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天欲雪(苒苒述) ...
-
左卫将军高真行之子政为太子典膳丞,事与贤连,上以付其父,使自训责。政入门,真行以佩刀刺其喉,真行兄户部侍郎审行又刺其腹,真行兄子琁断其首,弃之道中。上闻之,不悦,贬真行为睦州刺史,审行为渝州刺史。真行,士廉之子也。
左庶子、中书门下三品张大安坐阿附太子,左迁普州刺史。其余宫僚,上皆释其罪,使复位,左庶子薛元超等皆舞蹈拜恩;右庶子李义琰独引咎涕泣,时论美之。
——《资治通鉴•唐纪十九》
*******************************************************************************
回到武承嗣的府邸,已经是傍晚时分。
才下了车,就见李显和武承嗣在门口站着,李旦笑了笑,极自然地拉过我的手,向他们二人走去。
“八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难道是长安城的风景迷住了不成?”见李旦回来,李显略圆的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来,倒是他身后的武承嗣面沉如水。
“不单是迷住了,而是神魂颠倒,”李旦浅浅一笑,随即看向我,“只是这神魂颠倒,却不是为了风景。”一双凌厉的目光随即射了过来,我一惊,想要挣脱开李旦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这长安城哪里是半天就看的完的,等开春时你搬回府里,也就有的是机会看了。”李显走过来拍了拍李旦,不动声色地将他和我隔了开来,两个人拉着的手也随之松开。我如释重负,才趁机溜出了众人的视线,就被一个行色匆匆的人撞倒在地。感觉到几道意味不同的目光一齐向我这边射来,我暗暗吐了吐舌头,爬起来,一抬头,正撞上武承嗣直视的双眼,不仅身上一冷。
“什么事这么惊慌?”李显看了看才爬起来的我,又看向来人。
“事出突然,还请太子殿下赎罪,宫里刚刚传来消息,要太子殿下、八殿下和武大人连夜觐见。”那人不慌不忙,单膝跪拜在地,一色朝服整齐端庄,浑厚的目光中闪着坚毅和睿智,正是我在宫中遇到刺客那晚和李显所见过的那个姚元崇。
武承嗣略皱眉头:“这么晚了,宫里出了什么事?”
姚元崇只低头微躬道:“下官不知。”现在这个时候突然宫里召见,定然是有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发生。只是身为下等官员不便妄议朝政,自然是话到口边留半句,几个人也不多问,旋即上马直奔皇宫,倒是李旦坐在马上还回头冲我微微一笑:“旦早上出门时在承露楼留了件东西,不知谢姑娘可否代为保管?”我一愣,随即感觉到另一侧武承嗣冰寒的目光,身子一僵,好像一半掉进了烈火,一半坠入了冰窖。
第二天早上去了承露楼,月莹也不多说,径直将一件长条形的东西包好,交给了我。用手掂了掂,似乎是字画之类的,想来就是昨日李旦临走前做的那一幅。
回到便听说了昨晚的情况,说是曾经做过太子典膳丞的高政因为同李贤关系较为密切儿引得高宗皇帝不大高兴,命其父左卫将军高真行将其带回家严加管教,没想到这个高真行为人谨小慎微,为了保住官职竟然一到家就用佩刀刺了高政的喉部,真行的兄长户部侍郎高审行又用刀刺其腹,高审行的儿子高琁又去割了高政的头,把他弃尸于路边。高宗皇上素来为人温和,听了这件事也不禁雷霆震怒,连夜宣重臣入宫商讨,对于高家人的行为严加斥责。事情闹得连武府这么森严的地方也人尽得知,可见其严重性了。
这样的案子也算得上李贤被贬后最大的风波,只不过高家同太宗的长孙皇后家有些联系,高宗不便过分处理,只是传旨贬高真行为睦州刺史,高审行为渝州刺史,命武承嗣负责相关事宜。武承嗣直到中午才回到府中,还没顾得上休息片刻便整装出发,去了睦州和渝州。
武承嗣一走,武府立时明快了许多,连平时门口肃穆威严的石狮子也好像有了生命一般,多了几分喜悦的神态。只有管家武德仍旧阴沉着脸在府里每日神出鬼没的,不时在下人们放松时清清嗓子,只是身上的气势却照武承嗣不止短了一截。
我的存在本来就介于尴尬的边缘。不算府里的奴仆,又算不上客人,自然不会有人记得起给我置装。除了醒来时府里为我准备的那几套衣服外,我平时身上的衣服大多是敏的。只是敏儿自己的冬装也不多,所以这几日眼看着天凉了,我也只好多套了几件秋装来代替,一层层地套在身上,未免有些臃肿。只是这造型在唐人的眼中,多半就成了丰满的代名词,也算是一种流行风尚了吧。
一个人闲暇的时候记起以前在李贤书房是曾见过高政的,年纪不大,出口成章,也是一个谦谦有礼的人。不仅叹了口气,默默在地上倒了杯茶水,引得敏儿惊呼:“好端端的怎么把这么好的茶倒了,怪可惜的。”我苦笑了下,也不回答,又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浅碧的液体悠然注入杯中,若清泉如涧,激起几圈细微的涟漪。
说到我能喝到这样的好茶,还要归功于李旦。武承嗣走了没几日,我如往常一般修剪完花枝,回到自己的小院,赫然发现院中多了一道银色身影。那原本是极冷的一天,他却只是淡笑着坐在石凳上,目光和煦,竟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错觉。
“八殿下。”我停住了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上次离开得匆忙,现在有了时间,自然要来看看你。”他温和地说,明亮的逆光中身形挺拔,恍惚中我以为自己看到多年未见的李弘。他拉我坐下,看着我,细细地打量一番,才说:“怎么,不欢迎我?”
“没有。”我低着头,随即才恍然跑回屋里,拿了杯子出来。
看了看面前平平稳稳的一杯水,他也不喝,只是勾勾唇角,没有说什么。
到了次日,前次在萦园见到的那个叫做瑶环的女子便来拜访,盯着我看了很久,才从雕花提匣中取出一盒上好的茶叶来。
那日之后,李旦便日日未时过来闲坐,而我则支了火炉煮茶,两个人对着一壶香茗,往往一坐就是雪来天欲晚的时候。
偶尔敏儿则会躲在一旁盯着我对面的男子,一脸痴迷的表情。让我不禁感慨:这世界,从21世纪,到大唐,有一张好皮相终归才是王道。
然而李旦终究不是只有一张好皮相那么简单,他是李唐王朝的八皇子,是那个只用一支笔就可以技惊朝野的旷世才子,就连他日后的一干子女也无一不是文采斐然、书画精通。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淡淡地笑,他洁净的长衫隐隐有墨香传来,碾碎冰雪的凉意,一点点扩散开来。
“既然并非武府中人,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武大人仁善侠义,救我于危难,苒苒无以为报,且本无所依靠,只有留在武府,以期报答。”我眼观口,口应心。
他盯着我,静静地,然后唇角上扬:“我不信。”
我低下头,抿了口茶,站起身来:“茶凉了,我去再添一壶。”
一双纤长的手随即按住了我,柔和却有力:“天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回身看天色才惊觉月落窗前,他站起身来,披上雪裘,走了几步,才回身对我说:“渝州的事一结束,表哥也快要回来了。”
我愣了一愣,随即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或许,我也不便在此见你了。”
我低下,避开他的视线,却仍能感受到他目光传来的温度。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眼见他离开,我忽回身取了件包裹好的细长物件道:“前一阵你留的东西还在我这里,不如一起带回去吧。”
“留着吧,送给你的。”他对着我笑了笑,柔和浅淡,转身,任靡丽的冰雪在他的身后书写下一行极浅的印迹。
眼见银光褪去,我便想转身回房,伸出的手才触到房门,忽心有所感又转回身去,风雪中的那袭玄衣稳稳地立在院中,浓墨般的双眼深不见底。
“武大人。”我下拜,见礼。
“嗯。”他只盯着我,像是在探究着什么。
时间似乎静止了下来,夹杂着雪花的狂风比起方才平静了许多,却丝毫没有带给我一丝暖意。厚厚的积雪一点点渗透脚上新换的绣鞋,身上的夹袄也在风中微微抖动,我开始后悔刚刚出来送李旦时走得太急,竟没有多披件外衣。在那道冷若寒夜的视线下,我力图挺直腰杆,却仍旧抵不住刺骨的寒风。
见我瑟瑟发抖,他皱了皱眉:“怎么,府里没有给你准备过冬的衣服?”
我默然。
那双眼依旧冷冷的,扫了一眼我手中握着的东西,缓缓转过身去:“外面天冷,早点回房去吧。”我如释重负。
回到房里,敏儿看看我被冻得通红的脸,忙拉我到床边,一边忙着用被子把我围了起来,一边抱怨道:“早就要你去找武管家要冬装,你就是不肯,这么冷的天哪能只穿秋衣的?”
我苦笑了下,没有说话。
感觉到双手渐渐恢复了温度,才想起手里仍攥着的那件东西来。
掀开外罩的锦缎,里面果然是一幅字画。敏儿帮着我一点点展开画卷,内里露出一角秋香色的衣裙来。我的手一颤,按住了画轴,勉强对敏儿笑道:“我累了,还是明日再看吧。”
次日一早,就有人送了冬装来。
锦缎湘绣襦,藕香掐心夹袄,红里云鹤雪氅、镶珠玉的小羊皮雪靴,银丝精工手炉等冬季需用之物一应俱全,竟连钗环、香粉之类的东西也赫然列在其中,看得敏儿张大了嘴,半天没有言语。
我看了一眼那些东西,一转身,走了出去。
武府的布局不同于盛唐的风流随意、不拘一格,厅堂规规整整地相互应对,一层院落紧套着另一层,紧凑整齐,很是严谨。武府没有闲人,一路走来更是很少遇到下人,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不像平时在后院认识的那些闲散悠然。
穿过一层层的院落来到书房,武承嗣正端坐在桌前,见我进来也不说话,仍低头在案间挥毫不断。时间一点点凝固,我见他不说话,也就上下打量起整间书房来。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为简单的书房,毫无华丽的奢侈品,一排排的书整齐地摆放在架子上,干净明快。很难想象,即将在大唐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武承嗣居然只是坐在这样一间普通的书房里,静静地看书写字。
良久,端坐在桌前的男人才停下笔,说道:“既然来了就坐吧。”
当初还是韦舒颜的时候,武承嗣就是我的克星,没想到再次穿越居然又是落到了他的手上。我选了靠门的一张椅子,远远地坐了下来。
“怎么没穿送去的冬衣?”黑眸漫不经心地扫过我。
“苒苒不知如何自处。”
“自处?”他挑了挑眉,重复我的话。
“是,苒苒并非府内之人,当初得大人相救,因身无所依寄居在府,又劳大人伤神惦念,着实过意不去……”
“有话直说。”他突然打断我,坚毅的脸上线条分明,犹如刀刻。
我看着眼前的那一袭玄衣,感慨自己终究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竟是一开口就被看穿,深吸一口气,我抬头直视他:“苒苒在府里修养了好些日子,不敢再麻烦大人,今次前来只有两个目的:一是感谢大人的救命之恩,二是向大人辞行。”
话音才落,他的眼锐利如鹰隼,紧紧地盯住我:“你不是怕麻烦我,是不想在府里被我养着。”他本就深黑的眸色愈发地深沉,离开座位,一步步向我走来,我被压迫得喘不过气来,却偏更高地仰起头来,眉间不肯现出半点的惊惧:“我不是金丝笼中的鸟儿,等着大人来喂食。”
“金丝笼?你觉得这府里是金丝笼?”他稳步向我走来,危险的气息逐渐靠近。
抑制住身上的寒意,我扬眉看他:“这一次大人以几件冬衣为食饵,不知这次又是想要苒苒以何为报?”不再是那个可以直呼他武承嗣的韦舒颜了,我看着这个曾经令我落荒而逃却又在我陷落时不断出手相助的男子,心里翻搅成一团,表面却平静无波。
他怒极反笑,伸手捏住我的下颌:“我不记得你入府后要你报答过什么。”
“难道夜宴的那晚也不算?”忍住下颌的疼痛,我同样对着他笑。
“夜宴?”他冷峻的眉宇皱了下,手不觉松了些。
“怎么,整个武府都知道的事大人会不知?”我扯了扯嘴唇,对他冷笑。如果昨晚不是李旦,如果换作旁人……
“武德!”他忽松开我,转到桌前,扬声唤道。一个微胖的身影随即应声而入,显然是训练有素。他扫了武德一眼,淡然问道:“夜宴那晚是怎么回事?”
武德看了一眼我,随即反应了过来,躬身答道:“那晚太子殿下和八殿下留宿倚云楼,事出突然……太子殿下钦点了谢苒苒去服侍,奴才便去叫了……谁知太子殿下看了她一眼,就把她送到了八殿下那里……”
话还没说完,就听得“咣”的一声,桌上的茶杯变成了碎片。房间里一时沉寂,良久,武承嗣才挥了挥手,淡淡地说:“先下去吧。”
我冷眼看过,转身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