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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寒月满西楼 ...

  •   宁夜月明,上阳宫冷。他孤身立在窗前,淡银的霭雾凝在月白色的轻袍缓带间,形成明丽而清冷的光亮。
      “殿下,天色晚了,您可要早些歇息?”一道柔婉的女声忽这样响起,轻轻柔柔,并未打破皎洁的月色。
      他并不回头,只淡淡地问:“什么时辰了?”
      “已过三更时分了。”女子袅袅婷婷地走来,锦带披帛,窈窕有致。行至殿中,便停住了脚步,一双干净明亮的眼睛宁静地嵌在姣好的瓜子脸上,更显得恬淡柔和。
      他叹了口气,凝视着清冷如水的月光道:“良期佳会,鹊桥南岸。”
      她的身子颤了颤,声音略有些起伏:“妾身听闻殿下在今日宫筵上遇到那人了。”
      他闻言,后脊微微僵住,声音却不觉多了几分寡淡的意味:“某倒不知上阳宫何时也起风了?”
      她皱了皱眉,怯生生地问:“殿下的话是什么意思?可要妾身将窗子关上?”
      他蓦然转脸看向她,目光清冷,绝胜寒月:“某说的话你如何会不懂?”
      她垂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又坦然扬起头来,平静地说:“妾身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如何明白得了那么多事,殿下的心思怕是只有那人才猜得透吧?”
      明明心中已然动了真怒,然而转头看到她的表情,他却僵在当场:当初,若不是为了这副肖似的神情,她又如何得以入主上阳东宫,成为那个人的替身?

      午夜的大殿四下静寂,唯有阶前的红烛犹未燃尽,依稀发出噼啪的响动。
      她立在阶前静静地等待,面色如常,平静如水。
      终于,端坐在宝座之上的女皇开口道:“你如何竟未死?”
      她淡淡地笑了笑,坦然答道:“死过,但又回来了。”
      女皇皱了皱眉,却并不追究她不堪推敲的语句,只盯着她的脸,细细地打量:“你如今年华几何?”
      她怔了怔,不知说旧时的年纪还是反穿后的年纪才好,便答:“奴婢不知。”
      女皇盯着她,蛾眉微微拧起:“当初你入宫时,不过十四年华。算到如今,当有三十有余。”
      她默然,便低下头去,清润如水的肌肤却透着青春的光泽,竟宛如娇花照水,似是绝胜初入大明宫时的豆蔻年华。
      凌厉的凤眸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又道:“既是回来,你便依旧是朕的右台御史,这朝野上下,江山万里,全可凭你一口而谏,一笔而诛!”饱经风霜的声音带着由来已久的自信,激荡在大殿内,引得一时金石齐鸣,钟鼓震颤。
      她闻言,却只是淡淡地笑:“谢太后谬赏,然而奴婢不过是一介寻常女子,做不得心怀天下,兼济苍生。”
      女皇并不恼怒,只风轻云淡地说:“这些你或许不会在乎,但承嗣却不能不在乎。”
      你可以不在乎,他却一定会在乎。因为那是他奋斗了一生的心血,是他生命最后的意义。这一切,他如何能够不在乎?
      她平静地抬起头来,素净的脸上无波无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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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魏王府,已然是月满西楼。
      远远见得对面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她记起女皇方才在殿上的那番话来,不由暗自叹了口气,轻轻地推开房门。
      夜色已深,桌前的人却依旧借着烛火奋笔疾书,锐利的眉宇时而紧锁,时而微微舒展,反复纠结成她早已熟悉的弧度。
      她极想伸手抚平那些横亘在他眉端的蜿蜒曲线,却又不愿打扰他此时的忙碌,便寻了一处坐下,静静地凝视那张看了这么久都不曾厌倦的面容。
      他却忽放下笔,问她:“可有为难于你?”
      她摇了摇头,口中却说不出话来,只将樱红的双唇抿成微微上扬的弧度,眼中仿佛有晶莹的光亮闪动。
      他似是未曾留意到她的反应,伸手拿起桌上的那张纸,苦笑道:“未曾想到,这一夜的时间,竟也未能成其一二。”
      “这天下如何会有我们无所不能的魏王殿下力有不及的事?”她掩住眼角湿润的痕迹,笑着问他。
      他盯着手中的纸看了一会,才转头望向她:“今日在殿上忽记起你我虽早成花烛,却一直未有正式的大礼,竟连催妆、却扇诗也未曾为你写过。不免心生憾意。”
      她听得哑然,忽莞尔一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口中笑道:“你莫不是这一夜都坐在这里写诗?”
      他不说话,只盯着她看。她不觉微窘起来,便低下头去看那张纸,低声念道:“暖玉融金谷,宝镜映倾城。因恐秋无信,频数红丝绳。”
      “这是——”
      “催妆诗,我这一夜竟只得了此四句。”
      她笑了笑,忽丢开纸,明眸闪动:“君乃临阁之才,何必拘泥一诗一句?”
      他闻言,便拥住她,素习淡薄的唇线微微上扬成清浅的弧度:“某以此一诗一句,便可得美人归心,委实难得。”
      她依偎在他的怀中,记起方才的那诗,暗自叹息,顺势闭紧了双眼,不看,不想。
      金谷园的绿珠和石崇,未央宫里的李夫人和汉武帝,一个是一朝红颜为君死,一个便是容可倾城拟来世。这世间的生死离别那么多,如何竟恰巧在此时纷至沓来,恰巧令她忽然记起?

      都说是更深露重,却挡不住被红线牵绊住的一双手,抚平寒风,消融冰雪,在寂落的夜里成为彼此的拥有。
      这一切都是十数年前的谢苒苒所不敢奢求的,却也是这十数年间他一直所坚定的。
      很多事,她不愿意提起,他的心里却十分清醒,清醒到不必她说,他便已知道。十数年的时光,熟悉到不必开口,熟悉到不分彼此。
      午夜梦回,她忽附在他肩头,开口问他:“可还记得那年苏州的事?”
      “嗯。”他简短地答,心底幻化出隐约的阴影,不甚明朗起来。
      “若有一天,依旧是那年的情景,依旧有人用剑抵在我的肩上。你便不必顾忌,也不必迟疑,只亲手杀掉我便好。”她淡淡地说,月光空洞地游离在她的眼中,没有颜色,没有味道。
      “比起落在别人的手里,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上。”
      “你不会死。”他沉声道,只这一句话,便再不肯她多言其他。
      她叹了口气,转而道:“她说若我留在她身边,日后的江山便是你的。”
      “不准。”他的话语依旧简短,比起前次,却更加地坚定。
      “这江山社稷、千秋万代难道你不想要?”
      “想要,”他淡淡地答,“但这一切不可以用你来换。”
      她听了便淡淡地笑,愈发依在他的怀中:“很好,如此,你我便不必再分离七年。”
      “七年?”他皱了皱眉。
      她默然掐指,夜里的空气静谧安宁:“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女皇崩于上阳宫仙居殿,遗诏命废帝号,谥曰则天大圣皇后,终年八十有二。”
      他静静地听完她的叙述,沉默良久,才又开口:“既是如此,我还剩下多久?”
      她心头一沉,几欲不答,却终究长吸了一口气,化作沉沉的叹息:“圣历元年八月十一日,魏王武承嗣以不得立为皇太子,怏怏而卒,赠太尉、并州牧,谥曰宣。”
      圣历元年,便是这一年女皇新改的纪元,也是她心头上一直迈不过去的那道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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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地里的波涛汹涌不曾惊扰到周武王朝表面的稳固祥和,这场盛世依旧喧嚣热闹,空前的繁华。
      上元节缤纷的华灯异色间,他低头看她,万千的流光比不得她眼中的那一抹清澄。
      “此处不比长安,虽也繁华热闹,没有朱雀大街,却终究是缺了些什么。”
      她闻言便清清浅浅地一笑:“其他都还好说,只不知是否还会有人卖最不起眼的青萝竹灯?”
      他笑了笑,却不搭言,只反手将她握在掌心,安然坚定,一如既往。

      神都洛阳的规模虽不及长安,却也早是盛世王朝的繁华所在。除去广达百步的御道,尚有上东、建春二街,皆宽及七十五步,途经坊间,热闹至极。
      走入喧嚣的人海,穿过整条建春街,周遭华灯明亮华丽,恍胜繁星,竟将深夜的神都内外照得仿佛白昼光景。
      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脸上耀人的光彩,却也自然不曾遗漏那掩藏在温柔笑靥背后的晦涩黯然。
      半年,不过半年的时间。此情太长,一生太短。
      二十年前的他曾以为那红妆妖娆、蛾眉婉转终究比不得万里如画的江山,却何曾想到,冷情如他,也会遇上一个人,誓约天地,情定此身,再难分出彼此。
      世事如流水,望穿源水难解近忧。而他,竟只叹此生太短,尚不曾见她青丝化白雪。

      二人缓步而行,并无过多言语,只静静地随着如织的人潮,一径向前。她感觉他掌心的温度渐渐炽热起来,却不敢抬头,只听凭他牢牢地握住自己,像是攥着生命中最后的稻草。
      行至街尾,已是星稀人散。她忽幽然道:“果真再不曾见人卖那青萝竹灯。”
      他并不搭言,只淡淡地说:“天色已晚,你我也早些回去吧。”
      她点点头,心中蓦然满是酸涩,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追随着他的脚步,向王府走去。
      冬夜的洛阳虽无刺骨寒风,却也颇有几分凛冽。到得府门口,她只觉手足皆寒,咬了咬冻得发青的唇,勉强立在冰冷的府门前道:“待得明日,我便回洛阳宫。如此,至少尚有一线生机。”
      走在前面的玄衣顿了顿,却并不回头,径直推门而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幽深黯淡的夜色之中。
      远处寒风呼啸而来,吹得她两颊微微刺痛。她却只是一个人静静立在府门口,静静地听着狂风大作,宛如石塑。
      良久,她才伸手推开沉重的府门,默然走了进去。

      深夜的魏王府一如往日的肃穆宁静,庭院林木深深,在皎洁的寒月下投射出浓重深沉的阴影,却再无他高拔的身形。
      她踏过树影,举步向前,洁白的面容像是冻结在枯枝上的月光,不曾沾染半点尘埃。一双玲珑美目却不似以往那般灵动,只是空茫地望着面前风声鹤唳的景象,默然举步向前,仿佛天地尽是虚无。
      寒风依旧凛冽,庭院依旧空寂,唯有足下的银雪偶尔发出沉闷的响动,却不足以打破眼前的深寂孤寒。
      “谢苒苒。”恰在此时,背后忽有熟悉的声音响起,直呼她的名字。
      那声音本是平静安然的,却引得她心头蓦然大乱,失了方寸。待要回头,却忽觉眼前一亮,无数的流光瞬时亮起,点燃黑夜,照亮星空,将方才那座死寂的魏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而那流光的尽头,青竹条,萤火融,着实简朴明练,却丝毫不差地描画出她记忆中的光景,一点一滴汇聚成这世上最美的画映。
      她缓缓转过身去,万千的青萝竹灯下,玄衣飞扬,他沉稳的面容在绚丽的光影中依旧显得冷峻逼人,薄唇依然,却冻不到她的人,伤不到她的心。
      “事到如今,卿可明白?”他盯着她,目光愈发地深邃,像是要将她深深地刻进骨子里去,再不拭去。
      淡然如她,忽也潸然泪下,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猛然扑入他的怀中,紧紧地拥住,不肯撒手。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带任何温度,却是她唯一眷恋的所在,一分一毫,皆不能弃。

      *******************************************************************************

      洛阳宫,长生殿,一缕瑞香意正浓。。
      年迈的女皇临镜而坐,缓缓地伸出手,抚摸过依然保养得极好的脸,眼角的细皱连同发间的银丝却瞒不过人。
      “到底是还老了。”她忽这样感慨道。
      “陛下言重了,这生老病死虽也平常,然则自古帝王自有福祉,必将仙寿齐天,如何会老?”张易之立在她身后,用一把精致的犀角梳细细地梳理着她的散落在长发,声音平静却温和地安抚道。
      女皇摇了摇头,透过镜子见得他如画的容颜,便笑道:“世人皆说五郎生得妙,却不知这般容貌却也平常,只这张嘴却果真生得极妙。”
      张易悠然一笑,放下手中的犀角梳,躬身道:“世间传言多有不实,易之纵然生得端正些,又如何及得上陛下的皇嗣分毫?”
      女皇闻言,便转头看向一边斜坐在床榻上的张宗昌,口中笑道:“旦儿虽生得出色,却又如何及得上六郎?”
      张易之、张宗昌兄弟皆是世家子弟,本也是两都中鲜衣怒马的贵族少年,纵然如今成为女皇的男宠,骨子里的骄纵原本却也依旧存留了几分。
      闻得此言,面似桃花的六郎张宗昌不喜反嗔道:“既是如此,陛下且说说看,是六郎生得好,还是那个死了的薛和尚生得好?”
      案上的茶水忽被人一把掀翻在地,一时银屑飞溅,四下俱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寒月满西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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