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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天也旋地也转(晨吟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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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承基在窗口放了一张大网,以逸待劳,然后我就自投罗网,积极主动地掉了进去。
幸而直到此时,我还保留着清醒的头脑,知道越是挣扎那边就越容易听到挂在网上的铃铛声,所以我也就乖乖地坐在网里,等着终级大BOSS宁承基的到来。
谁知,宁承基还没有等来,我倒先等到了一个虽意料之外、却也在意料之中的人。
许是听到了那堆铃铛的响动,一个遍身罗绮的女子循声而来,侧倚在门边看了起来。樱桃小口,柳叶弯眉,点点泪光流连于香腮粉鬓,便果真是人如桃花。
美人讶然地望着我,樱唇颤了颤,还没说话泪水倒先淌了下来。
我皱了皱眉,盯着她看。
她一哆嗦,终于叫道:“姐姐——”
我的身上僵了僵,被她这一声从未真心开口叫过的称呼弄得浑身难受。
没错,这个被人用锦衣玉食圈养在华美的笼子里的小美人就是这场是非的源头——我名义上的妹妹韦绮纹。
很多事情终难想象,正如从前对绮纹母女一直不对路的付晨吟从未想过,多年以后的这样一天会出现这样的情景:梨花带雨的绮纹扑到在满身是网的我的怀里,泪水好像琼瑶剧的女主角,哭湿了我的衣襟,也让我本就十分柔软的心跟着临了一场大雨。
细细想来,我同她之间其实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过节,不过是她的娘亲姜氏得宠些,我的娘亲崔氏身为正室却被韦玄贞冷落些。这么一想,我同她之间也的确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下,她便把她被软禁在此处的大致经过同我说了,顿了顿,才又说:“我一会儿就寻机带你去见爹娘,你定要带他们平安离开这里才好。”
“那你——”我皱了皱眉,替她担心起来。
她只摇头苦笑道:“今夜便是他同我成亲的日子,若是我不在场,你们又如何走得脱?”
我本已认定了这个宁承基既然同大冰山的名字里都有一个“承”,又做出这样的事,就一定是一个像大冰山一样冷血无情、又霸道又不讲理的家伙。
没想到他虽早就将绮纹抢到了山寨里,居然还真的等着成婚的日子,没有对绮纹用强。这家伙,莫不是真的对绮纹动了情,所以才这么重视这场大婚吧?
说宁承基是真心待绮纹的,也不无道理。只因他并没有将韦玄贞一家关进地牢,而是奉如上宾地将他们安置在寨子里的一间宽敞舒适的竹楼里。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围坐在屋里,桌上的烛火微微晃动,看起来又和谐又温馨,一点也不像是被软禁在这里的。
见我进来,众人不由愣住,停下来手中的事盯着我看。随即一道幼小的身影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欢快地叫道:“大姐!”
我抱住他,伸手去抚他的头:“小鬼头,想我了没?见了我这么开心。”
韦砒哼了哼声,放开我,嘟着嘴说:“谁想你了?不过是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你,没人斗嘴罢了。”
呵呵,这小子还是这么拽。这段时间他也长高了不少,竟几乎要到我的肩了。我见了更是欢喜,又伸手去摸他的头:“小家伙,你虽然不想我,但若是我想你要怎么办才好?”
他拨开我的手,盯着我看:“你想我?”
我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很想很想。”
他眨眨眼,狐疑地看着我:“大姐,你不会是我那个笨姐夫忽然脑子开窍了,把你给休回家了吧?”
我一挑眉,给了他一个大爆栗:“坏小孩,你不能好好说话吗?”
他果真就乖觉地点了点头,很是恳切地拍了拍我的背,一脸同情地说:“可怜的大姐,原来你真的被他甩了。”
我冲他磨了磨牙,想起当初在扬州对长生的说辞,便对他说:“庐陵王睡觉前不洗脚,你姐我把他给休了!”
汗……李显那家伙的一世英名就算是被我给彻底毁了。
说话间,韦家已然反应了过来,都围到我身边问长问短的,我名义上的母亲崔氏更是老泪长流,一把将我抱在了怀里。
我虽同他们相处的时间极短,却也是心里酸酸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得任凭她抱着,再不说话,眼圈也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韦玄贞叹了口气,问我:“颜儿,你是如何寻到这里的?莫不是宁承基那厮也将你拘禁了起来?”
我咬了咬嘴唇,才要说话,绮纹却忽推门而出,扬声道:“是我带她来的。”
“你——”韦玄贞恨声道,“你这个忤逆女,还有脸来这里,难道你非要将我们韦家的人赶尽杀绝才安心吗?”
“爹——”绮纹手扶着门框,泫然欲泣。
“小纹,你莫要哭了。”绮纹的母亲姜氏见了也泪水连连,忍不住劝慰起她来。
韦玄贞依旧余怒未消,恨声道:“你既是早就属意于那姓宁的蛮夷,现在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我听得瞠目结舌:原来绮纹早就和宁承基情投意合了,两个人这次也根本不是什么抢亲,而是私奔!那么……难道韦家的人也不是被抓来了,而是追到这寨子里想要找回绮纹的?
事实证明,我的大部分推论都是令人信服的,实在是有当福尔摩斯的潜质了。
绮纹不仅同宁承基早就相识,而且两个人情投意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到底,绮纹和宁承基的爱情海真有些莎士比亚的艺术感了。
由于韦家的反对,宁承基只好派人将绮纹强行劫了出来。韦玄贞出身名门,哪里忍得下这样的事?于是带了一家老小到宁家找说法。这一来,两边越来越僵,宁承基气愤之下,就把自己的岳丈一家都关了起来。现在双方都在僵持之中,我来得还真是时候。
到了傍晚的时候,我按照绮纹交代我的方法,声称听说宁承基会不利于大家,鼓动着韦家人同我一道离开。
韦家毕竟多是孩子和妇女,所以听了我的话也就都害怕了起来,赶紧收拾好东西,按照绮纹先前提供好的路线图,偷偷地溜了出去。
一路上,绮纹的母亲姜氏不停地小声啜泣着,嘴里念着留在寨子里的绮纹,生怕她受委屈。
韦玄贞瞪了她一眼,沉声道:“休要再提那孽障!我今后也不会再认她的!”
我记起当初韦家人对绮纹千依百顺的宠溺,心里也不是滋味,回身抱过母亲崔氏怀里的小妹妹无忧,快步向前走去。
沿途却并无太多凶险,虽然也遇到了一些敌酋,却都被我点了穴,或是被大哥韦温一掌击昏了过去。眼看着已然出了山寨,我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盘算着只要再走出几里路就可以找到临近的村落了。
一路颠簸,韦家的人又都是养尊处优的,早就累得双腿酸软,再也走不动了。
然而来时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只骑了一匹马,自然是不够这么多人一起走的。众人商量一番,便决定由韦温骑马去寻几辆马车在道口汇合。
韦温骑马远去,大家也就继续上路,小鬼头拉了拉我的衣角,问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新姐夫?”
我愣了愣,心里边浮现出李贤完美无暇的笑容来,一阵甜蜜,抿着嘴说:“若你乖乖的,我便带你去见他。”
他撇了撇嘴:“我又不是三两岁的小孩,你何必用这话来哄我?”
我望着已然长到我肩膀的小鬼头,心里恍然:是啊,竟是过了这么久,我都没有发现,小鬼头也已经这样大了,大到连我的重照都已及得上当年我第一次见他的年纪了。
心里感慨着,正要开口说话,身后却忽然传来马蹄声响,我心中一凛,知道是山寨里派人来追了,忙带着众人躲进林子里。
那些追兵都穿着鲜艳的服饰,为首的男子一身艳丽的服饰,皮肤黝黑,长得很有精神,目光却犀利得很,手中的银枪在日光下亮得刺眼。他们左右巡视了一会儿,见没有线索就打算继续向前走。
然而,我怀里的无忧却忽然大哭起来,引得那些追兵又倒回马,循声而来。我暗自叹了口气,将扣在手心的几粒石子射了出去。
谁知,为首的那男子的反应极快,举枪拨开我打出的石子,又顺势一挑,挑开了面前挡着的树枝,伸手将我抓了出来,拧眉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潜入我寨中带人逃跑?”
他的汉话说得虽毫无疏漏,咬字却极为含混,只是眉目张扬,比大冰山多了几分霸道跋扈的姿态。
我咬了咬嘴唇,还没说话,他的手下却已经顺势将韦家的一干人等都抓了出来,赶到合围的圈子里。
“宁承基,你这狗贼,如何不肯放过我们?”韦玄贞大喝道。
我听了这话,这才知道,抓我的人就是我未来的妹夫——酋长宁承基。看他长得也算是一表人才,难怪一向眼高于顶的绮纹倒对他动了真心。
宁承基随手挑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将银枪插在地上,大笑道:“今日是小婿同绮纹大婚的日子,岳丈大人如何不肯留下来喝一杯喜酒?”
韦玄贞到底是名门望族之后,门第观念很强,闻言立时大怒:“宁贼休要张狂,我韦家断不会认你这个蛮荒之人做女婿的!”
宁承基便哈哈大笑起来:“既是如此,小婿也不心急,只请岳丈大人在寨子里多住些时日,待得绮纹生下一男半女的,也好在您老膝下承欢。”
“呸!”韦玄贞冲他遥吐了一口唾沫,开口道:“宁家小贼休得无礼,我韦家世代书香,钟鸣鼎食,断不容尔等奸贼放肆至此!”
说着,他竟从抓住他的那人手中挣脱出来,长笑着向宁承基扑了过来!宁承基一惊,便举枪抵挡,没想到韦玄贞竟毫不躲闪地直直冲向了他高举的银枪,一时血溅四地,胸口的美髯染上了鲜艳的颜色。
他厉声笑道:“我韦玄贞若便为厉鬼,定不饶你!”说罢长笑数声,圆睁二目,死在当场。
“爹!”几个弟弟纷纷叫道,我怀中的小无忧也扭动着幼小的身躯,嘤嘤地哭了起来。我用颤抖的双手抱住她,心里一阵抽搐,紧紧地咬住嘴唇,泪水却已经破堤而下,冲刷着我的脸。
“这——岳丈!”宁承基原没料到韦玄贞竟会倔强至此,也愣在了当场。
“老爷!”崔氏疾声道,随即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韦玄贞面前,哀婉地笑道:“既是如此,妾身又何必苟活于世!”说罢,便也冲着宁承基的银枪撞了过去!
然而此次的宁承基却早有提防,忙掉开枪头。谁知,崔氏却并非一心寻死,竟直接扑了过来,抱住他的大腿狠狠地撕咬起来!
我记忆中的崔氏一直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说话轻言轻语的,时常受姜氏的气,就连走路也害怕踩死一只蚂蚁。没想到她却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竟抛开了大家闺秀的矜持,一门心思地扑上前来,替夫君报仇雪恨。
宁承基的大腿被咬得血肉模糊,他疼痛难忍,狠狠地一掌拍出,崔氏纤瘦的身子就如同断线的纸鹤跌跌撞撞地飞了出去,恰好倒在韦玄贞的身旁。她的唇间鲜血淋漓,却分明凝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似是无比的安详和谐。
我看得心痛难忍,忙伸手掩住小无忧的眼睛,自己却像瘫软了一样,跌坐在地上。我所擅长的不过是轻功和暗器而已,而我现在怀里正抱着小无忧,手头又再无任何暗器,实在毫无解救的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惨剧的发生。
我一直以为姜氏素来是痛恨崔氏的,见她死了定然会不以为然。却不料她竟一声悲鸣,口中叫道:“夫君和姐姐都已先我而去,我又何必留在这世上?”随即活生生地撞向了身边一把明晃晃的刀上,鲜血喷涌而出!
韦家的孩子大叫起来,都冲上前去,痛哭失声,一个个奋力踢打着几个钳制着他们的外族人。我咬牙叫道:“不要!”却眼见着小鬼头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向宁承基的马匹。
我才要放开无忧去拉小鬼头,却已然晚了一步,那马儿受惊之下竟扬起蹄子,将他活生生地踏在下面,一时筋骨尽断,惨不忍睹。
我倒退了数步,脑子里忽然转过了当初苒苒同韦家诸子皆不亲近,甚至是刻意地疏离,莫不是她早就已经知晓今日必会发生这样的惨状,甚至是刻意避开了那些是是非非,以免自己日后伤感难过?
眼前只剩下粘稠的血迹,鲜红的颜色洗染着大地,沾污了我的鞋面。我倒退了一步,伸手去拉宁承基的衣袖,打算制止他。他却狞笑起来,抬手一摆:“斩草除根,今日之事断不可在新夫人面前泄露半句!”
我眼前一黑,当即跪坐在地,厮杀声中,文弱的韦洵,冷静的韦洞,活泼的韦浩,一个个慢慢地倒在当场。幼小的身躯浸泡在腥咸的液体里,一双双眼睛却大大地圆睁着,空洞的,再无任何表情,像是破碎的玩偶。
这不会是真的!我颤了颤唇,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宁承基转眼看向我,两眼赤红,大叫道:“这是你们韦家逼我的!若是韦玄贞那老东西早些答应我和绮纹的婚事,又怎么会有这些事端!”
我猛然醒悟,抱着不断发抖的无忧,狠命地奔了出去。身后是不间断的喝骂声,马蹄越来越近,我提着真气,身轻如燕地穿过青翠的竹林,向山下跑去。
然而,山道崎岖,那些追兵却是识得近道的,因而都绕了过来,竟将我团团围住。我一提气,又打算直接翻身而出。那些追兵却训练有素地取出了弓箭,纷纷瞄向我。
我看了看怀里的无忧,心里伤感之至,慢慢地走到包围圈的正中,知道再也逃不过,身上一软,竟跌倒在当场。
随即,身后却忽有风声掠过,何青和韦温都飞身而来,分别在左右扶住我的身形,沉声道:“此乃大唐庐陵王妃,尔等蛮夷不得无礼!”
我苦笑了一下,望向韦温,又记起方才如梦靥般的情景,只觉眼前越来越黑,再也看不清东西。只得勉力将无忧推到韦温的怀里,将身子放软,倒向何青。
你们不该来的……
我也是不该来的……
这一场噩梦为什么不可以快些醒来?
小鬼头……李显新做了蛋炒饭,你怎么不过来一起吃?
……
为什么我的世界总是天旋地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