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泣森林》锦瑟五十弦

1、哭泣森林

　　费兰尔，又贪玩跑到森林里去了？告诉过你森林里很危险，有凶残的老虎、狮子，还有暴躁的水犀…………下次不许了，听到没？
　　费兰尔，又猎捕到一只棕德黑熊？真有你的！看不出你个子那么瘦小还能跟黑熊打架啊……好家伙！~你的技术都可以媲美职业猎人了吧？
　　费兰尔，你真的要去维佛尼亚帕逊大丛林？？别去！留下来！如果你还爱你的父母就别去！那个丛林是世界上最恐怖的丛林！哦~！天~！…………

　　“吃饭了！快起来！慢吞吞地……你这家伙！睡得还真沉！……”
　　一盆冷水伴着一阵混浊的谩骂浇泼到我身上，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我吃力地支起身体，漠然地看向那个手持空盆的银皮肤蒙托拉野人。这类已经被国际研究权威宣布绝迹的的野生人种竟然还奇迹般地在这片原始丛林里。当然我是不会指望这群个性就像他们外貌一样粗鄙无礼的蒙托拉人能给我这个意外闯入他们领域的囚犯有什么好的待遇的。
　　“Damn it！”每天都用一盆冷水来叫我起床，他们还真不嫌累。
　　“你在嘀咕什么？”那个蒙托拉人防备的眼神望了过来。
　　“我在说‘快开饭吧’。”丢给他一个不紧不慢的微笑，我理好衣衫坐正。开玩笑，每天的早餐时间可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我可不愿被他费话掉。
　　“哦，算你还有点自觉——只有乖乖吃饭，你这个祭品才不会在圣祭之前就饿死——把饭端进来吧。”向狱笼外喊了一声后，他慢慢地踱步离开。
　　我对着他的背影伸出中指朝上，讨厌的家伙，刚刚扰醒了我的好梦，很难得才梦到一次我家乡的亲人和朋友耶！
　　牢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我速速放下手指，向走进狱笼里来的人儿露出个大大的微笑：
　　“吉亚，今天又是你送饭？”
　　小人儿腆然地笑着，将一篮子食物摆到我面前然后像往常一样地在我身旁坐下。
　　“每天送饭真是辛苦你了。”我暗暗在心里吐着舌头，其实是我威胁那群单纯的蒙托拉人“不是吉亚送的饭我不吃”。
　　他还是笑着，一手轻轻地摆弄着自己胸前跟他皮肤相同颜色的环饰。
　　吉亚其实不是他的名字——他不能说话所以无法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于是替他取了个名字。吉亚，在蒙托拉语里是“天使”的意思。他生着和天使一样的面容和微笑。初见他时我很惊异——竟也有像他这般美丽的蒙托拉人。
　　那是在月夜里，热带丛林腥躁的风吹散着他一头银色长发，还有他银色的幽眸，在皎月下闪烁着纯洁的柔光，混身竟都是银波的碎影！是因为他美到极致的艳纹遥映，灌木丛间的圆月才会失魂地谐揉出银色的月晕…………
　　当时，我就着迷地喃想：原来森林里不是像母亲所说的只有凶残的老虎和狮子，幸运时，还能遇到隐栖于森林的天使…………
　　“吉亚，昨天讲的是捕狼，今天讲我捉狐狸的事好吗？”
　　身旁人儿柔顺地点头——虽不能讲话，但他能听懂我说话，也因此，我们并不是不能沟通。这个漂亮的孩子，很喜欢听我讲述我以前打猎的故事。抚抚他柔软的银发，我带他进入我的故事。

　　“哦！！！我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
　　“别哭！夫人！抱去给长老看看，也许还有救！”
　　“…………长老已经看过了，说是没救了……哦！孩子啊…………”
　　牢外嘈杂的人声引来我的好奇，我将牢门外看守我的蒙托拉人叫过来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酋长的小儿子染了‘克拉’，快死了。”他说。
　　“‘克拉’？”
　　“就是全身长出红斑，发热不止，还不停咳嗽的…………总之，染上了‘克拉’，就治不了了——没一个例外的。”他说完又站了回他的岗位。
　　治不了？听他的描绘，不就是一般的热病么？
　　“喂！”我大喊了他一声。
　　“又要干什么？”他不情愿地附耳到牢旁。
　　“把孩子抱过来我看看。”我身上的药还没被他们搜去。
　　“什——么——？？你疯了！‘克拉’是要传染的！没有亲缘关系的人，都会被传染的！！”他不赞成地大叫道。
　　“我有办法能救他——快去，迟了就是上帝也没办法了！”
　　沉默一会儿后，他以复杂的眼神望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向不远处的人群。过一阵后，人群一阵踊动，一个穿着华服的蒙托拉妇女从中挤出，向关押我的狱笼这边走来。
　　我倚下身子在草堆上躺好，这时，她已步至笼门外。
　　“你真能治好我儿子？”她怀中的小孩哭泣不止，因为咳嗽，一张年轻的小脸涨得通红。
　　“不把他抱过来我怎么看？”躺着没动，我懒懒地道。
　　一阵寂静，我听到吱呀的开门声。
　　“请你救他。”妇人脸上的表情凝肃而坚定。
　　掏出药，我没搭腔，只是接过她手中的孩子让他吞下药。
　　牢外围观的人群立刻冒出一片哗声。
　　“带回去睡两天就好了。”我语气之轻松又引来牢外人群喧哗。
　　那妇人接过孩子，以复杂的神情看了我一眼后，转身走了。
　　我躺下，继续哼吟我的歌谣。

　　“吉亚，又来送饭？”
　　小人儿腆然地笑着，摆弄好篮子里的食物后，像往常一样在我身旁坐下。
　　“今天我们讲猎松鼠好么？”

　　两天之后，我被带出了狱笼，说是酋长要见我。
　　进了酋长所住的精致又富丽的大帐篷，我一眼就看见那个前两天还全身发热咳嗽不停的小孩正在他父母身边活蹦乱跳着。
　　“你是费兰尔？”酋长威严地问话了，见我点头，他继道：“你是我儿子的恩人——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囚犯。两天后的圣祭，我们会另外找人——你自由了，年轻人。”
　　突来的礼遇让我有点受宠若惊，趁着这机会我又向酋长献上了热病解药的配方——那些原料都是这丛林里极为常见的，酋长更是感动万分地提出如果我要离开他一定为我举办一个盛大的欢送宴会。
　　离开维佛尼亚帕逊？回家么？不错的提议——是有点想家，想我故乡的亲人和朋友了。
　　跟酋长商量一番后，我决定在两天之后——他们的圣祭之日离开。

　　“吉亚，又来送饭？”为了见这个天使般的人儿，我拒绝了酋长夫妇与他们共住华贵大帐篷的好意，仍执意住在这个扣押囚犯的阴暗破旧的牢笼里。
　　“以后我可能吃不到你送的饭了…………”
　　似听出了什么，他抬起头，睁大了一双迷茫而幽莹的银眸看我。
　　“我要回去我的故乡斯兰格…………”
　　他秀致的双眉蹙起，清灵的眸中绽出了哀伤——我可以理解为不舍吗？
　　“跟我一起回去，好么？”
　　银眸绽露出一丝惊喜，然后头往下轻点，柔软的银发垂下。
　　最激动的人该是我——我一把紧拥住他…………

　　“为你的离开表示遗憾。年轻人，记住，回去后，千万不能泄露我们一族尚存于世的消息。”酋长举起酒杯，我回敬他，心里有些不安。不能泄露他们还秘密存活着的事实？那么，要是带吉亚同我一块走，岂不是…………
　　“一定，我答应你。”

　　“吉亚，恐怕我不能带你走了——要是到了我的家乡，你一定会被看成是异类，我不愿你受到伤害。而且我也答应酋长不泄露你们存在的秘密——对不起，吉亚。”
　　“呜…………”他朦朦地发出不依的声音，只是续续的单音节，从他的嘴里吐出，却显得特别地凄凉。
　　“吉亚，我也很想带你离开，然后跟我一块儿生活…………”我抚过他天使般纯美的脸庞。
　　“呜呜……呜……”
　　那双眸子，是那样地渴求，又是那般地迷醉着我的心魂。是情难自禁吧，我终是不忍心拒绝地下定决心要带他走。吉亚他，是个孤儿，他若失踪，应该不会引来蒙托拉人的关注才对…………

　　“年轻人！为你的离去干杯！来吧！喝下这杯饯行之酒！”
　　银月耀光，醉人的月夜，就像我初见吉亚的那一天。有隐隐的华晕，好像给月亮笼上了淡淡的愁绪…………

　　“吉亚，快！快走！要是被发现了我俩都走不了了！”紧握着那只柔嫩的小手，我心急如焚地只想快逃出这片原始丛林——世界上最恐怖的丛林。觉得它恐怖是因为丛林深处有一群随时可能冒出来拆散我和吉亚的蒙托拉人。
　　快
　　快
　　快
　　快
　　要快逃出去
　　要快
　　要快
　　“在那边！别让他们跑了！快追！”
　　Damn it！还是被发现了！
　　“吉亚，还能跑吗？要加速才行了！”
　　“呜呜…………”
　　“快！快追！追上他们！！”
　　蒙托拉人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吉亚！…………他们追来了，你快逃！”我将他推入一丛隐蔽的胶树丛。
　　“呜呜……呜…………”他担忧的眼睛莹莹地映着月光——好美……我不会让我的天使受到一点伤害的！
　　“找到了！别想再逃了！跟我们回去吧！”两个强壮的蒙托拉人奔至我身旁用铁链拴住了我的脚踝。
　　吉亚，保重……你一定要平安无事…………
　　热带丛林干躁的风…………
　　如果有翅膀，我就会飞…………

　　“费兰尔，你太让我失望了——竟然带了我们的族人逃跑…………这样一来，你就必须为圣子献身，只有这样，才能洗去你的罪过…………”
　　“为圣子献身”只是好听的说法，其实是作为祭品被蒙托拉的圣子吃掉而已——没错，蒙托拉人是食人一族。
　　“我知道了。”

　　“圣子降临！万圣祈福！”
　　死在美丽的月影下，很凄壮，很凛然，悲恻而哀伤…………
　　吉亚，已经平安地逃出森林了吧？
　　“圣子，请验查您的祭品。”
　　一道优雅的白色身影晃至我跟前，白色汗巾逸着幽幽卉香。
　　用汗巾遮住了脸被全体蒙托拉人唤为“圣子”的人抬起我的头，一阵腥躁的维佛尼亚帕逊之风吹过，吹落了圣子纯白的汗巾，吹散了他一头银发，吹皱了他高雅的衣衫……美丽的银眸，精巧的脸廓，是那个幸运时才能遇见的天使…………
　　“呵……呵呵呵…………”
　　是这样啊……
　　如果知道要吃我的人是天使，我一定不会逃跑，我会躺平了身体地任他发落…………
　　如果我早知道要吃我的是天使…………
　　如果我早知道要吃我的是天使…………
　　“圣子降福！——————”

　　维佛尼亚帕逊干躁的风吹过我的脸庞，有位隐栖森林的天使，楚楚地对我绽出他的笑靥…………

　　《哭泣森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