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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谈笑倾富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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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的宫道两侧皆植垂柳,然因秋寒,只留下些许光秃干枯的丝绦徒劳而垂,借着低沉的暮色,在地上留下一道道细长而锋利的影子,毫不容情地刺向相对而立的两道身影,轻白似月,亮银如星,都浸在残破的余晖里,血一样的死寂。
即使是贵为皇嗣的李旦,也终究无法阻挡围堵在宫墙外口口声声要拱卫皇城的金戈铁马。因而当李显带领着人马冲破宫门时,他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挡在刀光剑影之前,平淡地说一句:“上阳宫是本宫的居所,女眷众多,甚是不便,若要进,也只可七哥搜查,断容不得旁人。”
张昌宗虽不满,却终究顾忌李旦仍是皇嗣,也没有提出异议,只冷笑着睨向李显:“只望庐陵王进去之后可莫要忘了陛下的吩咐才是。”
一句话,说得一贯安之若素的李旦也不禁心中生寒,再念及近日星相骤变,更是俊眉微紧。
昔日高宗李治所生的八子中,长子忠谋逆而遭鸩,次子孝早夭不论,三子上金在无奈中自寻短见、四子素节皆被武承嗣以谋反之名逼迫自缢,五子李弘亡故多年,六子李贤假死而后屡遭劫难。如今所剩的,也不过李显和李旦二人而已。
二人沿着笔直的宫道一径向前,身后的不远处,便是全副武装的兵卒,个个手执利刃,不时在路边的草丛石堆处停下来细细搜查,生恐落下分毫。
搜查过几间宫室后,李旦才叹了口气,淡淡地问:“七哥几时回的神都,怎么一直不曾来探我?”
“不过几日,一直不曾得闲。”李显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头,别过头去。
他始终无法开口说自己根本就不曾有机会离开长安,数月前应了苒苒回房州,却不料自己先是被武承嗣秘密扣留在别院,而后又被母皇派人夺出,关押在荒凉的邙山。其间的波折,即使是面对手足之亲的李旦也无法倾吐。更何况,在那个寒冷的夜里,他早已亲手斩断了自己的手足,将自己沾染上了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浊。
一路循着宫道向前搜查,经过几间庭院,皆空落无人,只有几个负责日常打扫的宫人。李显虽离开远谪多年,却也知道李旦旧年府中多藏佳人,谁知如今竟是人去楼空,落得这般清落惨淡。
直到搜查至湖侧一处殿室才见得有女子袅袅婷婷而来,虽一身素服,却眉目娇艳,颇有些烟视媚行的姿态。李显见了,不由皱了皱眉,心知自己这个八弟对于妩媚艳丽的女子并无好感,既然搬到在偏安一隅的上阳宫,如何又会将这样的女子留在身边?
转眼间那女子已近至眼前,她面对来势汹汹的众多侍卫也毫不慌张,仍落落大方地对李旦见礼道:“芳媚见过殿下。”转而又看了看李旦身边的李显,迟疑了一下,才见礼道:“见过庐陵王。”
李显不意她竟直接猜出了自己的身份,不免重新打量起这个过分明艳的女子:杏眼桃腮,肌肤赛雪,牡丹姿容足惭桃李,眉目上却一直是淡淡的,仿佛对于一切都不甚在意。寻常女子若是见到眼前这般气势汹汹的兵马,必会惊慌失措,如何还会这般的淡定自若、举止从容?
不期然,他的心中闪过一道浅淡的影子:若是那个女子,面对此种情境,必也会如此。再转眼看向身侧的李旦,不免暗叹:纵然样貌不同,性情迥异,只为这骨子里流露出的那抹相仿的淡然安定,也令得自己的八弟将这个女子一直回护至今。
这么多年,远居在房州,有了晨吟相伴左右,他几乎忘了曾经年少轻狂、鲜衣怒马的日子,忘了那个曾经一笑一颦皆轻慢着不在意的青梅竹马。到如今,细细回想,记忆中面容也不是那个曾经熟悉的满脸稚气的韦舒颜,也不是后来那个眉目淡然、冷静沉默的谢瑶环,而是那个不必记得长相却也永远不会忘掉的故旧。原来,记得一个人,同容貌无关,同岁月亦无关。如是,才是记得。
见李显一直默然无语,李旦淡然对那女子点了点头,示意她退下,才转头对李显道:“七哥也觉得她像那个人吧?”
李显默然不语,却听得李旦又接着说了下去:“她姐姐本也是我的侧妃,前日里因病亡故,临终时只求我让她见那个人一面。”
李显皱了皱眉,想要开口,却仍旧咬了咬牙,没有说什么。
二人如是又恢复先前的安静,带领着众多侍卫一一巡检过几处空阔的庭院,才又到了一处幽静宁和的殿室,门外清萝绮丽,古藤盘错,自是别有一番清远的意味。
李显抬眼看了看门楣上的牌匾,迟疑道:“我记得‘浮樨’二字本是她的心头所好……”
李旦轻叹了口气,面色却依旧淡淡的:“这里本是她随我移到上阳宫时的居所。”
说话间,又有一女子缓步而出,眉目浅淡,垂头见礼道:“飞燕见过殿下。”
飞燕?李显自然是识得旧日的豆卢飞燕的,也知后来替代她的人是谁,如今徒然听得这女子口称飞燕,不觉一诧,随即才重新打量那张素净的脸,只觉着实有几分眼熟。
“见过庐陵王。”那女子微微一笑,转头向他见礼。
他点头示意她起身,细细思量,这才记起眼前的女子竟是昔年母后身边的小婢季雪,当初那个人被困皇宫的时候,就是一直同她相伴的。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世事如何竟辗转流离至如此荒诞的局面?
眼见得宫内的庭院已大致清查过一遍,李旦整了整月白色的衣衫,微微一笑:“七哥,既然来了上阳宫,自然要到我的采苹殿去坐坐才是。”
李显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头看了看侍立在一旁的季雪,开口道:“还记得记得豆卢侧妃泡得一手好茶,不知今日本王可有机会一饱口福?”
李旦默然半晌,才点头道:“既是如此,飞燕便同往采苹殿吧。”
季雪单薄的身子微微一颤,遂垂头应了,默然跟在二人身后。
采苹殿虽是李旦的居所,却因为偏安一隅的缘故,并不显眼,只悠然隐在层层叠叠的林木间,殿外萱草汀兰,郁郁青青,疏无半分秋色。
李显在窗前坐下,眼见得季雪出门煮茶,才转头看向李旦:“武承嗣如今藏身何处?”
李旦笑了笑,风轻云淡道:“七哥说笑了,谁都知道是武承嗣与我一向不和,我如何会知道他的行踪?”
“你和他的确不合,但若是为她,你也未尝不会出手相助。”李显紧盯着李旦,声音微沉。
李旦挑眼看了李显一眼,忽轻笑道:“七哥说的对,他们的确在我这上阳宫里。待喝过了茶,我便带你去。”
李显皱了皱眉,不免迟疑他如何竟答得这般干脆。却见李旦清眸一暗,睨向正端着茶走进来的季雪,悠然嘲道:“此时若不坦诚,难道要等到她跑去紫宸殿告御状不成?”
季雪脚下忽然一绊,失手将茶盘大落在地,清幽的茶香一时弥漫于室,破碎的瓷片间一股清流静静蔓延开来,另一侧却又泛起白色的泡沫,如骤遇烈火,沸腾着令人窒息的炽热。
“这——”李显眉头一皱,心知若非是李旦的话打乱了季雪的心神,那杯毒茶多半已然入了自己的口。
“殿下,此时叛党横行,只要庐陵王在混乱意外中毒,那么日后的储位就再无人威胁了。”季雪跪在地上抽泣道。
李显不由周身一颤,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被当做替身而存在的女子来:素净的脸庞,清秀的五官,面容虽不及那个人,却也有几分肖似。只是,一个在母后身边待了那么多年的人又怎么可能情愿一辈子做别人的影子?怎么会甘心一直蜷缩在清冷寂寞的上阳宫里?
眼前的这个女子,口口声声要他死,要他的亲兄弟除掉他这个通往皇位的绊脚石。而他,竟无法说她错了。那个血色的夜晚,邙山清冷的风里,他不是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吗?这样的他,又如何还能去指责旁人?
李旦转眼看了看神色不定的李显,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话语切切的季雪,不动声色道:“上阳宫内景致甚好,皇兄既然来了,自然不该太早回去。”
一句话,令得在场的两个人都神色一动,一个以为此言是要痛下杀手、令得李显再也回不去,另一个却以为是要顾念手足之情、将大事化小。如若保李显,则季雪自难再容;如若要皇位,则李显断不可留。一时间气氛凝重异常,二人当下各怀心事,皆屏息静候李旦的决断。
李旦站起身来,看了看窗外郁郁纤静的芷兰,叹道:“七哥,我本当是恨你的。”
听得此言,李显周身不由一震,继而颤声道:“八弟,你我兄弟一场,虽自幼不算亲近,毕竟也是——”
李旦却忽转过身来,淡笑着打断他的话:“七哥回转神都,在母皇面前百般求全,且亲自带兵救驾,意欲重夺皇嗣之位。我本当是恨你的。”
李显迟疑着盯着李旦看了又看,却听得他又继续说了下去:“然而我所恨的,却只是此生无寄,不得自由。所以,七哥,如他朝你得以面南而坐,且记得今日的始末,放我离开这座樊笼。”
季雪听出李旦的话中的意思是要保李显,自然知道他们二人若要合谋,定然不会再容下她,忙凄声哭道:“妾身方才也是一心为陛下着想,还望殿下三思啊。自古胜者王侯败者寇,魏王大势已去,只要殿下今日除掉庐陵王,日后的皇位就自然是殿下一人的。望殿下行万难之事,切莫放虎归山,徒留后患!”
“为本宫着想?”李旦冷笑道,“本宫又不是与你青梅竹马的梁王,如何担得起你这般切切深情!”
“殿下!”季雪听得此言,知道自己多年的苦心经营早已被李旦看得清透,不由花容失色,心知大限将至,更是哭得梨花带雨,只矢口否认自己同梁王武三思相识,却被李旦清冷空寥的眼神冻结在当场,再说不出话来。
李显虽远离官场多年,经李旦一提,却也看得明白:女皇虽留季雪在李旦身边做了这么多年眼线,然而季雪却既没有如表面看来的忠心为女皇做事,也没有如她自己所言的一心为了自己的夫君李旦。她的背后,这么多年,只有一个人:梁王武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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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沿着精心铺就的鹅卵石小路缓缓前行,李显转眼看着这个多年来不曾亲近的八弟,双唇几次开合,终于开口问道:“为什么救我,如果我方才喝了那杯毒茶,日后的皇位便是你一个人的了。”
李旦也不转头,只静静地盯着小路两侧的清落秋景,良久才淡然道:“我在这上阳宫里幽居多年,早知权势如虎,如今七哥肯替我淌这一趟浑水,我心中但喜无悲。”
但喜无悲?李显听得一怔,记起旧年与晨吟厮守在房州的时光,那些宁静且安详的片段缓缓划过脑海,心中仿佛明白了什么,又仿佛失掉了什么。恍惚间,竟如醍醐灌顶,只觉世人所追逐的一切,名利如何,权势如何,竟全无意义。
眼前的李旦,似乎依旧是当初那个不慕名利、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人,一身的月白衣袍,干净清透,容不下一丝的污垢。
“如果你什么都不要,如何还会留在皇宫里那么久?”李显下意识地问。
“如何是毫无牵挂?”李旦淡淡一笑,清澄的眸子转而投向远处的一泓流波,云水之间,一座精巧别致的水榭立于斜阳之下,将九曲玲珑的影子宛转地投映在泛着绯色的池水,深深浅浅,幻化成他眼中相惜相知的阴晴圆缺。
“我的牵挂,便在那里。这一生,也只有那么一个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