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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前尘道别叙 ...

  •   久病难愈,不免倦怠。他不愿一直躺在榻上,便命人拿了凉椅放在庭中的苍松下,手里拿了一叠公文,细细翻阅。
      才略翻了几页,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便见她穿林而来,眼看他坐在凉椅上,便兀自进屋取了一张厚实的皮褥,替他铺在椅上。
      他叹了口气,开口道:“才要卿回去稍事休息,如何又来照看于我?”
      她仔细铺好皮褥,才抬起头来,眼盯着他道:“你且坐下,待我审你。”
      饶是沉稳如他,也不禁怔然,当下皱眉道:“怎么才离开了不大工夫,回来便是这副神情,可是府里有人惹恼了你?”
      “府里的人倒是不曾,只是我倒不清楚这人是该算府里的还是府外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却不在搭言,只等她将一切和盘托出。
      她眼望着他皱在一处的眉宇,却不似以往那般替他抚平,只立在苍松下,淡淡地问:“彼时你在振州,可有中意之人?”
      他未料到她会忽然问到此事,眉宇也不禁松了松,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年少往事,并无可忆。”
      她又问:“既是如此,那么长安城当初所传的那个士族女子又是何人?”
      “确有其人,但终是过眼云烟,再无可忆之处。”他叹了口气,答她。
      她却并不放过他,进而道:“虽无可忆之处,那人却已然找上门来了,苦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见她一面。”
      他的眉又是一紧,沉声道:“给她些钱,将人送出城去。”
      “我已吩咐人送她离开了,钱财也不曾少给她半分。”她答。
      他点了点头:“如此便好。”
      “若今日来的是我,你可也会这般冷静地将我当做麻烦解决掉?”她紧紧地盯着他,清澄的双眸清如洛水,却偏有浮动的流波辗转其间。
      他不觉微怔,回视她:“卿自然不同。”
      闻得此言,她笑了笑,目光却依旧清冷如秋:“若是不曾见到她,我自不会信。只是见到了那张脸,便由不得人多想。”
      秋风转过,引得松涛起伏,他默然不语,耳中传来她幽幽的叹息声:“你当初究竟是为了什么才会选择我?”
      他闭上眼,记起当初的长安城古玩店内那道的倩影,纤柔的手抚过莹润的玉料,姣美的面容令得他冰冷已久的心瞬间撕裂开来,以至于后日在太子贤的筵席上亲眼见那惊鸿之舞,竟也是心动。
      然而那并不是当真惊艳,而是沉湎于旧日的点滴,为着那一张似曾相识的容颜。是旧时年少的回忆,是经久难忘的感慨。只是,这一切,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她站在树下,唯有松声阵阵袭过耳际,一颗心渐渐地麻木成清冷的古井,波澜不起。
      良久,他才站起身来,望住她,缓缓地说:“旧日的传闻都是真的。”
      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衣带。
      “她名为颜淑,振州人士,我年少时曾与她结识。后面的故事你也都听过,我上门求亲被拒,待到时来运转之时她便来寻我,说是族中有难,想要托庇于我,又举出当初的事来,说是素于我有情。然而问及旧日之事却全然答不出来,竟连我旧日的住所也不记得。那些本是年少的旧事,我早心灰意冷,便命人赶她出门,再不过问。”
      她听得明白,知道这便是长安城所传的那段过往,如今听得他亲口说来,心里却好似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直到后来她寻不到生计,又到府门前跪着求我收留。武德心软,便劝我将她留在府里做杂役。彼时我心结难解,自不愿见她,因而命人将她送往别处,再不曾见过,直到后来在荣宝斋遇见你。”
      她柳眉紧蹙,问他:“所以这便是你当初注意我的原因?只因为一张相似的脸?”
      “是因,却不是果,”他定定地望住她,“于卿,即使换了一副面容,换了身份,也是一样。”
      她记起当初自己同晨吟互换躯体,住在周国公府的那段日子,便也柔和地笑了起来:“若非有当日,你今日见到的便不是苒苒了。”
      “若非是卿,嗣如何遂轻山河,愿拟扁舟远渡、林木萦窗?”他眼望着她,淡淡地说。
      她听得怔住,凝视着那双深邃的眸子,良久无音。待及再开口时,却是垂泪两行,菱唇微扬起柔美的弧度:“你真的想好了?那江山社稷便在垂手可及的地方,你可甘心?”
      他缓缓站起身来,沉稳的声音低低地在林间响起:“其间细节我已命人打点妥当,若八月初仍不能成事,你我便诈死归隐,再不理会此间的琐碎。”
      她笑了笑,迎上前去,投进他依旧冰冷的怀抱,整颗心却火热成玉颜上滚落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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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流火,便已是天寒的前兆。她深恐仍在病中的他再度感染风寒,便执意要他从松林间的书房搬出来,在府东的一处暖阁住了下来。
      新的住所虽不及书房幽静,却也雅洁舒适,暖香宜人。室内依旧如府内其他的房间一般素净整齐,并无过多陈设,唯有一尊双耳瑞金游仙炉静静地躺在室内的一角,其间燃着他最爱的檀香,袅袅生烟。
      她坐在床侧,眼望着那张沉睡的面容,鼻息间弥漫着熟悉的味道。尚有一个月的时间,他便会随她离开,两个人自此效陶朱公泛舟湖上,一任山河皆轻。
      若果不能改变历史,可以诈死归去,未尝不是一桩美事。只要不必令八月十一成为一切的尽头,便逃开了那些早就写好的剧本,再也不必忐忑难安、郁结在心。如此,便好……
      如此,书上所说的魏王武承嗣因做太子不成,悒悒而终的事便再不会成真。他不会出事,不会孤独清冷地躺在五陵原的三尺黄土之下。
      她无法想象,若自己未曾穿越而来,未曾与他相识,那个沉稳坚定、喜怒不惊的武承嗣又如何会落得史书上惨淡收场的结局,难道……
      暖香满室,绿云袅袅,她却只觉手足皆寒,似是坠入了无底的冰窖,弹指成殇。从始至终,她只是一厢情愿地想着要避开历史的轨迹,令他不必英年早逝,却忘记了他本就是因疾而终,就算到头来机关算尽,也无法躲过最后的这一劫。若然他这一病……
      方寸尽乱间,塌上的人忽睁开眼,幽深的目色锁紧在她眉头凝住的银霜:“如何又愁眉不展?”
      饶是方才肝肠寸断,她却依旧如往日般淡然笑道:“方才说了要小睡一会儿的,劳我在此坐等了许久,你如何现在才醒?”
      他望了望窗外渐浓的天色,叹了口气,慢慢坐起身来:“午后的那些公文尚未阅完,我睡了一觉,也精神了许多,你且替我取来吧。”
      她笑了笑:“放心,那些公文我已替你处理妥当了,此时天色已晚,你不如再睡一阵吧。”
      他摇了摇头,从枕侧取过一本翻得微旧的书,口中道:“睡得久了也不免伤身,我还是过一会儿再睡吧。倒是你,劳累了一日,也当早些休息了。”
      她点了点头,忍住眼中的泪,转身取过一只蜡烛。摇曳的烛光映衬出她纤长的身影,却照不到她心中忽然荒凉起来的那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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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中,魏王武承嗣久病不愈,坊间盛传其染有恶疾、命不久矣,魏王妃心有忧戚,特往城外的白马寺上香。
      城中惯于阿谀奉承的权贵们闻此消息,便都往上阳宫探视皇嗣李旦,一时间上阳宫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然而素有雅达之名的李旦却命宫人紧闭宫门,终日闷在书房里临摹前朝的书画珍帖,唯自娱尔。

      清冷的邙山,秋雨才歇。她立在荒凉的墓碑前,素白的披风不时在风中摆动,发出簌簌的响动。
      她默默拔掉墓旁的几根野草,摘下头侧簪的一朵秋菊放在碑前,幽幽地叹息:“季衡师父,若果天意不可改,又当如何?”如果历史成真,终不可改,她如何可以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开,消失在历史无情的漩涡中?
      无论是温和秉良、待她以诚的李弘,还是亲手教她琴艺、被她视如父兄的季衡,每一个对她来说重要的人都顺从了历史的安排,默默地变成一抷黄土,她又如何能保得住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若果天意终不可改,又何须自扰?”身后忽有人接口道。
      素眉微颦,她回过头去,便见得李贤长身玉立地站在远处,俊颜含笑,依稀是旧时熟悉的模样。
      “你如何会出现在此处?小晨呢,可有她的下落?”她问。
      他笑着答道:“她很好,正在不远的一处村落歇息,若然知道你去探她,必然欢喜得很。”
      她随即便也笑了起来:“如此正好,我便随你去见她。”
      李贤点了点头,引着她往山间的一条小路走去,口中笑道:“魏王对你保护的太严,若不是你今日轻装简行来邙山,把一应的侍从都留在了山脚,我当真是无机会见你一面呢。”
      她听得“魏王”两个字,又触动了满怀的心事,不觉叹了口气,只默默随着李贤向前走去。

      长生殿内一挂水晶帘高高悬起,瑞云冉冉,龙涎香浓。
      张易之侧立于九重金阶上,手执一卷下层官员联名递上的奏章,一字一句地念,清朗的声音在大殿内以平和的声调持续着。
      女皇半倚在一方锦绣龙榻上,凤目微闭,忽打断他,淡淡地问:“魏王有多久不曾上朝了?”
      张易之顿了顿,尚不及答话,正坐在龙塌一侧替女皇捶肩的张昌宗已然接口道:“自淮阳王往胡地迎亲,魏王已然抱病两月有余,这一次恐是真的。”
      女皇闻言,不由冷笑道:“朕倒要看看他这场病还能演多久下去!”
      张易之皱了皱眉,躬身道:“只是朝中大事向来由魏王亲手操办,如今他告假在家,每日虽也在府内批看公文,却终究不在朝内,各部均有许多事务不知当向何处请示。”
      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自水晶帘内伸了出来,慢慢地在镶有珠玉的华美金柱上抚过:“既是如此,且将事务分摊下去,交与三思和旦儿办。”
      “是。”张易之躬了躬身,垂首在一旁。
      反倒是张宗昌开口道:“梁王虽近来与魏王不甚亲近,却未免不是表面上的功夫。而皇嗣多半不理朝事,但研书画之术,恐难当大任。”
      “三思虽工于心计,却多识时务,多派些人看着便也是了。至于旦儿——不是不通政务,不过是不欲掺进来罢了。”女皇叹了口气,又闭上了眼。
      张易之点了点头,才要下殿去吩咐宫人,却又听得女皇道:“五郎,你且亲自去探魏王一回,将宫里的太医也带去替他瞧瞧。”
      张易之应声而出,女皇却又睁开凤目,看向张昌宗:“前日西域进献的物件你可知现在何处?”
      “是。”张昌宗不由屏息。
      “既是如此,便取一瓶交给沈南璆,命他带到魏王府去。”
      “……是”
      张昌宗躬身出了寂静的长生殿,才擦了擦头上的汗,自转往皇庭存放珍宝的所在,不多时,取了一只碧绿如翡的小瓶子出来,循着无人的宫道往太医院匆匆走去。

      邙山的山道,秋风寒凉。
      她忽顿住脚步,平静地问:“小晨现状如何?他们可有为难于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贤皱了皱眉。
      她幽幽一叹,唇间泛起若有似无的笑来:“事到如今,你还要瞒我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前尘道别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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