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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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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斯很久没见安戈了,以往他送走了灵魂,暂时得到了休息就去往市里唯一的一座天主教徒,立在高耸的塔尖之上听那些虔诚的祈求,不知道什么时候背对着吹来的风里开始裹着白色的羽毛,安戈已经斜躺在屋檐上,向下搭着一只脚去拨弄勤恳的钟摆。
病房里进进出出,都是一副悲怆的神色,出来的人聚在离病房门口不远的走廊里小声讨论,都是一群体面的人,在难得安静的走廊里也不吵闹,无人看得到一个面色苍白满头银发打理的整整齐齐的年轻人捧着一束白色的玫瑰从容逆着人流进到病房里。
病床上躺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在昂贵仪器的支撑下半死不活的维持着生命,围在他周围的一圈人有的哭有的对他说话,还有一个医生看似在观察数据实则已经看出他大限已到,装模作样的兢兢业业。
戴斯把玫瑰放在床头柜上,捡了一张无人坐的凳子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老人勉强留着一道缝的眼睛猛然睁大了,一旁的亲属惊叫起来叫医生。
医生在偷偷打盹中猛然被叫起来被吓了一跳,四脚翻飞的去看情况,手忙脚乱不亦乐乎。
戴斯一手撑着额头,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老人的灵魂在常人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坐起来,他看了看自己灵魂中可以活动的五指,目光之中露出欣然的味道。
“你来啦?”他说。
戴斯缓缓点头。
“六十年前我就见过你们,那时候我命大,多活了这些年。”
“我不清楚。”
“那是在朝鲜战场上,我被军刺刮出了肠子,迷迷糊糊见到穿一身黑衣服的人进到我们藏身的一个山洞子里来,那时候你们冲我伸了手,我去伸手的时候战友把我叫回来了。”
戴斯表示知道了,没被带走那是命不该绝。
“带我走吧,我不想待在这里了。”
戴斯起身,攥着老人的手虚空穿越面前挡着的人。
“听说黑衣服的人来接是去地狱 ?是那样么?”
“是。”
“不能通融么?我老伴十几年前走了,有通灵的人跟我说她去了天堂。”
“没有商量的余地,除了权势,凡人什么都没有,既然已经死了,那么世间的权势也跟着烟消云散,最终决定去往天堂地狱的只有灵魂的价值,而你的灵魂显然没资格去天国。”
“是这样啊,”老人叹了口气,萎缩的身体跟随着戴斯慢慢穿过空旷的走廊,“可我还真想和她走在一块来着,既然不能,那就让她在天堂里好好呆着也好。”
戴斯送走了老人之后地狱之门关闭,暂时没有听到新死的讯号,已经快要黄昏,戴斯张开黑色的羽翼掠过这座城市所有的高楼,最后停留在教堂的塔尖之上。
戴斯眺望远方天边,大雁呈之字形飞往南方天空。天边传来悠长低沉的号角,那是召唤天使去海滩集合聆听天籁的号角声,黎明和黄昏,戴斯总能在教堂塔尖上,在穿梭于熙熙攘攘之中,在领着一个灵魂去往地狱之门的路上听到遥远天边传来的天籁。
“你今天为什么没走?”女孩儿问。
安戈在教堂之下眺望踏尖之上那个矗立的人影,他想象得出那掩盖在黑色帽兜里的表情是怎样的错愕,“因为厌倦了,不想去了。”
“到底是什么?那你能告诉我你是做什么的么?”
“我是天使啊。”安戈笑着回答。
“那你为什么不飞呢?”
“因为我不能带你飞啊。”
安戈和戴斯最后一次在教堂尖顶上眺望落日,因为明天安戈就要走了,他在这里的任期已满,明天就会有新的天使来这里承担起摆渡灵魂去往天堂的责任。
“是挪威么?”戴斯问。
“不,是比挪威更棒的冰岛。”
“那祝你工作愉快。”戴斯从帽兜里透出来的声音依旧沉沉的。
“可是我不打算走了。”安戈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为什么?”
安戈从屋檐上轻轻跳起来,“我才做天使做了一百年,可我已经厌倦了,我想我不能和你一样几个世纪都在重复的工作。对于我,不能相爱不能痛苦不能快乐,只有在接引归去的灵魂的时候才能短暂的交流。那样,永恒的生命就只是永恒的折磨。”
几万年前路西法反抗上帝从天国堕落成为魔鬼,自此之后一直没有天使试图逃离规制,戴斯没有对他此时的大逆不道表示任何惊诧,“是因为那个女孩儿么?”
“一部分原因是。”
戴斯的声音如一汪平静的湖水,“那你能忍受,从此洁白羽翼落到尘埃里染上灰,一尘不染的袍脚扫过老鼠肆虐的角落?最后她年老色衰,你守着的人在折磨中痛不欲生,迟早有一天变成一捧黄土,你痛苦的撕心裂肺,那时你会痛恨现在做决定的自己么?”
“不会,我爱过,我痛过,我拥有过永恒的生命但是我弃之如如敝履,我以爱和自由为信仰,即使我死了,我反抗的意志依然在,如每天升起的太阳,亘古不变。”
“那你怎么躲过天使的追捕呢?”
“明天黄昏的时候,逢魔时刻,新到任的天使会和我交接,我会在他接任之后离开,冰岛的天使一定已经在等我了,但是如果我一时半会儿赶不过去也不会有疑心,而这个时间里是我唯一与天国和领属地暂时断开联系的漏洞。我要在这个时间差里折掉我的羽翼。没了翅膀我就成了凡人,天使也不能随便找到我。”
“总会找到的。”
“我只要几十年,等着再有天使带她离开就心满意足了。”
戴斯没有沉默太久,天边传来短促凄厉的鸦啼,他的羽翼忽的就张开呼啸着掠过城市上空,去摆渡亡者的灵魂,甚至没来得及跟安戈告别。
戴斯牵引着一个屠夫的灵魂送到地狱之门入口,却没有拉上藤蔓转身离开。守门的乌鸦机械的转过脖子来,贪婪而又毛骨悚然的声音,“怎么啦?我亲爱的戴斯大人,你还有什么事情。”
“我想见撒旦大人。”戴斯掩在帽兜里的头微微垂着。
“撒旦大人可不是随便见到,我亲爱的戴斯,你要付出代价。”乌鸦贪婪的声音似乎是已经看到了一个腐朽的发臭的灵魂,那是极品的美味。
“你带我进去。”
“好吧,祝你好运。”
乌鸦拿尖尖的喙在轮盘上转了几下,一扇门慢慢打开,扑面而来的是地狱岩浆的热浪,唯一的一条桥长的没有尽头,扭曲儿恍惚的悬浮在无边的岩浆之上。
“进去吧,我的小宝贝儿。”乌鸦又啄了一下,戴斯已经立在浮桥之上。
“好了,没我的事情了,我要飞去冰岛了。”安戈愉快的对新到任的天使说。
“祝你在冰岛过得愉快。”天使对展翅离开的安戈挥挥手。
安戈一直飞到郊区农场一个用风车拉磨的磨坊,他来看过好多次,只要风力够大,就可以把翅膀别下来。
安戈飞到风车上去,在风车两个翅膀之间把羽翼展开到了最大,双手抱住了不动的轮轴,一阵风吹过,风力吹着风车转动,风车在强大阻力下艰难的转过一个角度。
撕心裂肺的疼痛,两幅鲜血淋漓的翅膀挂在风车上,本来凡人看不见的羽毛染了血,从空气飘落下一大团猩红的薄云。安戈看了一眼,从风车上一头扎了下去。
闭眼之前他恍惚看到一个邪恶的灵魂在河岸上游荡,休眠的意识最后一个念头是,戴斯怎么旷工了呢,怎么不把灵魂送入地狱。
五十年后
两张病床前两个老人都已经奄奄一息,恩爱了一辈子的人临走的时候都走在一起,借着老人临走之前的话说,黄泉路上有个照应。
儿女都孝顺,也无须担心,这么大年纪才走也是喜丧。
监视器的上两个人的心跳同时停了,周围亲属一片哗然。谁都看不见的虚空里,两个老人慢慢坐起来,看了一眼身后的遗体彼此相视一笑。
天国的钟声和地狱的鸦啼同时响起,引来了死神和天使,天使来引渡那个慈祥的女性,死神是接引另一个。
天使先到一步,安戈跟那个面熟的家伙打了招呼,那个五十年前来接任的天使差点惊掉了眼珠子。他似乎是有话要说,还没来得及,来捆走安戈的死神就来了。一样黑色的帽兜,卷着一身的黑毛漫天飘。
“喂,老兄,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安戈愉快的说,他以为帽兜里的人是戴斯。
“我不认识你。”死神开口,一副冷冰冰公事公办的语调,根本不是安戈认识的戴斯。
“你不是戴斯?他调任了么?他在这里不是还有几十年的任期?”
黑袍里的人似乎是笑了一下,“戴斯你说的是那个自甘堕落的魔鬼吧,五十年前他就堕落了。”
“我厌恶的却又感激的死神,你们听从于上帝却送给我寄养,你要求什么呢?”
“自由。”
“你想要自由?来加入我们啊,堕落的死神。”
“不是我,是给一个天使。”
“啊,与上帝反抗,你付得起代价么?”
“你想要什么?”
贪婪的声音爬在耳边,缓慢的吐着气,“当然是你们神高高在上一尘不染的灵魂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