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五节 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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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人引着雏田穿过一道道长廊，最后在一扇纸门前停住，躬下身恭敬地说：“雏田大小姐，这里就是宁次少爷的居所了。”
雏田唔了一声，也躬身回礼道：“麻烦您了。”
这是雏田第一次来到分家。分家显得有些萧条，仆人领着她弯弯曲曲地绕了很多路。她没想到宁次居然住在这么偏的地方。
雏田咬着嘴唇，在纸门前犹豫着。她本是万分不愿意来的，但是事到如今有些事情她必须要和宁次说清楚。
她终于鼓足勇气，举起手敲门：“宁次哥哥，我可以进来吗？”
雏田等待片刻，没有听到答复，便犹犹豫豫地自己拉开纸门。
门一开，雏田便感到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踏入了一个割裂在现实之外的时空。
室内空旷整洁，四壁雪白，地上铺着细篾竹席，朴素而雅致。
对面的廊檐下一个冷峻挺拔的白色身影正背对雏田端正而坐，身边是一张小小几案，上面放着一杯冒着袅袅茶烟的素瓷茶杯，和一本摊开的书。
清风徐来，书页哗哗乱翻，头顶有细碎的风铃声传来。
雏田蹑手蹑脚地走到宁次身后，怯怯地说；“宁次哥哥？”
白色身影转了过来，行礼如仪，声音里却不带一点感情：“雏田大小姐，您请坐。”
雏田依言在几案的另一侧坐下，目光随着宁次一起望向庭院。
现在时令已经是夏末了。院子里的花草似乎乏人照料，青石地板的缝隙里到处都有野草探出头来。庭院内有一方用白石砌成的水池，里面有几尾锦鲤在浮萍下缓缓游动。石质洗手钵上悬着对半剖开的老旧竹筒，另有竹筒引水前来，一滴滴落下，竹筒水满时便自动翻转过来，轻轻击在石上，发出一下寂寥空洞的声音。院墙圈起了四方形的天空，仿佛把时间也凝固住了。淡青色的天空中舒卷着凤鸟羽翼般飘逸的云絮，既巨大、又轻盈。墙外有一棵巨大的樱花树，纷披的叶子在风中飒飒轻响，洒下半院浓荫。
雏田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宁次虽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但是他本人就如同一把新发硎的利刃，散发出逼人的寒气来。雏田有些哀伤地想，也许全木叶只有一个人可以面对这种傲人寒意还能谈笑自若吧，可惜那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
一片微黄的叶子随着风飘飘转转，落在在宁次的衣襟上。宁次伸手拈起落叶，若有所思地捻动着叶片，慢慢地说：“雏田大小姐，是不是伯父又有什么新的训示？”
雏田低下头，揪着和服的下摆，轻声说：“不是……宁次哥哥，我来、只是想问问，你对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呵，你是说伯父大人指给我的两条路吗？”
听到宁次冷淡的声音，雏田不安地缩了一下身子，轻轻“嗯”了一声。
宁次把视线从落叶上离开，转过头望着自己羞怯娇弱的堂妹，突然问：“雏田大小姐，您和鸣人君，已经认识有十年了吧，对吗？”
雏田吃了一惊，脸唰地一下变红，连话也嗫嚅着说不出来了。自己对鸣人的暗恋虽然已是众人皆知，但是还是头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当着自己的面说破，尤其是从一向含蓄冷漠的宁次哥哥口中说出。
宁次接着淡淡地说：“鸣人很好，虽然有点呆头呆脑的，不过却是个很可靠的人呢。所以，把你交给他，”他顿了顿，柔声道，“我很放心……雏田。”
第一次听到宁次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不用敬语称呼自己，雏田不禁吃了一惊，却又欢喜地羞红了脸，低下头，喃喃：“谢谢宁次哥哥……”
宁次轻轻笑了一声，转过头去望着寂静的庭院，淡淡道：“十年，听起来很长，其实却很短……”
雏田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宁次。白衣的少年嘴角含笑，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物，温柔地落在了一片时光之外的地方。
自己和那个人，也已经认识十一年了。六岁那年进入忍者学校成为同班同学，他们就彼此晓得对方的存在。天才和野丫头。后来又加上一个热血吊车尾。
那时宁次的父亲还在世。每次傍晚放学他牵着父亲的手向着家的方向走去的时候，总能看到一个小小的孤单身影在夕阳里蹦蹦跳跳地一边踢着石子一边自得其乐地笑着。
“嗨！”看到男孩在注视着自己，女孩快活地向他招招手：“宁次！伯父好！”
父亲问自己：“是你的同学吗？踢石子的准头真不错，这点比你强哦，宁次。”
自己当时是傻傻地笑了一下吧？
后来父亲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打击，连性格都不复以往的随和开朗。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额头上印迹的含义，开始深深地憎恨起命运来。
他开始了独自回家的漫长旅程，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低着头，一步一步走着。看着同龄的小孩们拉着父母的手唧唧喳喳地讲述一天中的趣事，他只是低下头，沉默地迎着夕阳走着。空白的眼睛干燥而冷漠。欢声笑语不再属于他，整个世界都已背弃他而去。
当女孩笑嘻嘻地把一张灿烂的笑脸伸到他面前，双手比着嘴角，淘气地说“宁次好像小老头哦”的时候，他只是无言地瞪视她一眼，加快步伐疾步前行。
然而刚转过街角，就听到一阵喧哗。他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一班男同学，正围在墙边起哄。
男孩子们的世界里很小就开始了以实力论资格的成长历程。一个眼睛圆圆的小男孩被围在中间，鼻涕眼泪把脸抹得一塌糊涂，却依然有着不相称的倔强神色。
他知道这个名叫李洛克的男孩。他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忍术和幻术方面一窍不通，连体术都差得不堪入目，却总是宣称自己要成为伟大的忍者，为此总是招来许多不屑的耻笑。
看来今天他又在为自己那可笑的誓言吃苦头了。宁次事不关己地想着，并不打算多管闲事。
然而这时候，一直走在后面的女孩突然越过他，双手背在身后，施施然地说：“我真是看不下去了，欺负没本事的人，就很厉害么？”
正在欺负小李的男孩们转过头来，看着出言挑衅的女孩。为首的男生气势汹汹地指着女孩，说：“你说什么？”
女孩笑了笑，说：“好话不说二遍。”
男生骂骂咧咧地说：“那你的意思是你很厉害喽？”
女孩傲然一扬头：“对，比你们这帮只会欺负人的笨蛋厉害。看好了——”
女孩扬起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数枚石子轻轻巧巧地飞出，钉在对面的树干上，居然拼成了“笨蛋”的字样。
男孩子们都愣了一下。女孩这手漂亮的功夫一下子震慑住了他们，但是，他们立刻就开始起哄：“野孩子天天，没有爹来没有妈，没有人要，只好去找吊车尾！……”
一瞬间，女孩涨红了脸。
而他，在那一刻，瞳孔骤然猛缩了一下，眼睛周围有青筋隐隐爆起。
男孩子们一边起哄一边四散跑开。为首的男生朝着他的方向跑了过来，嘴里还在喊着野孩子天天。在身形交错的一霎那，他感到有些东西正从心里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有些冲动般地任凭这种感觉肆虐。
他自小就是个实际而冷漠的人，并不喜欢回忆过去。然而当他年岁渐长、开始懂得回味人生的时候，才发现那年那个傍晚那一刻的心情一直深刻在心底，无比鲜活。午夜梦回时，他一遍遍反复回忆思考着，渐渐明白，当年那股冲动缘何而来。是那一句没有爹妈，是女孩眼中盈盈的委屈与羞辱。是失去父亲的他对同是孤儿的她的一点怜惜、一点共鸣。
又或者，是自己对自己的一点怜惜……
男生一下子被绊倒在地。他气急败坏地喊：“哪个不长眼的……”抬头正上一对居高临下的莹白眸子，“啊，日向宁次……你干什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好狗不挡道。”
对面的女孩噗哧一声笑了，脸上委屈而难过的阴霾表情一扫而空。
那男生爬起身来，一边跑一边喊着：“日向宁次，有你的，你就等着瞧好吧！”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天才日向宁次，不需要任何朋友，更不屑于跟那帮龌龊的人为伍。
女孩把小李从地上拉起来，走到宁次身边，冷不防地捶了他的肩头一下，眯起眼睛笑着说：“哟，日向宁次，看不出你也很热血的嘛。”
他很不习惯这样亲密的身体接触，于是不露声色地后退一步，冷冷地甩下一句：“我可不是为你们打抱不平。”
女孩嘻嘻一笑，神色分明就是“我才不相信”的意思。他不再理睬他们，绕过他们想继续前行。
“喂，”女孩在身后喊，“日向宁次，一起去练习好不好？小李说他要到训练场去做三千个俯卧撑，我去……练扔石头，你呢，可以去练一下刚才那招无影脚，嘻嘻。”女孩拉着还在抹眼泪的小李向训练场方向走着，边回头道：“你刚才那脚很漂亮啊，宁次。”
宁次驻足，回头看着走远的两个身影。终于转过身，跟上两人。女孩回头，高兴地笑了。
“那是日向流的体术，”他面无表情地解释，“不是什么无影脚。”
在他们背后遥远的天际，夕阳，流霞，晚风，绚烂如人生最初的那一点感动。胭红的夕光深情地抚慰着大地，三个小小的身影，也被抹上了一层暖色。金色的空气中浮动着令人心醉的气息，仿佛温柔的低语，可以让人忘记一切伤痛。
他走在两人背后，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他们的身上。
前方的两人争吵着：“为什么我要喊你姐姐啊？”“你是十一月出生的吧？我的生日是三月份的，我比你大哦，而且，刚才我还救了你呢……”“你是救了我没错，可是，我可不想喊一个女生姐姐……”“为什么呀？”“因为、这不符合我的忍道……”
他在后面听着，不屑地想：“两个小孩子。”然而脚步还是跟着他们一路前行。
孩子们总是成群结派的。经历了这次事件之后，他们三个被班里的其他同学孤立了。
于是，三个最孤独却性格迥异的小孩，走到了一起。
之后他以全级第一的成绩毕业；性格大而化之的女孩除了射击课为优秀外，其他课程都是平平；热血吊车尾据说被一名神秘上忍看中，也被老师宽宏大量地放过了，虽然成绩依旧是全级倒数第一。
那名神秘上忍就是阿凯老师，他那沧桑的脸上挂着不相称的青春笑容，在阳光下对着他们翘起大拇指。
“啊！”小李首先惊声高叫，随即激动地对同伴们说，“就是他！就是他经常来训练场指导我训练！还告诉我我是个努力的天才！天啊，原来他就是我们的老师！”
“哦？”女孩惊讶张大的嘴巴能塞下个鸡蛋。他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在心里说，吊车尾，那只是你一个人的老师罢了。
敏锐的天才少年已经觉察出，阿凯老师其实只是冲着小李来的。
十二岁那一年，在同级的一百多个毕业生中，只有他们三个通过了下忍考试，数量之少在木叶忍者学校历史里堪称史无前例。
又过了一年，他听说宗家的继承人、实际上也是自己的堂妹，居然也通过了考试，成为一名下忍。
那时他们刚训练完毕坐在树荫下休息，遥遥地看着新晋下忍们由自己的老师带入训练场。女孩拍着他的肩膀，疑惑地问：“那个小女孩和你一个姓呢，眼睛的样子也很像啊，你们是亲戚？”
他说：“那是日向雏田大小姐。”
“雏、田、大、小、姐？”女孩眼珠灵活地转了转，“她辈份比你高吗？她是你的姑姑还是什么啊？”
他哼了一声，没有理睬女孩。
女孩却自顾自地说：“不过，我可听见那个雏田小朋友喊你哦，”她顿了一下，忽然装出一个万分羞涩的样子，垂下眼睛从忽闪忽闪的睫毛下瞟着他，一边绞着手指，一边怯怯地喊，“宁、次、哥、哥——”
旁边正在喝水的小李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水全喷在宁次身上，指着女孩，一边笑着一边咳嗽，几乎都要喘不过气来。
他掸掸衣服，面无表情地说：“无聊。”站起来就走。
小李在后面喊：“宁次对不起啦，不过你别为这点小事生气嘛。”
他扔下一句：“我回去换衣服。”
女孩从地上跳起来，拉住他的手臂，笑嘻嘻地说：“好了啦，我是开玩笑的嘛，我道歉，你别生气啦。你的衣服我来洗好了。”
他回过头，面无表情地说：“今天，加训两个小时。”
女孩伸了伸舌头：“好吧好吧，你说了算。”
女孩拉着他回到原地坐下，却双手托腮，一会儿看看远处的雏田，一会儿又凑过来往他脸上使劲看。
他皱皱眉：“你在看什么？”
女孩笑嘻嘻地说：“我发现，你和雏田的眼睛，其实不一样哦。”
他愣了一下。都是日向一族特有的白色眼眸，还能有什么不一样呢？
小李也说：“哪里不一样了？都是白色的嘛。”
女孩认真地说：“哪里呀，我仔细看过了，雏田的白色眼睛里带有一点点紫罗兰色，是很淡很淡的那种紫色哦。而宁次的眼睛就是纯白的。”她停了停，又仔细看看他的眼睛，“你们日向家的眼睛都很漂亮，不过，我还是觉得，纯白色更加好看一些。”说完脸微微一红。
他嗤之以鼻：“好看有什么用。”
小李却怀疑：“不会吧？这你也看得清楚？”说着也凑过来看宁次的眼睛，最后得出结论：“根本就是一样的。”
女孩气恼地敲着小李的脑袋：“那是因为我的视力比你好啦笨小李……”
回想到这里，他不禁把眼睛转向身边的堂妹。在三年前的中忍晋级考试的时候，自己正好和雏田对战。当时只注意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表情和转动方向，一门心思琢磨雏田的心理，却没有注意到眼睛的颜色。
果然是带了一抹极轻极淡的紫罗兰色。
“宁次哥哥？宁次哥哥？”雏田被宁次看得满脸通红。
“哦？”他这才回过神来。却不知怎的，一句话不经大脑就蹦了出来，“雏田的眼睛带着一点淡淡的紫罗兰色，很漂亮……”
雏田吃了一惊，担忧地看着仿佛正在梦游般的堂哥。
宁次没有注意到雏田的神色，只是在心里继续对自己说着接下来的那句话：“不过，我还是觉得，纯白色更加好看一些……”
宁次苦笑一下，抓起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雏田暗暗叹息一声，依礼告辞。
然而，在迈出大门的时候，雏田终于忍不住回头大声说：“宁次哥哥……其实……你已经不用再受宗家咒印的束缚，你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
宁次背对着雏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凉凉的风中传来宁次波澜不惊的声音：“雏田大小姐，不管有没有这个咒印，日向一族的血始终都在我的身体里流着。而我的命运，就是守护。”
“宁次哥哥……”
“其实，雏田你比我勇敢聪明得多。人要明白自己的心，是多么难啊……”
一阵风过，墙外那浓绿的树冠摇摆起来，将黄未黄的树叶打着旋地飘落下来，飒飒地响着，仿佛下了一场急雨。雏田最后看了一眼宁次的背影，踏出大门。娇弱的少女迎风打了个哆嗦，不禁紧了紧和服的领子，有些伤感地想着，今年的秋天来得真早啊……
宁次在树荫凉风中静静地坐着，听着雏田细碎的脚步声渐渐离去，脑中一片空白。纯白如新雪的眼眸慢慢闭上，掩盖住了暗暗涌动的巨大哀伤潜流。随着手指慢慢握紧，茶杯喀一声被捏碎了。
“这样不行……”宁次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指缝间的碎瓷与鲜血，仿佛已感觉不到疼痛，“这样不行……我必须……忘记、忘记……”
自我催眠般的喃喃自语一下子被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五节 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