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尘的伪证》连城雪

31、31 这叫什么—

　　敲门的正是老板白易。
　　他相当热情，拎着两瓶酒进门问：“你来怎么没跟我说啊？”
　　吴晨笑：“您多忙啊！再说我们俩吃一顿饭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林砂略显紧张，但还是抬眸礼貌地问候：“你好。”
　　白易也是有修养的人，并没有对轮椅的存在显露半点大惊小怪：“你好，这位是……”
　　吴晨起身介绍：“是我公司的创作老师，他叫林砂，我们刚说起你呢。”
　　白易见这小子挤了挤眼睛，不由意识到了什么，笑笑说：“初次见面，快尝尝我们店里的食材吧，有什么需要就叫服务员，算我请客，就不打扰你们了。”
　　吴晨对朋友的识时务非常满意：“嗯嗯，改天再找你喝酒。”
　　白易关门离开。
　　林砂这才觉得僵硬的身体自如了些，干咳了几声问道：“你在游戏里的朋友，都会发展到生活里吗？这叫什么——面基？”
　　吴晨笑了几声：“聊得来就见面继续玩啦，没什么呀，不过现在是不可能了，毕竟当了艺人，以前玩《倩女幽魂》的时候，白易请帮会里在北京的人吃饭，我就去了，所以不少网友都见过吧？”
　　那件事林砂也知道，他当然不敢露面，为之找了无数借口。
　　吴晨似乎也想到什么，哼了声：“我被骗的时候，那人不肯来聚会，我就应该有所意识了，结果还傻傻地相信他，如果真的那么喜欢我、对我好，干吗不敢见我？”
　　林砂握着筷子走神：“因为是男人？如果他知道你并不介意性别，也许就……你别生气啊，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的。”
　　“算啦，我怎么又跟老师唠叨起陈谷子烂芝麻。”吴晨见锅开了，立刻往里面下肉：“尝尝，不好吃我们去揍老板！”
　　林砂侧目观察他生龙活虎的样子，心里的往事就像个漩涡。
　　转啊转啊，渐渐沉了下去。

　　白易想必是个阔绰又大方的人，送的酒价格不菲，最后饭钱也极力拒绝。
　　林砂本想着要请吴晨吃饭的，见状也没推辞，为了不打扰他们朋友间聊天，便到门口透了透气。

　　“那个……不会就是你说的、恋爱的对象吧？”
　　白易果然猜了出来。
　　吴晨抱手大方承认：“对啊。”
　　白易小小的惊讶：“你、你之前不是很恨沐小小装女人吗，如果不在意的话——”
　　“我是生气他骗我！别拿垃圾和林老师比！”吴晨强调。
　　白易没办法：“那这位林老师的腿，是什么毛病，能治吗？”
　　吴晨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敢多问。”
　　白易顿时锤了他一下：“你也太随便了吧，这不是开玩笑的事啊，未来怎么样，想清楚才对，就算玩的话，也不该找这么麻烦的对象！”
　　“我不是在玩！”吴晨强调：“只是担心追问这种事的话，林老师的自尊会受不了的。”
　　白易说：“迟早要问，而且如果有治愈的希望，大家也能一起想想办法。”
　　吴晨的眉头拧巴成一团。
　　白易道：“相信我说的话，如果两个人要一起过日子的话，是不会讲究多余的自尊的。”
　　这个道理，吴晨尚不明白。
　　白易拍拍他的肩膀：“早点回去吧，有机会找再来喝几杯。”
　　吴晨这才答应下来，在服务员们远远的关注目光中离开了火锅店。

　　火锅店的位置很偏僻，周围都是高档餐厅，虽然名车停了不少，却没见到什么行人。
　　推着轮椅慢慢散步，让微凉的春风吹散火锅味，是很享受的时刻。
　　然而林砂却为吴晨担心：“不怕记者拍到吗？”
　　“拍到他们又会多想什么？”吴晨忽然附身吻了下他的额头，笑说：“只有这样才会多想。”
　　林砂紧张回头。
　　吴晨说：“其实有点自暴自弃了，想要引起轩然大波和公司解约也无所谓，他们把我当成赚钱的机器，不相信我有创作作品的能力，所以根本不在意我的意见，每次我去争取工作内容，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似的。”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公司要赚钱，又不是为了照顾你才存在。”林砂劝慰：“所以你要努力啊，在夹缝中证明自己，才会有更多自由的空间。”
　　吴晨沉默片刻，点头：“会的，会证明自己给老师看看。”
　　林砂放心地微笑出来。
　　他和这个年轻人有没有结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看着他往更好的方向走去。
　　吴晨忽然来到轮椅前认真问道：“可以跟林老师约一首歌吗？放在我的新专辑里面。”
　　林砂微怔，轻松答应：“好啊。”
　　吴晨说：“我也在认真写歌，不想要别人手把手地教了，你小心被我超越啊。”
　　林砂失笑道：“嗯。”
　　“笑什么？少瞧不起我！”吴晨插着风衣兜瞪眼睛，一副傲娇样。
　　“没有瞧不起，你会走得比我远很多。”林砂诚恳地说道。
　　吴晨发誓：“不管我走到哪，都会和老师在一起的，不管是好的地方，还是坏的地方，也希望你别不给机会就离开我。”
　　林砂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去把他袖口的带子系好，然后又温柔地弯起了眼睛。

　　给天后填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要想到字字句句会由她唱出去给每个人听，就会紧张到压力山大。
　　在家宅了七八天，稿纸扔了满地，当作参考的书被摞到摇摇欲坠。
　　成果却仍旧叫人满意不起来。
　　林砂读了遍最新的稿子，然后趴在桌上喃喃自语：“好做作啊，美好的青春什么的，根本就写不出来。”
　　小乌龟从面前悠闲爬过，当然无法理解人类的苦恼。
　　林砂摘下护目眼镜，把短发都揉乱了，想着还要去交稿，害怕大家失望的眼神，又因为毫无头绪而难过至极，竟然没出息地哭起来。
　　他是很难因为生活起伏而动容的，但一写起歌，便感性到不像样。
　　没想到正在崩溃的时候，客厅竟然传来开门声。
　　林砂胡乱擦了下脸，瞪向门口。
　　片刻后吴晨就拎着大包小包出现，一脸无辜道：“怎、怎么了，不是你说我可以自己开门的吗？”
　　林砂把面前的白纸收起来：“没事……”
　　“老师，你怎么又哭啦？谁又欺负你了？”吴晨很快发现端倪，扔下东西紧张地冲到书房里追问。
　　林砂摇摇头。
　　吴晨急到跳脚：“到底怎么啦？！”
　　林砂知道不回答他就会一直闹下去，这才简单概括：“写不出词，心里有点烦。”
　　“哦哦，是许云姐的歌吗？”吴晨这才明白过来：“老师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林砂低下头：“不是高，是选了不适合自己的工作，因为是天后好不容易眷顾我，想着傻瓜才会错过这种机会，于是根本没考虑就接下来，可是写起来才发现，自己对那种阳光美好的情绪，是没什么感觉的。”
　　吴晨拿过他手里的稿子看了看，然后盘腿坐在轮椅前抬着头说：“不一定要阳光美好啊，老师的歌词永远都是很温柔、同是又很虐心，所以才会流行起来嘛，其实每个人活着都有痛苦的时刻，听众们也不例外，快乐的歌会打动谁啊，对吧？”
　　林砂犹豫：“可是电影……”
　　吴晨握住他的手：“电影我看过样片，没那么肤浅吧？别管别人是怎么看的，老师写出想写的，就算许云姐不欣赏那也没办法，要是现在就违心的话，以后肯定会更不甘心。”
　　林砂没想到自己会被他开解，可是吴晨讲的话，半句都没错。
　　“好啦，而且你这几天跟失联了似的，真叫人担心，再怎么专注，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心情。”吴晨笑嘻嘻：“我去学了下咖喱的做法，做晚饭给老师吃吧。”
　　说着他就离开书房，还帮忙拉上门，露出笑说：“不打扰老师哦。”

　　林砂呆呆地坐在书桌前，眼睛还有点肿，心情却已经平静了下来。
　　房间外隐隐约约传来了一点动静，是吴晨极力掩饰着的做饭的声音。
　　他没有觉得吵，他觉得温暖。
　　原来真实的喜欢并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痛楚，只是因为对方的存在而向往着，只是无条件地相信对方的每一句话，才更加愿意正视自己的美好与丑陋。
　　这种感觉，是他从前未曾有过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