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不做主角的世界 这个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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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不做主角的世界
也許有人還記得那場戰爭,還有那些曾經主宰了天空的蘑菇雲。遺留下來的，只有無盡的廢墟和一生的逃亡。我對Collisair說：“噩夢不會再醒來了，這就是現實。”看到他堅毅的臉上流露出失落的表情，我閉上了乾裂的嘴唇，不再言語。
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源，被“那些東西”盤踞，我們不得不立刻離開，“人”似乎越來越少，這意味著“它們”的食物也越來越少，已經不會因爲吃飽了而放我們一條生路。我們遇到同類或者互相哭訴或者互相殘殺的次數也越來越少，轉眼已經2個多月沒有遇到過一個人了。
“還走得動嗎？周於？”Collisair用力抓住我的上臂，似乎怕我摔倒。
“呼……呼……哈……沒……沒關係……我可是……馬拉松運動員……体……體力很好的……”我並不能制止自己的喘息，說這些已經成爲“前朝”歷史的事情，安慰他和我自己。他什麽也沒有說，把我扶到一塊斜插在地上的巨大的混凝土預製板的陰影中，讓我坐在一塊廢水泥墩子上，自己站在陰影的外面，背對著我，警覺地四處張望。
我沒有問過Collisair曾經是什麽人，我只知道，他救過我，並且現在不想讓我死。他曾經想要當個英雄，從“那些東西”對整個世界的淩虐下，拯救善良的人們。“那些東西”便是戰爭以後產生變異的各種生物和那些生物破壞世界以後從實騐室裏逃竄出來的生化生物，其中包括史前的巨獸——龍。在一頭龍即將咬上我的頭的時候，Collisair用弓弩射中了它的眼睛，我便被Collisair扛起來逃離了它的追捕。我那時已經3天沒有吃任何東西，我們像現在這樣躲在一塊房屋廢墟的陰影下，他弄來食物給我，被我拒絕了。“爲什麽不吃，會死的。”他站在我面前，疑惑地俯視著我，我反問他：“你爲什麽擅自決定救我……”“你的意思是我應該見死不救嗎？”“……今天被龍吃掉和明天被你殺死吃掉沒有區別。”他露出了異常驚異的表情：“你覺得我是把你當做食物在跟那些怪物爭搶麽！？開什麽玩笑！！我救了你！”“……沒有區別的，今天死明天死被誰殺死……你救了我，然後我該怎麽辦呢？結果都是一樣的……”“你難道沒有求生本能麽！？”他的言語裏夾雜著深深的責備，向我襲來。“救人也在你的本能之内麽……”他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沉默良久，他宣誓似地說：“我要拯救善良的人們，我四處尋找綫索，肯定有辦法的，改變現在的這種……地獄般的狀態。至少應該有和我一樣的人們。我想我可以找到他們，聯合起來，一定可以改變的。”“你哪裏來的自信？”我笑了笑說，“看得出來，你曾經是個很喜歡去電影院的人，想要做主角對嗎？”他的臉頓時漲紅了，非常不滿地盯著我，語塞。“別生氣，生氣什麽也改變不了的。這個世界的主角不是我們。那些怪物要的是食物，不是我，只因爲我恰好可以作食物才捕食我。我們並不是特別的人。它們不是特別以我們為目標的，我們也沒有所謂拯救世界的責任和義務，更沒有那個力量……現在它們比我們適合這裡，它們是新的統治者，我們已經被淘汰了，已經出局了懂嗎？”“你這傢伙到底想說什麽！我剛剛從一只龍手裏救了你，你不感謝就算了，說些聼不懂的話！……說些……”他頓了頓，“我不應該把自己的世界拱手讓人！”他撿起一塊石頭，奮力地扔了出去，石頭飛出去很遠，許久都可以聽到它在廢墟上滾落彈跳的聲音，仿佛在這空曠的地方還能激起些回聲似的。“我們只是平常人，不是英雄，我們不是神話裏泰坦族的神明，沒有什麽神力。我不想讓你難過，但是你可以現實一點，我們存在，還可以延續人類的文明，雖然……也沒什麽意義……真的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你如果有能力，可以試著讓自己活得長一點，你救不了所有人。或者說，你救不了任何人。你看……”我指著不遠處的地上一個巨大的腳印，“現在，滿世界都是它們，你知道自己有多渺小嗎……”我們沉默了很久，他似乎放棄了和我爭辯，卻只是伸出手，把食物伸在我面前，眼神裏居然帶著一絲懇求，我猶豫了，久久沒有動作，他就那麽一直擧著，最終，我也放棄了什麽似的，默默地拿過他手裏的食物，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我知道，自己要活著已經非常困難，根本無暇顧及他人，我相信他也明白……“至少現在，我不希望看著你死在我面前。”“你可以走的，謝謝你救我。”“……我做不到。至少要證明我不會殺了你然後吃你的肉。”我們就這麽相識了，直到現在，我們都過著東奔西跑，風餐露宿的日子，避開那些可怕的巨獸艱難的活著。有的時候，他可以用隨身的匕首殺死一些野獸，也恰好可以充當食物，而更多時候，我們只能逃跑，雙方力量過於懸殊……
我還記得我們有一次穿越一片樹林，在一堆雜草上面發現了7枚巨大的卵。它們整整齊齊的排列在一起，每一個大約20釐米高，直徑10多釐米，表皮上有些深棕色的斑紋。這樣的卵，預示著長成后的巨大生物，對於現在，則是即將歸來的危機。我和Collisair面面相覷，然後他撿起一塊石頭毫不猶豫地砸向那些卵。
“等等。”我攔住他已經揮下的手，“我們……真的可以這樣做嗎？”“爲什麽不行？”“我是說……他們……就會回來……”“所以要趕快。”“可是……我們沒有資格。”“什麽？”“我說我們沒有資格，現在他們是世界的主人，上帝選擇了他們來代替人類，我們不能這樣做……”“笨蛋！”他再次舉起了石頭，“這是新的食物鏈！”說完他利落的砸碎了六枚卵，抱起剩下的一枚拉著我飛快地跑起來，原來我們已經變成食物鏈底端的生物了麽……一邊跑著的我，一邊自嘲地揚著嘴角。卵的味道非常噁心，我記憶猶新，此後我們遇到這樣的卵，全數砸碎再也沒有吃過……
那時候我的體力還不錯，畢竟曾經是全國馬拉松比賽的冠軍，但是，畢竟我們吃了一頓下一頓就不知道在哪裏，甚至連有沒有命活到下一頓飯都不知道，一天天的縮衣少食，我漸漸的變得瘦弱了下來，上個冬天裏，我咳嗽的很厲害，更加吃不下東西，現在這樣的環境下，一旦得病，就意味著……Collisair也漸漸地不再想著拯救其他人，在我們一次次踫到襲擊我們想要搶奪我們的食物或者乾脆打算吃掉我們的人之後，他慢慢變了，變得越來越沉默，只是他日漸暗淡的眼神中偶爾會露出一些難以讀懂的眼神，望著遠方問我：“你說那一邊還有另一個世界嗎？大家都在那裏對嗎？”“也許吧，我們有一天也會去的。”“我不是說這個……”這樣的對話不知道進行過多少次。從前他會和我爭論，偶爾會提起他曾經的夢想，會和我爭論要不要把食物和水分給其他人，而現在，我說的話，他經常會仿佛沒有聽見似的，只是做著他的事情，仿佛不讓我死去，是他最後的堅持。後來就沒有遇到任何人了，我們也沒有機會再為這件事情爭吵。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打量他，看他因爲隨意割斷而淩亂的金髮，看他曾經很魁梧的身形漸漸地不那麽魁梧，其實我們從出生，便一直是往結束走的，我和他，都在漸漸的走向結束，“那些東西”也是……世界也是。
“好點了嗎？我們走吧。”Collisair囘過頭來，我點了點頭，於是我們上路去尋找水源……
到處都是瓦礫，我的鞋早已經磨破，而他的那雙巨大而結實的皮靴卻還基本完好，我把收集起來的一些破衣服什麽的裹在腳上，雖然有些不方便，但不至於讓我光腳走在炙熱而鋒利的瓦礫上。我經常看著他的大鞋走路，讓自己的步子和他同樣的速度，然而時至今日，我已經有些跟不上了。不知道他是不是發現了什麽，不記得什麽時候開始，他讓我走在前面。再後來，現在的我已經只能抓著他的手臂行走了，我經常感到目眩，一種異樣的氣氛圍繞著我們。
“Collisair。”其實我一直很少呼喚他的名字，但這一次，我確實感到有話想要對他說。其實我想說再見，不知道什麽時候，我可能突然就要比他先走一步，告別的話……趁早說比較好，免得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怎麽了？又累了？”他投來關切的眼神，“那休息一下，那邊剛好有個地方……”
“不是。”剛想開口說，此時卻突然一陣目眩襲來，我被迫倚在他身上。他毫不猶豫地抱起我，朝不遠處的一座沒有完全垮塌的樓房快步走去。“不是……我想說……”“等一下再説。”我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餘光瞥見地上都是粉碎的玻璃，夕陽下，它們一閃一閃的，讓我幾乎錯覺是在水面上行走。可以想見，這座樓房曾經有著玻璃的外表，映照著這個城市的日出日落。現在似乎跟著什麽水一樣的東西流走了。走進這座樓，它已經只剩下2層，第一層大廳天花板還在，但是玻璃全碎了，可以看出原先是接待台的地方有桌椅的殘骸。很幸運的，牆角翻倒的一排保險櫃后面，斜躺著一張長沙發，看起來還算完整。“能自己靠著墻站一會兒嗎？”“嗯……”他把我放下，讓我靠在墻上，看他把沙發翻正，底下吱吱喳喳地跑出許多小老鼠，他快速地撲上去，抓住了兩三只，扯著尾巴往墻上一摔，它們立刻都不動了。他對我笑笑：“晚餐有了。”“你大概是現世體積最小的貓……”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對他囘笑，只是說完就那樣失去了意識。
……我好像做了夢，但是忘了内容。
“你醒了？來，烤好了。”我迷迷糊糊從沙發上坐起來，看到他坐在一堆篝火前面，用匕首戳著烤一只小老鼠，“嘿嘿，現在也還是有一些體型小的動物的，真是個好消息。”
“它們的家長説不定會回來哦……”我無力地笑了笑，很久沒有吃到熟的肉了，能有這些我也感到有些高興。可是我突然發現篝火裏面燒的東西，“你燒的什麽？”
“噢，是鈔票，這些保險櫃裏有很多的。”他對我指了指被他不知道用什麽東西暴力破壞的好幾個保險箱。一堆鈔票擺在他的旁邊，他像添加柴火一樣往火裏面丟了幾捆。“哈哈，我們現在是有錢人,説不定可以給他們的家長一筆大錢，私了算了。”他一邊指著那幾只老鼠一邊說。我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就是我們最大限度的幽默。現在夜裏很冷，大約已經快要入冬。“對了，我們已經走到奧維娜艾芙了，我在這裡住過，這裡是赫柰銀行，那麽門口那條應該就是朗亞斯坦大街，對面原先是步行街，應該可以找到一些能用的東西，要入冬了，我們需要禦寒的衣服。”我叼著烤熟的老鼠，略有些口齒不清地說：“如果我們把去年的留下就好了。”“哎……”他嘆了口氣，“我們這樣到處漂泊，夏天如果帶著冬天的衣服誰背？我背著你你背著它們？”Collisair似乎無意中說到了什麽，我覺得心裏一緊，張了張嘴，卻一時間沒說出話來。他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轉過頭去專心的烤另一只老鼠。我們都沒有再説話，這反而讓我開始想起來之前我想說的，但是卻又猶豫，不知道爲什麽我會猶豫，縂有一天要說的，一定要說的，我爲什麽要猶豫……“Collisair……”“幹什麽？”他沒有回頭，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我……”我突然發現自己尚且還有一些求生慾似的，該說的話變得很難說出口，“沒有你我活不到今天。”怎麽會突然冒出這樣一句話，算是感謝嗎……我真差勁啊……很明顯的看到他的身體振顫了一下，我的什麽似乎也跟著顫了一下，一陣強烈的類似疼痛的感覺從胸腔湧上來，眼角突然溼了，我驚愕地停頓了一下，我沒想到自己居然還會流淚……“你想說什麽。”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一種絕望悄悄的在我們之間的空氣裏面快速彌漫開來。“但是……”“但是什麽。”沉默……還是沉默……“Collisair……我……我……沒有我你會好很多的。”我還是說了出來——這樣的現實，隨之就是淚水的決隄，“水……Collisair，你渴嗎？我可以……我們有水了……”他一動也不動，就那樣背對著我，夜風帶來遠處的一些野獸的咆哮聲，而我們周圍，彌漫著我的啜泣……一聲……又一聲……小心翼翼，痛徹心肺。怎麽也止不住淚水，不知道是什麽驅動了我，我不顧襲來的目眩，撲到了他的背上，手指緊緊扣住他背上的衣料，像要扯碎一樣，額頭頂著他的背脊，夢囈一般：“都是你的錯……爲什麽要救我……爲什麽要救我……我本來……我本來可以早早死去的……都是你……都是你的錯……我現在……我現在……”是我自己，擊碎了自己最後的自制，“我現在不想死啊！！！”說完我便緊緊的摟住他放肆地嚎啕大哭起來……即使是不住的咳嗽著，我也不顧一切地哭，把我的迷茫和絕望毫無保留的宣洩出來,像毀滅的洪水一般……我不明白，我突然變得什麽都不明白了……我們一直在尋找的水，在我的體内翻湧著，我忍不住狠狠的咬住了他的肩膀，想要讓自己停下來，這樣奇怪的情緒和舉動……
“我陪你。”Collisair突然說了三個字，我的哭聲頓時被噎了回去，我幾乎要窒息了一樣突然哭不出來，咬住他肩膀的嘴也鬆開來。“我陪你，可以了嗎？”我的淚水還在不住地流下來，但是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他的身體在顫抖，聲音也在顫抖，“你覺得，還有什麽我可以去拯救的東西嗎……假如世界上只剩下我一個人，我到底爲什麽活著？假如世界上已經沒有其他人了，我的存在還有什麽意義呢！？”他突然反過身來抓住我的肩膀，拇指幾乎扣進我的皮肉，“你回答我！！”這囘我連眼淚也流不出來，只是驚愕地望著他，“你也可以想想，你爲什麽不想死！這樣的世界還有什麽值得你留戀的嗎！”我覺得有什麽東西重重地擊中了我的心臟，我突然明白了什麽，再一次的擁緊了他。“周於……剩下的路，有人同行是件好事。你覺得呢……”我頓了很久，終于在他懷裏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們不是主角，不是世界的主角，但是我們是自己的主角。”我再次點著頭；“現在你也是我的主角了。”我用力而快速地點了點頭，“你這麽厚臉皮直接承認啊？”我撲嗤笑了一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世界上還有這個味道存在，所以我變得不想離開，原來所謂世界是一個這麽渺小的概念，和我們自己一樣渺小。突然覺得他的胸膛對於我來説，仍然足夠溫暖、強壯和寬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在不做主角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