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力乱神》十月寒

1、我听闻后来大秦亡国了 秦始皇和

　　“始皇年十三继位，二十亲政，三十九岁统一六国，四海至此终于归一。”骊山边上的一个破庙里，一群围坐在一起的游魂们正在认真地听一只面目狰狞的老鬼给他们讲那百年前的故事。
　　‘呼~呼~’破庙外寒风凛冽，刮得本就破旧的纸窗摇摇欲坠。
　　似是马上有一场暴雨将要来临了。
　　“我能在这里小憩一下吗？”一道还算清朗的声音响起，与这幽暗诡秘的破庙显得格格不入。
　　老鬼抬起他那面目狰狞的脸，浑浊的眼睛看向声音的来源，嘶哑破铜般的声音幽幽道：“呵，后生，想听故事否？”
　　来者不明所以，但看此地听者众多，似是聚在一起开了个茶话会。遂点点头，走至老鬼身侧，撩起他那云锦织的袍服席地坐下。
　　“他一辈子做了许多令人无法想象的壮举，书同文、车同轨、废分封、筑长城、开灵渠，之后很少再有帝王能做到如同他那般。”老鬼显得有些激动，本就难听的嗓音越发刺耳。
　　破庙外，风刮得愈发猛烈，渐渐有雷鸣声响起。
　　“直到……他开始妄图长生……. ”一道闪电照亮了破庙里的一切。
　　老鬼的嗓音开始有所缓和，引得一众听者更加收敛心神去听：“从他登基便下令修建自己的陵墓，他想把自己在人间的一切都搬到墓中，就如同他还活着一样。吃穿用度、婢女侍卫、黄金、军队，甚至是日月山川都会在百年之后与他一同长眠于地下，等待着他再次返回人间一统天下。”
　　“四十岁，他发现自己开始有了衰老的迹象，终日惶恐，便开始听信了那些游方术士的鬼话，搜集各式各样的法宝、神器，甚至派徐福东渡瀛洲去寻找长生不老药，从此秦国百姓最黑暗的时期便到来了。”
　　又一道闪电从天上劈下，随之雷声轰轰震耳欲聋。那年轻的后生坐在一旁听得专心，脸上却显得有些迷茫。
　　老鬼瞥了他一眼，轻蔑道：“后生就算你出生再晚，也该听过始皇赵政的大名吧！若非老鬼我死得晚了些，没准还能在阴间见上一见那位大人物呢！”
　　“……死？难道你们都是……. ”后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面目上笼罩了恐惧。
　　“呿….. ”老鬼嗤笑了一声，“后生，跟老鬼开这样的玩笑也太过儿戏了，你一来我便知我们是同类。”
　　在座众鬼哄堂大笑，笑他傻，连自己死了都不知道。
　　“我….死了….. ”后生的面色又开始迷茫，脑海里仿佛有什么要汹涌而出。一会儿是一个玄服男子从青年到中年的样子，一会儿又是一纸诏书，诏书上写的是什么呢？
　　老鬼没再理他，又跟众鬼继续讲道：“世人皆知公子扶苏仁德慈悲，但始皇却觉他太过懦弱，虽是长子，却是从未有过想传位于他之心。可这扶苏已然不受父宠，偏偏还要与始皇作对，屡次直谏。始皇大怒，一气之下便将其发配到塞外，与那蒙恬一道修筑长城去了。”
　　有鬼不明白了，问老鬼道：“这扶苏到底是做了什么能让始皇气成这般模样？”
　　“有个儒生姓卢，乃为游方骗子，哄骗始皇听信其谗言，始皇尊鬼神，遂信之。一天卢生与其友，私下嘲讽始皇，称其暴戾，不慎被始皇听到，大怒，当即焚书坑儒！”
　　雷声隆隆响彻破庙上下，大雨终至倾盆而下，哗哗作响。
　　“只有扶苏反对始皇暴政，多次劝谏，还用天下未定、民心未归为由。始皇觉扶苏本就信奉儒家思想，当然会向着儒子们说话，于是将其流放。”老鬼老神在在地说道，仿佛他当年亲历过那场浩劫一般。
　　“不是的……真相不是这样的！”一道微弱但坚定的声音响起，年轻的后生脸色还略显苍白，似乎是刚刚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始皇虽不喜扶苏反对他的做法向着儒生说话，却也不是因为这个就把扶苏流放塞外修筑长城的。他知道扶苏仁厚，但也优柔寡断，在他百年之后无法接替他成为大国之主，他想让扶苏知道现在的国家虽然建成，但对内仍然需要严刑峻法，国家现在还缺少一道围墙来抵御那些想颠覆王朝政权的人。派去和蒙恬一起修筑长城不仅可以让他的儿子内心更为坚毅，也能让他的儿子更加收获到百姓的民心。说是流放，不如说始皇是在为他的儿子铺平一条为王的路，那条路上注定充满着荆棘和鲜血。是扶苏自己，没能体会到他作为一个父亲的良苦用心。”
　　后生说完微微阖起了眼睛，扬起头，喉结不住地上下颤抖。
　　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会，随意耸耸肩：“也没准像你说的这样吧，毕竟虎毒不食子。”
　　底下有鬼等不及催促道：“然后呢？然后呢？老鬼快点接着说啊！”
　　“然后，始皇便进行了一次巡游，目的还是为了去找那长生不老药。但就是这次巡游，他再也没能回到他的王宫,甚至连后事都没来得及交代。”
　　雨仿佛更大了，雨滴被风刮着打到破庙的纸窗上，噼啪作响。
　　“你是说…..他在巡游途中就……”年轻的后生满脸震惊，神色说不上来是悲哀还是自嘲，喃喃道，“却原来…...是我从没相信过他….. .”
　　老鬼依旧陈述着：“始皇死后，赵高篡改诏书，改立胡亥为王，两人合谋害死了扶苏。”
　　“之后就胡亥那暴君继位了，老子当年不过就是犯了一点小错，就被他弄死了！”底下有个鬼愤愤不平地叫唤着。
　　众鬼给他投去了一个‘心疼你’的眼神。
　　胡亥，那个记忆里总是拽着自己衣角，追着自己叫哥哥的漂亮孩子，不知不觉中也长大了，渐渐变得野心蓬勃，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
　　“胡亥在位三年，百姓叫苦连连，起义军到处都是，胡亥也最终在赵高的逼迫下自杀了，然后赵高又改立子婴登基，子婴继位后便下令诛杀赵高。”老鬼缓慢的叙述着，破铜般的嗓音一下一下敲到人的心里。
　　“杀得好！”底下众鬼叫好声连连，仿佛那两位死了便能令他们起死回生一般。
　　“可是秦王朝到了子婴这里已经残败不堪了，被胡亥和赵高祸害了仅仅三年，便人心向背、国力亏损，子婴终于还是没能挽回秦朝走向灭亡的脚步。当项羽的铁骑踏上秦王宫的土地，子婴便知已经再也无力回天。熊熊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秦宫里人们的鲜血浇灌在了地上，喷涌在了墙上，最后只空留一片灰烬。秦朝….终还是亡国了！”
　　破庙外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变小了，雨水将外面地上的淤泥冲刷干净，就像历史这场雨一样，将灭亡的前朝冲刷得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随之而来的新王朝又建立起政权来。
　　天快要破晓了，众鬼听了一夜的故事也都有些乏了，人们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鬼的一天才刚刚要结束。
　　众鬼一哄而散，老鬼也慢慢悠悠地起身，在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呆愣愣坐在地上的年轻后生，嘴里轻轻地念了一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那年轻后生听罢，身子一震，看了看老鬼没有说话。一场百鬼茶话会终于落幕。
　　当年那被自己遗忘的诏书上写的是赐死扶苏，那句自暴自弃般说出口的‘父而赐子死，尚安复请！’还犹在耳畔回响，但世上却早就没了赵政、扶苏，还有百年前的那些人和事，过往早已和尘埃一起封进地底，物是人非。
　　脑海中忽然回放起小时候，那时还年轻的始皇刚刚统一了六国，他身着象征至尊的玄色帝服，十二旒冕冠静静垂在面前，脸上带笑地牵着小小的扶苏，站在巍峨的咸阳宫上，一起往下看那长长的台阶，看那面前的大好河山，看那终于脱离战乱、过上安定日子的子民们脸上的笑容。始皇低下头，十二旒冕冠上的玉珠撞得哗啦啦作响，他用威严却又温柔的声音对他说道：“扶苏，看见了吗，这就是寡人的江山，以后也是你的。我们要让大秦的天下绵延万代，永世不灭！”
　　对，扶苏…….他就是那个懦弱自杀的公子扶苏，他甚至懦弱到连死后也不敢承认自己已经死了，懦弱的忘记了以往发生的所有事情。直到今天，才听闻原来大秦已经亡国了，父王想要的绵延万代不过三世便亡了。
　　其实他知道，父王想要的长生不老，不过是想活着看看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基业是如何万古长存的。却不知人注定都是要走向死亡的，就像他的秦王朝一样终会灭亡，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亘古不变，除了老天。所谓长生不过全都是游方术士一手捏造出的谎言，只能加速他死亡的步伐。
　　年轻的后生，哦不，是扶苏，终于从地上站起身，轻轻的拍了拍他那身云锦织造的袍服，外面天已经亮了，他慢慢走到破庙外，抬起头看了看雨后的太阳。阳光是那样的明媚炽热，古道上赶路的行人们，脸上也洋溢着愉悦的笑容。他想，是了，虽然大秦亡国了，但是新王朝的建立一样能带给百姓们安定祥和的生活，这与他们的王是谁无关。
　　他轻轻地笑了，复又摇摇头，背着手，踱步踏上了前方的古道上，在太阳的炙烤下，身影渐渐变得模糊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