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心》末雪

45、秋怨（1）

　　三年前。

　　杏花村，是天朝之南的一个小村落。一条小溪经村落流过，村里人世世代代以此河为生。村里人质地纯朴，喜于田野间农作。

　　“秋娘，把手里头的活儿放一放，村长让大家伙都去他家，有大事要说，都赶紧着去吧。”一个粗犷的糙汉子，打秋娘门前停下，朝着里面喊到。

　　“刘三哥，你知不道是啥事呀？”秋娘从里面把门打开，看着他。

　　刘三想了想，欲言又止。但看秋娘家孤儿寡母的，甚是不容易，平日里乡亲对他们家都很是照顾。“听说，是又要打仗了。”

　　“又打仗了？”秋娘听着，一颗心像是被泡了苦胆汁似的，苦的不行。

　　“听说是这样，朝廷下旨，要每家每户出个男丁。唉，这还不是那些当官的，想要更多土地，与辽国开战。只可怜我们这些百姓，拿命去给他们填。”刘三右拳捶在左手上，深感无力。

　　一讨论到战争，每一个人脸上都是愁云惨淡。毕竟，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农户，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谁想要到前线去流血牺牲。他们是人，有血有肉的人，都有家人为他们牵肠挂肚。

　　“我们家……”秋娘说话间，已经是泣不成声，抽泣起来。

　　当年她夫君应征入伍，如今已是整整十五年。自那后，杳无音信，同去的乡里都说他已经死在战场上。可怜她一人将独子拉扯大，可如今，战争一起，不知道她即将面对的又是什么。

　　“秋娘你先别急，村长也是知道你家情况的，肯定不会逼你。”刘三见她落泪，手忙脚乱，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秋娘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谢谢你，刘三哥。”

　　刘三挠挠头，一脸憨笑，有些不太好意思。“秋娘，你也别乱想了，先去村长家看看情况再说吧！我还要通知其他人，就先走了。”

　　刘三走后，秋娘方才关门回屋，正好对上儿子萧连的目光。

　　“娘，你和刘三叔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萧连年岁尚轻，不足十五，容貌有几分清秀。适合做个文笔书生，不适合做个戎马将士。

　　“连儿。”秋娘看着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儿子，眼中又氤氲着泪水。她没了丈夫，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若儿子也要出征去拼命的话，她还有什么盼头。

　　“娘，莫要再悲伤。儿子此去，正好可以寻找父亲的下落。即使那些叔叔伯伯都说他死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看见父亲的尸体，便不能断定。”萧连一脸坚定。

　　他素来孝义，知道父亲的生死在母亲心中一直是个心结。所以，为了解开母亲的心结，他一定要弄清楚事情真相。

　　“连儿，你这又是何苦呢？”秋娘伸手摸上他的脸，眼中含泪。“十五年过去了，你爹若没死，早就回来了，又怎么会让你我母子等这么多年。为娘也早已放下，不再奢望，只盼着你能平安地过完这一生。”

　　“娘。”萧连一声呼，心头却像是被泰山石压着似的，沉重得很。他又何尝不想承母膝下，一心侍奉。可老天不许，朝廷不许，下了那夺命的文昭。他若不去，只怕要连累母亲受累。

　　“罢了罢了，我去找村长说说情，看他能不能通融通融。”秋娘一手抹去眼泪，强忍着欢笑。

　　“娘，我随你同去。”萧连搀扶着秋娘，一路往村长家方向而去。他自己明白，男子汉大丈夫，必定得有所承担。他年近十五，足以挑起家中的大梁，绝不能再让母亲为他操劳。

　　村长家中，早已是来满了人。吵吵闹闹，堪比集市。

　　当村长宣布上头下来的指示，要每家每户都出个男丁，前往边境打仗时，就吵得更加厉害。有一心报国的，也有不想送死的。

　　与辽国开战，不是为了守护国家领土，而是为了拓展疆土。这本就是可以避免的战争，可无奈，上面的高官贪婪，统治者野心勃勃，想要统一天下，成为天下共主。

　　吵闹、埋怨，必定是少不了的。可再争吵，最后也只能妥协，含泪将儿子送到战场上去。不求建功立业，只求平安活着。

　　面对秋娘的苦苦哀求，村长也甚是为难。“秋娘，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实在没有办法呀！”

　　村里的男丁，本就不多，上头又下了严令，逼着他们交出那么多人来。若免了萧连，则要拿其他人去替。都是他村里的乡亲，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偏颇。他这个村长，当得也很是窝囊。

　　“萧家，就剩连儿这一条血脉，万万是不能断的呀！”秋娘哭得满是泪痕，就差跪下来苦求了。

　　“这我也知道，可是……唉，我不能为了连子，害了村里其他人啊！”村长长长地一声叹息。他能又什么办法，虽说是一村之主，可在那些官老爷眼里，还不是个普通老百姓。上头的命令，只管执行就是，哪里有说话的份。

　　秋娘明白这个道理，更是泣不成声。当娘的，哪能没有点儿私心，想让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她又忽然想到个好主意。“那我去，我代替连儿去，怎么样？”

　　“哪有女子从军打仗的，你这不是胡闹吗？”村长也有点儿气愤。虽说能理解秋娘爱子心切，可也不能瞎胡闹啊！

　　“娘。哪有儿子贪生怕死，让母亲替自己去送死的。”萧连的语气也重了些。他也算是半个大人，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人，自然要挑起梁柱。侍母尽孝还来不及呢，哪能做出这等事来。

　　秋娘的眼泪又在不停地打转，直直地怨恨老天为何如此不公。十五年前的战争，已经让她失去了夫君。今时的战争，又要夺去她儿子的生命。如此，她孤独一身，还能有些什么盼头。

　　“娘，你切勿担心。前些年，有一游方道士途经村子，在门前讨了碗水喝。作为谢礼，他教了我些拳脚功夫，这些年我一直勤于练习。虽不能抗敌，但自保却是没问题的。”萧连说着宽慰她的话。

　　经萧连提醒，秋娘倒也记起那道士。瞧着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说连儿虽以文弱之躯，含具武将之根。当时听着这话，自己还笑他是开玩笑呢！

　　“对呀！秋娘，连子那身手，村里人有谁打得过。莫说是自保了，只怕到了战场，还要建功立业，做个将军当当呢！”村长笑着劝慰，也试图让她宽宽心。

　　“连儿。”秋娘那一颗心好歹是好受了些。看着儿子，却像是怎么也看不过似的，恨不得时时刻刻把眼睛放在他的身上。

　　确定应征人后，明天县上就要来人，领着他们去前线。都紧着回家，收拾包裹，说些叮嘱的话。

　　月色阴暗，被黑云遮盖，透不过一星半点儿的光。秋娘家，难得地点上油灯。为漆黑的屋子，迎来点点亮光。

　　秋娘，含着眼泪，为萧连收拾行装。一想到明日，便要母子分离，她的心像是针扎一样疼。

　　可对于明日的到来，她却是无可奈何。只得事事全面，将所有能用得着的东西，都装进包裹。生怕夜间凉，冷着儿子，又多装了几件厚点儿的衣裳。

　　即便收拾好包裹，她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总是在不停地忙碌着。其间，又说着种种嘱托。

　　注意身体，天热脱衣，天冷加衣。打仗不要冲在最前面，随时要挂念着家里还有个等他回来的人。诸如此类，云云。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一定要活着回来。”

　　“明日一别，孩儿从此不能侍奉母亲。娘，请受孩儿三拜，叩谢娘的养育之恩。”萧连双膝跪下，对着她，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

　　“起来吧，起来吧！”秋娘连忙将他扶了起来，甚是心疼。“连儿，连儿，娘的好孩子，娘的好孩子呀！”

　　天初明，将士征。淮河宿，千万里。身死赴前线，从此忘却家乡路。

　　三年过去，六月十五。

　　杏花开尽杏花残，杏花客路杏花村。

　　经过几次征兵，杏花村的人口，大大减少。因缺少青年男子劳动力，田间的耕种多由妇人来做，少不得费时费力，收成不如以前。

　　杏花村以满村杏花闻名，三四月已过，杏花凋零，美景不可见，少了许多乐趣。可她来这儿，可不是为了欣赏所谓的景色。

　　“姑娘，你是在找什么人吗？”沈画心当踏入村子，在村口处遇着个午间休息的农妇，见她在寻找些什么，才开口询问。

　　沈画心顺着声音看过去，确定那扛锄头的农妇是在跟自己说话。有人可问的话，也就不需要自己找了。“大娘，你知道秋娘家怎么走吗？”

　　“你找秋娘做什么？”农妇将她打量了一遍，警惕地看着她。身上的料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秋娘，哪能认识这样大户人家的姑娘呢！

　　听说，秋娘一直来历不明，在村子里住了二十年，这才扎了根。但二十年前，她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却没人知道。

　　秋娘莫不是大户人家偷跑的丫鬟，如今被主人家寻到了？可瞧瞧又不像，眼前女子不过十八模样，二十年前还没出生呢！

　　“秋娘是我大舅的二夫人的三姐夫的四侄子的五表姐的六姑的七婶的八孙女，也就是说她是我远房的表姐，家里听说她的苦楚，这才让我来找她。”沈画心笑吟吟地说了一套瞎话。

　　“哦，原来是这样。”农妇戒备心放松许多，给她指了条路。“你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在第二个分叉口的时候，往右拐，一直走到尽头，看到一座茅草破落的院子，那就是秋娘的住处。”

　　“多谢大娘。”不用自己找路，可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想想几天前，自己还在为那所谓的玉露清虚丹而苦恼。可谁也没有想到，天意有时尽，人智无绝期。

作者有话说

　　冬眠中的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