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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三杯长安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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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五年,正月,繁华的帝都一连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素银的絮雪席卷着寒风,一点点覆盖住青色琉璃瓦上深黑色的吞脊兽,天地一片净白。
这一年,一向身体朗健的女皇病倒在长生殿内,一应事务皆由服侍在侧的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处置,竟连第一女官上官婉儿也无法涉足其中。文武百官几次请求面圣,皆被张氏兄弟挡在殿前,周武朝连绵起伏的山河俨然成了二人掌中的傀儡之戏。
就在这风雪最盛的夜里,李唐旧臣再也坐不住了,以宰相张柬之、司刑少卿桓彦范、银青光禄大夫敬晖等人为首的遗臣相聚,约为成事。此时,敬晖刚被调任右羽林军将军,难以调任大队人马,因与张柬之商定同往右羽林军军营,拜谒大将军李多祚。
初一照面,张柬之便开口问:“将军在北门几年?”
李多祚答三十年,心里对张柬之的来意却也明白了几分,因而在张柬之一番感念先帝的言语之后便欣然道:“苟缘王室,惟相公所使,终不顾妻子性命。”继而趁夜色大开大明宫北门,挥兵而入,直至长生殿外。
张氏兄弟未及反抗便被当场擒拿,缚于殿前,张柬之等对这两人恨之入骨,却不敢擅专,待得局势略为稳定便亲往东宫请太子武显处置。武显闻之,只问了一句:“母后可还安好?”
张柬之心中暗赞太子为人孝顺恭谨,此时仍顾念养育之恩,对武显更是叹服。心中暗将其与避世不出且强占魏王妃的相王李旦相比较,更觉武显稳重宽厚,颇有先高宗皇帝的风度。
不多时,武显穿戴齐整,在众人的簇拥下来至长生殿前,拜倒在地,叩首道:“儿臣闻母皇忽染风寒,然佞臣恃宠,混乱朝纲,儿臣未能察之,实为不肖。今奸佞已俘,儿臣心中稍宽,愿常伴圣驾,侍奉汤药。”
众人皆以为武显被女皇压制数年,又流放房州,定对女皇心生愤懑,却未曾想到他在已掌控全局之仍能对武瞾这般恭谨忍让,不由皆为惊愕。不少仁臣事后闻之,皆交口称赞,尊武显为明君英主。更有人联想到武显与先太宗皇帝的面容多有相似,遂将其比作当朝“小太宗”。
如此一番陈情之后,武显才整顿衣冠,从容步入殿内,将众人留在九重玉阶之下。
“你——终于来了。”缠绵于病榻的女皇轻轻地叹息。
“儿臣不孝,劳母皇久等了。”他遥遥立在大殿的一侧,并不靠近。
武瞾似是对武显反常的举动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既然来了便坐,朕所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此时的情景,然而果真到了这一刻,年迈却依旧尊贵威严的母皇却并没有如他想象中的那般气急败坏,亦或是因惨败而衰颓。那张虽保养良好却仍旧抵不过岁月的侵蚀的面容平静安详,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怒也不曾显现。
“为什么?”他颤抖着双唇问。
那双饱经世事的凤眼平静地望向他:“你是朕的儿子,迟早都会有这一天。能看到你亲手将权柄抓牢,朕心甚宽。”
他下意识地摇头:“我们兄弟几个各有千秋,为何是我?”
女皇似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弘儿生性过于淳善,易为奸人所误;贤儿心有七窍,却偏用在歧途;至于老八,太过聪颖,又善于韬光养晦,猜不透。”
武显听了只是苦笑:“原来承母后择为相继的,就只是为了儿臣的软弱简单。”
武瞾笑了笑,凤眼微挑:“痴儿,你若软弱,又如何能出现在此时此地?”
他身躯微震看向武瞾,却又听得她淡淡地说:“若你果真软弱,又如何会屡次回护于自己的正妃,更在邙山上亲手杀了自己的兄长?”
那声音淡淡的,轻飘飘好似天边的流云,传至他的耳中却如同一记重响,轰然炸裂,震碎了他的心肠!那殷红的鲜血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浸过他的双手,也渗透他始终无法排揎的心……
“若不是母皇,又怎会有邙山的那一夜?”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你以为,害死你六哥的是朕?”武瞾冷笑,“害死贤儿的人是你,那日在邙山,是你选了杀自己的手足,留下那个女人!朕本知她是个祸害,逼你立意杀她,自此果断坚毅,不再懦弱无能,却不料你竟为了那个女人连手足亲情也全然罔顾!”
“我……”他记起那个嗜血的夜,忽哑口无言。
“如若那一夜昌宗先让贤儿选择,或许结果也就不同了。”武瞾悠悠地说。
他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却僵住,只听得那冰冷的声音响起:“可惜,你不是他。也所幸,你不是他。”
他不是李贤,所以即使设下机关,自己也终究是被困在机关中的那一个;而他不是李贤,也注定了,他才会是女帝属意的最好掌控的那一个。
离开长生殿的时候,武显始终低垂着头,紧抿在一处的双唇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见过殿下。”张柬之、李多祚等人连忙上前见礼。
他挥了挥手,勉强笑道:“母皇身体欠安,自今日起,我留在此处侍奉汤药。”
“殿下,这两个佞臣当如何处置?”李多祚一指旁边被五花大绑、跪伏在地的张氏兄弟,口中问道。
饰有繁复纹路的衣袍微微一振,低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奸臣贼子,得而诛之!”
张氏兄弟身为女皇的男宠,最为时人不齿。而张柬之、李多祚等人身为近臣,对二人恃宠而骄的行径也颇有微言,听得武显这般吩咐,也不由得胸中出了一口恶气,眼见得局面控制得当,都随着走下玉阶,退散下去。
张易之本被绑在一边,一直安静无语,此时却忽然开口道:“殿下,下臣有话要讲。”
武显听了并不回头,径自向那九重玉阶走去。张昌宗忽诡异一笑,眉目间宛然相睨:“那邙山上的事……”
武显忽暴怒:“住口!来人,将他们二人推出去,即刻斩首示众!”
张昌宗不以为意,只任凭着将士们将自己牢牢按住,口中轻笑道:“殿下莫急,下臣只是想说……那人还在……”
他猛地回头,脸上惨无颜色,狠狠地瞪着张昌宗,忽一挥手,遣开兵士。
“你是说……”他双眉紧锁,接下的话却始终不敢脱口而出。
张昌宗见状,不由冷笑:“怎么,敢做不敢问?”
“你——”武显怒目相对,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张易之见状,淡淡一笑,也不再掩饰,径直道:“殿下的匕首刺得偏了一点,恰好避开了那人的心脉!”
紧攥的双拳霍然松开,他看了看张氏兄弟,径自向那玉阶走去。
张易之隐隐觉出事态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忙扬声道:“殿下难道就不想知道那人现在何处?境况如何?”
武显冷哼了一声,脚步不停,张易之苦笑了一下,颓然低下头去:“六弟,看来你我这次赌输了。”
张昌宗皱了皱眉,如水般明亮的眸子忽因讶然而骤然睁大:“你是说——”
“当年他刺那一匕首的时候就拿捏过分寸,位置刚刚好,力道也恰如其分。你我都以为他是在威逼之下弑杀兄长,却又如何想到,他竟是将计就计,一面向陛下示弱,一面又借此救下李贤的性命?”张易之的声音沉重地回响在空荡荡的长生殿前。
张昌宗凄然一笑,绝世的容颜上也终于现出了一抹疲色。
阶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手持利刃的兵卒整齐成列,如同雨日的乌云迎头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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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李唐王朝在长安大雪中寂静地转过华丽的身形,风雪寂寂不散,宫室富丽依旧。
这一场风暴开始是旧臣率兵逼宫,肃清奸佞的戏码;结束时则换到的是女皇亲手写下的一纸传位诏书。早就立下的太子重新更名为李显,在李唐旧臣的簇拥下复国号为唐,改元神龙,昭告天下。
而风云一时的张氏兄弟也覆灭于这场雷霆之钧之下,空留下大明宫一池的荷花,疏无绝世的风姿以对。
登基大典的那日,李旦依旧一袭惯常穿的月白色锦袍,只在袖口处多添了一圈银线织成的瑞草如意纹,素净雅致,恍然谪仙模样。
苒苒见他回来,不免轻笑:“殿下这般模样,不像是从庙堂观礼而回,倒像是自江湖远泊归来的国师。”
李旦听了不由失笑:“卿此话用词极雅,只怕心中所想的却不过‘神棍’二字妥帖。”
她也不避讳,眨眼浅笑:“此番猜测,甚是精准,非‘神棍’者莫能。”
话毕,二人相视而笑,唇角皆挂着清澈的弧度,不染半分杂质。窗前漪兰若云,素香如烟,勾勒出一室的静好。
云窗寂寂,唯有一道清朗的声音淡淡传来:“前阵子延秀的生母暴毙时,长安城的人多以为是我所为。再通晓些个中情由的,也只以为是武承嗣的指使罢了。直到今日,这桩官司也才算是有了些许眉目。”
当是时,众人眼中的焦点都集中在相王和前魏王的身上,如何会想到,此举竟并非是为了她,而是要转移众人的视线,暗中谋划大事。
想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甚至是青梅竹马的男子,她勉强笑了笑:“害死福氏的自然不会是你和武承嗣,只不过,却也不一定是他。”
李旦略一皱眉,指了指头顶的屋梁:“难道会是那位?”
她素手滑过香炉上方袅袅的轻烟,细细地描画着飘渺的形态,叹了口气:“或许是他,又或许,这根本便是魏王府里的那位自己设的局。”
“你是说——他自己杀了自己的——”李旦倒吸了一口冷气,缓缓攥住窗棂,清隽的眉宇间云雾更深。
新即位的李唐帝王在登基的头一日便颁布了两道圣谕,第一道是册封正妃韦舒颜为皇后,入主太极宫,母仪天下。
李显夫妻相持多年,伉俪情深,这道旨意本也在群臣的意料之中。然而第二道旨意却令得朝中文武皆觉惊愕,却又偏偏觉得尽在情理之中。只因,这第二道旨意便是册封周武第一女官上官婉儿为昭容,辅为政务。
上官婉儿陪伴女皇多年,早已是女皇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如今李显甫一登基便册上官婉儿为昭容,不免有了几分着意讨好女皇的意味,与之前逼宫之事更是对比鲜明。朝中之人对此虽不免腹诽,想到上官婉儿出挑的才干胆识,却又暗暗点头,知李显日后若得她倾心相辅,必能成事。
苒苒对此自是早就知晓,倒是李旦闻之,不免对着檀香书架上的一卷卷古籍叹息:“可怜一代才女,然一生漂泊于宦海,未免焚琴煮鹤尔。”
苒苒眨眼笑道:“殿下若有意,如何当初不早将其收在妆奁之内?”
李旦摇头失笑道:“罗敷只得一人尔,溺水三千,如何尽饮?”
她闭目无言,寂寂的暗香浮动,云聚云散。
“这段时间,寻个机会去长生殿看看吧。”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
他皱了皱眉,记起前些日子发现的星象异动……
这一年末,武瞾的病势愈发沉重,少了上官婉儿和张氏兄弟的长生殿分外冷清,就连以往华贵的瑞香也被浓重的药气掩盖住了几分。
李显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到病榻前,俯身道:“母后,儿臣服侍您吃药。”
武瞾苍白着脸,看了看李显手里的药碗,声音略有些沙哑:“年寿已尽,这些药怕是不顶用了。”
李显怔了怔,望着自己难掩病容的母后,这个曾坐拥江山、身列千古女子极尊之位的女子终究还是会老去,哪怕曾受千万人匍匐以败,仍逃不开生老病死这些世人最寻常不过的经历。
那么这些年来,母后对于自己,又意味着什么?是那个敦敦以待、严加要求的生母?是那个雷厉风行、位尊权重的女帝?是那个带给他无数苦难,却也留给他无数荣耀的母皇?还是眼前的这个垂垂老矣、挣扎于死亡的边缘的老妇?
“老七——”老迈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病榻前柔和宁静的烛光下。
“母后。”他放下药碗,应声走到她身旁。
武瞾在他的扶持下勉强坐起身来,侧靠在床柱的一端:“年初时嘱咐你的那三件事,你可都记下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才缓缓取过一旁的软枕垫在武瞾身后,声音平稳地答:“母后放心,儿臣断无违背。”
武瞾扯了扯唇角,惨淡的面容上挂着疲惫却柔和的笑:“如此,我便可安心去见你们的父皇了。”
“母后——”他的声音夹杂着些许不安的情绪。
武瞾伸出手来,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的手:“无妨,年岁大了,自然当知天命。”
他茫然听着曾经呼风唤雨的母后略带凄凉的话语,胸中浑浑噩噩的,仿佛是被钝刀子割过一般。恍惚中,他听到那道声音又缓缓却掷地有声地响起……
“记得,那些事情,若有违背,你身后的那个位子便也不会再属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