毫。

      ──你还真是狠心,一直都不来见我。
      他是在我被人陷害的时候将我救起的那个人,笑着拉近我,伸手在我的唇间滑过,似是欢喜又似是叹息,俊美的容颜令人舍不得移开视线。

      ──傻丫头,闭上眼睛。
      他是那个引我沉醉的男子,只要一个微笑就可以将我溺死在一片如梦幻般编织的网中。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小颜,不管你混进宫里有什么目的都不重要,但你都必须保证她的安全,否则……你是个聪明人,不比我多说,只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好。
      他是那个月夜我以为看到的白衣仙人,温柔的语句远胜于冰,却开启了两个人的乐章。

      ──怎么办,小颜,我好像喜欢上你了。
      他是那个在背弃前贴近我的耳朵叹息的男子,话语恳切,令人无处可逃。

      然后一转眼,就是无情的背离……
      ──在这里,作为第一课,我教过你奏箫
      他无暇的笑犹噙在唇角,看着我,身后是大队的宫廷侍卫,明晃晃的火把刺得人双眼剧痛。

      ──你醒了。吃过饭我教你吹另一支曲子。
      他人仍旧一身华服,连完美的笑容都没有一丝的改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个引我进深渊的人不是他。

      ──我的手还没握够吗?
      他玉树临风地立在我门前,神采飞扬的双眼较往日黯淡了许多,显是一夜未歇。时常挂着笑的嘴唇渗着浅浅的血迹,那双握着玉箫的手也满是细碎的伤痕,在原本的保养得极好的皮肤上交错成行……

      ──小颜,你听这支曲子如何?
      ──《竹枝沓》的含义是相识,《两心知》的含义是相知,唯有相识相知的人才会相恋。
      一双人,两心知。
      回首,竹枝踏遍诉衷肠。
      踏遍竹枝的是谁?
      两心相知的又是谁?
      衷肠诉给谁?

      ──小颜不必急,总有一天我也会造一座金屋给你。
      哪里需要什么金屋子,只要可以同喜欢的人一直在一起,无论哪里都是金屋。然若无人可伴,再大的金屋也不过是一种摆设。

      然后是一场大幕落下,武后冷然站在门口,他若无其事的表情,那么的风轻云淡,甚至神采奕奕,没有丝毫的愧疚和不舍,也让我明白了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梦境,哪怕再美、再甜,也终有梦醒的那一天……

      “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你还是忘了我,去过自己的生活吧。”那么清晰地传进来,击碎我最后的奢望。
      花烛前的际遇,终究被弃。

      那个人,那道白衣锦服的身影……
      爱,或是不爱……

      曾经以为自己终会被那个名字所打败,然而,这一刻,我看向李显,只是平静地说:“我身体不适,你代我送他就好。”
      李显看看我,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递给我:“他早知你不会见他的,这是他要我留给你的。”
      我的手抖了抖,李显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打开了盒子。
      昏黄的烛火下,一只玉箫静静地沉睡在内……

      竹枝沓……两心知……
      我的泪终于是落了下来,在锦盒繁复的纹样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

      菡若的事情终究没有被揭穿,我明白她也是此事的受害者,因而更不肯说什么。苒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才点了头,替我把事情的处理干净。
      我告诉李显菡若小产后,他只嘱咐不可声张,命菡若安心静养。隔了一天,倒趁夜从外面抱回来一个女孩来,对府里说是菡若夜里早产生下的孩子。
      我用疑虑的眼神看他,孩子是哪里来的,难道是你在外面的私生子?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孩子的确是私生子,只不过孩子的爹是六哥。
      两个人便都默默无语起来。

      李贤的女儿长得白净可爱,如她的父亲一样讨人喜欢。
      只是我素来看不穿李贤那张丰神俊朗的面具下究竟在想些什么,而这个婴儿却有着一双明亮的眸子,闪闪的,纯净得如同一张白纸。
      过了一日,李显从菡若那边回来,告诉我给孩子取了名字,叫念情。
      我听了勉强笑笑:念情,念的是谁的情?手足情还是相思情?

      菡若有了念倩后显得心满意足,毕竟她先前打算加害我的事没有被揭穿,现在李显又把念情交给了她,也算是对香料事件的补偿。
      只是我和菡若两个人,再也回不到当初的光景。只是偶尔经过她住的小院,听到婴孩的哭声,仍旧会想起在太极宫的那段往事来。

      李显的长女,也就是王妃赵倩罗的女儿名叫念倩。
      念倩,念情,两个名字,两段故事。我和李显心照不宣,都不说破。

      我问苒苒,是不是我孩子的名字也要以念字开头。
      她摇摇头说不清楚,却只看着我笑,说是这次生下的一定是个小皇孙。

      果然次年春末,我腹中的孩子顺利降临人世,母子平安。
      武后一改平日对我的不喜,亲自为孩子赐名为重照。高宗也的确如苒苒先前所说的,力排众议,史无前例将重照封为皇太孙。一时间东宫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

      夏初,重照终于满月了。李显在东宫设了家宴,邀来李旦和李令月小聚,武承嗣远在关中赈灾,没有赶回来。
      我一见到李令月就想起先前的事来,只觉得头痛,因而早早推说身体不适,离了席。

      出了门,因为重照还在奶娘那边,我闲来无事,也不回房去,只说是要去找苒苒,执意要小蕊先回房去。
      绕过了僻静的殿宇,果然在东南角的院墙边找到了苒苒。她一手拉着李旦的侍妾柳湘如,一手提了一只硕大的包袱,正对柳湘如说着些什么。
      我兴致来了,绕过去,笑道:“三更半夜的,这是谁要私奔去了?”
      苒苒听了便回头看我,一脸的狡黠。倒是柳湘如不知道内情,吓得当即跪倒在地:“太子妃,此事与谢司膳绝无关系……”
      苒苒随即笑着拉起她来:“不必理她,我今日定是要助你同你的青郎走的。”
      柳湘如不觉愣住了,一双清亮的眼睛凝视着我,神色仍是惶恐。她原本就身形瘦弱,不符合盛唐时的审美观点,倒是产后略显丰满起来,竟也是光彩照人。
      说话间,一道黑影从墙的那侧窜了过来,径直抱住柳湘如。苒苒笑了笑:“怎么来得迟了些,湘如方才还在担心呢。”
      那黑影这才回过身来,向苒苒抱拳道:“谢姑娘此义何青永世不忘。”随即又看向我,倒迟疑了起来。
      苒苒笑道:“不碍的,她是我的同谋者。若不是她想出了在东宫宴席时把你们送走,我还真不知什么时候妥当呢。”
      柳湘如这才恍然大悟,连忙拉着何青向我道谢。
      话说到了一半,何青忽神色一紧,拉着柳湘如闪身藏到了树后。我看得一头雾水,再回头,才看到远处一道清绝的身影悠然而来,紫衣玉冠,眉目俊雅,待得走得近了,便对我笑道:“家宴还没结束,太子妃怎么就同谢司膳到这边来了?”我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碰见他,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倒是苒苒笑了笑,应声道:“殿下不也是不等席散就现出来了吗?”自罗纱和何知韵被贬为女史后,两个人的职位也被转到了苒苒名下。虽已经统管三司,众人却仍习惯叫苒苒谢司膳。
      仰头看看月色,李旦笑道:“旦只是见湘如久不回席,便出来寻她,不想竟在此遇到了太子妃。”他本是李家兄弟中长得最为出色的,如今周身沐了一层月光,更是出尘脱俗,倒好象画里的仙人模样。
      我勉强笑笑:“相王既是寻人,不如去北苑看看,那边花草最盛,想必湘如妹妹也是被北苑的景色迷住了,一时忘了回去。”
      李旦却只摇头:“依着旦的意思,不如在此静候,必能见到那想要跳出笼去的兔子。”说着抬头看向何青藏身的那棵大树,扬声道:“还不出来,难道要本王与太子妃在这里久等不成?”
      我深感意外,不明白李旦是如何看破何青的藏身之所的,只得眼睁睁看着两个人走了出来,并排跪在地上。
      朝中常有人说李旦脾气好,我今日倒是全信了。因为此时李旦的脸上竟然一丝怒意都没有,看看跪着的两个人和手里提的大包袱,只是淡淡地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殿下,此事乃妾身一人之错,求殿下饶过旁人,妾身愿以死谢罪。”柳湘如伏在地上颤声道。
      李旦看了看何青,问柳湘如:“带你走的人是他?”
      何青抬头道:“此事既败,只求死后可以两人同穴而葬,望殿下成全。”
      “何青,前大元帅裴行俭身边的风行校尉,心思缜密,每遇战时必可保麾下兵丁伤亡寥寥,潜心为武,兼通兵法,乃是将才。本应在此次回朝时加封将军,却因去年裴帅退隐而不得进封。”
      何青听了不觉愣住,我也没想到李旦竟将他的身份叙述得如此详细。
      李旦只笑了笑,看向我:“旦千算万算,竟没想到嫂子会联通外人,助自家弟媳出逃。”
      我看不出他笑容中的含义,忽怀念起李显那张干净的笑颜来。苒苒在一边接过话来:“殿下,自古鸳鸯白头死,湘如入相王府本因苒苒而起,且殿下身边娇妻美妾众多,不如玉成一对佳偶。”我不禁暗暗替苒苒担心起来,哪有在人家夫君面前劝他成全自己妾室同人私奔的?
      柳湘如缩在地上,面色发白,只嘤嘤抽泣,再说不出话来。
      李旦却没有动气,只转头问我:“嫂子以为如何?”
      我干笑了声,只得说:“此事虽然不合常理,却也尽情。如若八弟成全,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李旦轻笑了声,仰头看天上的明月:“今夜月色极佳,枯立墙边,莫若寻个静所,把酒言醉。”
      我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好像一把钩子。
      再转头看李旦,他竟已转身向正殿那边走去,一袭紫衣淡然远去。
      柳湘如流着泪低低唤道:“殿下,成义确为殿下骨肉,妾此去难归,还望殿下好生照看。”柳湘如在二月间生下了一个男孩,取名李成义,是李旦的次子。
      李旦的脚步略顿了顿:“本王自然知道。”随即举步前行,轻风随影,身形清隽,倒好似羽化成仙,不染纤尘。

      回到正殿,家宴尚未散。
      我顶着李令月凌厉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席位,李旦正端坐在侧,举杯轻酌,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神情。倒是李显一见我回来,就兴冲冲地拉我坐了,一个劲地夹菜。
      等到宴罢,趁着众人向外走的功夫,我走近李旦,低声道:“谢王爷成全。”
      他只看向我身边的苒苒:“相王府近日空得很,不知流音阁的主人何时得返?”
      苒苒笑了笑:“殿下美意岂敢不从,妾身这就收拾行装,随殿下同归。”
      谁知李旦的脸却立即变了颜色,只摇头道:“太子妃素信谢司膳,本王岂可夺人所好?谢司膳还是留下来吧,旦记今日之情便可。”说着竟匆匆起身出了门去。
      我好奇地吐了吐舌头,问苒苒:“你怎么把他吓跑了?”
      她只笑了笑,轻启朱唇:“果然所料不差。”说着便转身向殿后走去,我心中好奇心更盛,也不等李显,紧跟着她就向后殿走。
      李显送了客回来,见此情景一把拉过我:“天黑了,重照折腾了整日想必也累了,还不回去看看去?”

      小重照才睡下,粉粉嫩嫩的小脸嘟嘟的,格外可爱,柔软的嘴边还微微渗着些亮晶晶的液体。我拉了李显的袖子去擦,繁复的绣纹间顿时深了一大块。李显不由得跺脚:“这身衣服是新做的,才上身就被你糟蹋了。”
      我撇撇嘴:“谢司膳近来有闲,明日要她再添置就好了。”苒苒那丫头最喜欢和我卖关子,既然这样,我怎么能随便放过她呢?
      李显点头,随即道:“近日都不见她来看重照,我倒听人说她不大喜欢孩子?”
      我摇摇头只说不知道,心里却也奇怪,虽然苒苒向来不喜欢小孩子,但这次重照降生后,她别说不曾来看过这孩子,竟连重照的名字都不曾提及过,确实令人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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