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尘的伪证》连城雪

12、12 老师你可别

　　林砂回到家时，窗外正飘着细雪。
　　他慢吞吞地换好衣服、洗漱完毕，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下。
　　对于一个连走路都困难的人来说，出门一趟几乎能耗尽所有力气。
　　谁知连杯热水都没喝完，手机又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看到屏幕上跳动着吴晨的名字，林砂犹豫片刻，还是按下了接听：“你还好吗？我——”
　　他温软的话音尚未落下，吴晨便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亢奋：“林老师，我快被送上热搜第一啦！”
　　林砂心里已十分笃定是张亦风在背后作祟，此刻反倒松了口气，轻声劝慰：“别太往心里去，风波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没往心里去，就是狗仔太烦人了。对了，歌词我改完了，现在过去找你啊！”吴晨那头背景嘈杂，说完便挂了电话，根本没给商量的余地。
　　林砂放下手机，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笑。
　　其实惦记吴晨是不会有结果的。
　　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可林砂就像一个意志薄弱的糖尿病人，明知偷吃会害自己万劫不复，却总自欺欺人地想着：只尝一点点，没关系的。
　　于是一点又一点，恐怕等到想回头时，早已没有退路。

　　近来被媒体围追堵截的吴晨，脸上难免染上几分憔悴。
　　他拎着一个塑料袋大步进屋，抖落羽绒服上的雪花，一屁股坐在桌边，掏出泡面和寿司就自顾自吃了起来。
　　林砂握着刚打印出来的歌词，迟疑道：“怎么吃这些？要不我给你煮点热的吧。”
　　“不用，平时智哥根本不让我碰这些。”吴晨头也不抬，“正好今天跟他吵了一架，我偏要堕落！”
　　林砂轻声劝：“王智和那些跑腿打杂的助理不一样，他是Muise的金牌经纪人，有自己的资源和公司。你多听听他的话，没坏处。”
　　吴晨含糊地“嗯”了一声。
　　林砂默默望着他吃东西的侧脸。那轮廓依旧如画，每次凝视都像坠入一场美梦，唇角带笑，眼底有光。
　　吴晨灌下半瓶冰红茶，忽然扭头：“对了，老师白天给我打电话了？那会儿太忙，没接着。”
　　林砂移开目光：“怕你心情不好，看来是我多虑了。”
　　吴晨莫名笑起来：“你看完那些黑料，就不好奇吗？”
　　林砂语气平静：“好奇什么？”
　　吴晨挠挠头：“娱乐圈里，钱色交易满地爬。虽然八卦里那些事我没干过，但都是真实存在的。”
　　林砂微微一怔，随即微笑：“我不在乎是真是假。反正只要说是你做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吴晨深深看了他两眼，把吃完的泡面碗盖好塞回塑料袋，没头没脑地转移了话题：“老师以后还是离那个张亦风远点儿，他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这话，林砂瞬间明白了：自己为吴晨做的那点事，其实很多余。
　　吴晨原本并不知道张亦风的名字，现在知道了，就意味着他也查清了张亦风的底细，以及最近这场风波的源头。
　　是啊，大明星怎么可能活在象牙塔里呢？
　　活在象牙塔里的，从来只有自己。
　　想到这里，林砂有些难堪地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歌词发起呆来。

　　吴晨丢完垃圾轻松回来，见状立刻蹲到林砂面前：“你怎么了？”
　　林砂从恍惚中回过神，轻声问：“你和王智吵架……是因为张亦风的事吗？抱歉，我也是刚知道他的身份，上次不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吴晨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眼睛，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道什么歉啊？我管他是谁。帮你是因为你对我好，又不是因为对方是个软柿子我才敢捏。”
　　林砂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吴晨哈哈一笑：“智哥是嫌我多管闲事。不过张亦风也挺惨的，今天被刘姐当众训了一顿，活该！”
　　他口中的“刘姐”，正是唱片公司的CEO刘澄，按理说也是最该维护吴晨的人。
　　林砂也跟着笑了笑，转眼便忘了自己的无力，只为眼前这人放下心来。
　　吴晨指指歌词：“我改得怎么样？下周苏秋姐要安排录歌了。”
　　林砂终于把注意力拉回正事：“整体不错，有几处押韵可以再调调。要不你先回家休息？等我改完发你。”
　　吴晨大咧咧往沙发上一靠：“我哪有家？平时都住酒店。今天实在不想看见智哥那张胖脸，就在这儿凑合了。”
　　林砂一愣：“啊？”
　　吴晨举起手机：“我打游戏，不吵你。”
　　林砂欲言又止了好几秒，终究没忍心赶他走，只低头给王智发了一条微信报平安，便转着轮椅回书房琢磨歌词去了。

　　长夜漫漫，因着窗外无声的积雪而格外安宁。
　　偷得半日闲的吴晨困意袭来，自来熟地翻出自己新买的牙刷毛巾，钻进浴室洗澡。
　　他对墙上那些固定的扶手颇感好奇，想了想应该是林砂专用的，便试着用力拉了拉。
　　“还真不容易啊……”
　　第一次和残疾人如此近距离接触的吴晨暗自感慨。
　　或许是因为林砂看起来太过纤细脆弱，他虽不至于傲慢地施舍怜悯，却总忍不住在心里给对方贴上个“需要被保护”的标签，否则那天也不会冲动到去招惹张亦风，惹来后续的麻烦。
　　不过，无所谓。
　　吴晨丝毫不觉得后悔。

　　他擦着半干的短发晃出来，想进书房问问进展，却看见林砂靠着轮椅，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桌面的歌词被红笔圈圈改改，调整了用词与韵脚。
　　吴晨轻轻拿起稿纸，发现歌还是那首歌，可不知怎的，就在那些细微的改动里，渐渐冒出了魂魄。
　　读起来顺口，品起来戳心。
　　才华这东西，还真是既虚无缥缈，又真实可触。
　　在公司里，林砂算是崭露头角的新锐创作人，只是资历尚浅，假以时日，前途应当不可限量。
　　那自己呢？
　　纵然吴晨坐拥千万粉丝，此刻却莫名生出一丝危机感。
　　他苦笑着摇摇头，低声唤道：“林老师？”
　　林砂安睡的面容没有半点回应。
　　吴晨想了想，俯身将他打横抱起，稳稳送回卧室床上。
　　第二次承受林砂的重量，依然轻得令他心惊。
　　这人简直瘦到离谱。
　　吴晨找出被子小心替他盖好，迟迟发现，躺平了的林砂其实并不矮小。或许是平时总蜷在轮椅上，才让人觉得他纤细孱弱。
　　再仔细端详，清秀的眉眼其实很好看，是如今小姑娘会追捧的那种细腻长相。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没有瘫痪，他的人生会不会比自己的更耀眼？
　　毕竟才貌双全的人，世间并不多见。

　　这个念头刚从吴晨脑中闪过，就被王智的微信打断：“祖宗！明早七点电视台通告！赶紧给我滚回来！！！”
　　“哦，在林老师家睡了，到时候直接过去。”吴晨飞速回完，顺势在床边躺下。
　　枕好枕头才忽然想起林砂的性向，却又仗着“林砂不能把我怎样，我更不可能把他怎样”的轻松心思，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殊不知手机那头的王智冷笑回复：“才几天就熟到同床共枕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同志’，不就是林砂吗？少给我整幺蛾子！”
　　吴晨愣了愣，连续回过去十个呕吐的表情包。
　　他侧过身，用手指轻轻戳了戳林砂的睡脸，压低声音笑道：“老师，你可别觊觎我的肉/体啊！”
　　说完便没心没肺地憋着笑，一边登录《倩女幽魂》，私聊那个不在线的“木叶亭下”：“小哥哥，今天怎么没来玩？”
　　消息刚发出去，林砂睡衣口袋里的手机却轻轻响了一声。
　　吴晨动作顿住，鬼使神差地伸手探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