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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造反的二十九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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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死吧,妖女。
容貊的牙紧咬薄唇,本就殷红的唇似要沁出血色一般。
见他如此隐忍,身为长公主的容怜宽慰道:“阿貊,你不亏。”
她是欣赏百里玥的,同为女子,那小丫头虽年轻,战场上却老辣狠厉,容怜披戎装时,曾与百里玥有过那么几回合较量。
叶貅亦附和道:“表哥,从了吧。”他笑着拍了拍同是少年的肩,却被容貊反手一扣,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握着他手说:“小貅,”
“你帮我娶了吧?”
摄政王模样认真,带着恳求,在至亲之人面前,生人勿近的霸气和清贵都化作云烟,容貊还仿佛是从前那个爱哭鼻子的漂亮孩子。
没有故作高冷,也没有心口不一,这让叶貅的心微疼。
他从来是对表哥有求必应的,这些年来陪伴左右无怨无悔,可头一遭,当容貊让他去娶另外一个女子时,如此抵触。
少年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摄政王爷便摇摇头,一根一根指尖松开,叹道:“我就随便一演,怎么忍心让那个妖女祸害你呢?”
“要娶,也应该让容倾娶啊。”
容世子,这个人最合适不过了,他和国师交好,不然让国师娶也行啊,反正瞧着那般年轻。
容貊顾自想着,却未察觉,当他随口说着:让容倾娶时,一旁白裳清冷的女子变了神色。
快到几不可察,容怜微微敛眸低首,身后束起的墨发垂落一些在颊边,她捋到耳后,顺手取了面纱,抬首微笑:“阿貊,别闹。”。
面纱下是一张干净到剔透的脸,未抹胭脂,唇淡淡,眸漆黑,皮肤细腻如霜雪。
配着她泠泠的声音,沉静中无端透着说服力。
容貊真的不闹了,他抚额,精致漂亮的脸孔透着无奈。
自嘲笑笑,少年扬起好看的唇,从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妖女来了,死不接招。”
身畔,叶貅却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向来不屑伪装,也仗着年轻极尽嚣张,如今头一次慌张,却闹不明白为什么。
他转身打开帘子,望向外间,檐下朦朦胧胧那片雨雾中,玄妙的侧脸看不真切。
容貊亦侧眸随之望去。
时至今日,他怕是不能再用“丑孩子”调侃此人了,非但不能,还必须承认:玄家的二公子,生得比大公子玄桓好。
他身上那种淡漠薄凉的特质在雨天体现得恰到好处,微冷,不似平日那般插科打诨,言笑晏晏,这般模样,方才真实。
容貊知道,玄妙对自己没走过心,他恭恭敬敬,逢场作戏。如摄政王身边许多奉承的人那般,只是玄妙虽讨好,却不漏媚颜,反倒让人觉得诚恳。
叶貅亦知道,可挑不出错处,愈是如此,愈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似乎他们之间生生隔着一道距离,山海也抚不平。
玄妙向来机警,却惯爱装傻,直待容怜一句:“麻烦你,把井水提进来吧”,方才转动剔透的眼眸,笑笑,道好,仿佛未曾发觉先前来自室内的打量。
她走了两步,叶貅便大步跑来把桶抢了过去。
步伐平稳,滴水不漏。
容貊瞧着莫名酸道:“小貅,何时你变得如此乐于助人了?”
他捏了捏掌心,仿佛未曾想要迈出过步子,是了,堂堂摄政王何其尊贵。
容怜却算是瞧清楚了,看玄妙的眼神难得带了点冷。
若是女子还好,男子的话……她瞥过从小望着长大的两个孩子,漆黑的眸里浓云翻卷,却刹那无影无踪。
这玄十一,怕是祸患,留不得。且他们玄家的人,曾抢了那个人的东西,救命的东西,容怜虽不记仇,却太在乎。
她转身取柜子里烹茶的东西,手法一贯行云流水,如她这个人一般,利落果断。
容貊和叶貅仍在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他们临窗盘腿坐在塌上,中间隔着一盘棋局,两个少年,黑裳衬紫衣,各有特色,极舒心养眼,哪怕是聊着没有营养的话题。
叶貅往后仰了仰脖颈,他身量颀长,坐久了便好动,眨了眨清澈的眼眸,却不是去看烹茶技艺出神入化的容怜。
只是觉得玄妙乖巧。
安安静静坐在容怜前方,仿佛真的认真在学习。
可玄妙哪里是对烹茶有兴趣,只不过留了个心眼,怕容怜下毒。她从来这点好,敏感。
敏感,且惜命。
待她日后有钱了,一定要养个医术好的,时时刻刻留在身边保命。听说清河王氏的医术传承就很了不得,只可惜啊……
玄妙轻轻呼出一口浊气,微鼓腮帮子的模样甚是可爱。
恍然间,叶貅只觉模模糊糊听不清楚容貊的话了。
少年心想,一定是表哥他太无聊了。
而无聊的摄政王,也适时闭了嘴,自顾自摆着棋子玩了起来。
他平生三大爱好:练剑,写字,喂小金鱼。
其实还有,就是瞎下棋。按他自己的规矩,毫无章法。
室内一时极安静,只有煮水的淡淡蒸腾声响,间或几声棋子落定音,看似时光静走。
却着实有暗流涌动。
容怜自身是医者,想悄无声息害死一个人再容易不过。
她又向来护短,瞧着玄妙,哪里还能分得出半分仁慈?
敛敛眸,清清冷冷的女子悄然动着手脚,无语亦无言,眨眼之间,四盏透着热气的茶便已沏好。
叶貅和容貊也适时坐了过来,少年们随手提起面前的那杯,放在唇边吹了吹,只有玄妙,咽了咽口水。
“请吧,玄二公子。”正对面的容怜一手执盏,一手扶袖,优雅得让人无法拒绝。
她话语落,少年们的眸光也随之望了过来,容貊似瞧懂了玄妙几分为难的模样,随口道:“嫌烫?”
“喝我这杯吧。”他话落,才发现与叶貅异口同声。
那紫袍轻裳的少年微微皱了皱鼻子,见玄妙提起面前那盏茶,眸底不经意间闪过愕然。
他却不去看容怜,只是忽一个转腕,正好与身畔的玄妙两手交错,似饮合卺酒的模样,但把自己这杯递到了她唇边。
而后,又掰开她的手指,将她那杯,捧在自己掌心,笑笑,一饮而尽。
容怜云淡风轻的模样终是藏不住了,叶貅却给足了面子。
一副泼皮耍赖的模样,对容怜道:“姐姐,你给他的可比给我的好喝,罢了,天色也不早了,改日再来找你玩。”他话音落,忍着喉间一口腥甜,拉起身畔微愣的玄妙,转身打开帘子便走。
外间院子还下着细密雨丝,叶貅松开玄妙的手,一抖身后漆黑披风,便罩到了彼此头上。
“我送你回家。”他说。
少年虎牙浅浅,仿若什么都没发生般天真无邪。
待雨幕中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容貊才收回眸光。
此刻,他那双微挑的凤眸漆黑清亮,透着凌厉。
“怜姐姐,你这是何意?”年轻的摄政王不是傻子。自然能看懂。
他转着手中的茶盏,见容怜沉默,续道:“小貅姐姐还不知道吗?鼻子太灵了,我是闻不出,你也闻不出,但他不可能闻不出区别。”
“还有你也看到了,小貅护着他。”
“就是他护着他!”容怜忽道,声量比平日高了许多,她侧身望着容貊,微恼道:“你们兄弟两我看着长大,再清楚不过,如今小貅对一个男子这般上心,我如何能按耐不动?”
“若是女子呢?”容貊微讶,顺着话题反问道。
“女子?女子又如何?别忘了,他始终是玄家的人。”
玄家的人…容貊还想说些什么,却只是轻抿薄唇,淡了眸色,一并压下心中异样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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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忽大,滴答滴答敲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水花。
临街的店铺隐在雨雾中,在街巷中绵延,像一幅无尽的山水画。
黑色的披风下,叶貅的步子却越来越慢,他半边肩膀已湿透,堪堪到少年胸口的玄妙却安然无恙,被护得很好。
她不知该说什么,“谢谢”有些浅淡,“我会报答”又有些矫情,只是看着叶貅渐渐苍白下来的脸,心弦绷紧。
不知不觉,他们行至了一处庙宇,又被雨势逼到了檐下躲雨。
这些又似乎在叶貅的掌控中,因为少年清朗的脸庞始终是带着一点笑意的,又似痞气,无赖一般毫不在乎。
叶貅没有说过,他的体质生来特殊,说是骨骼清奇也不为过,打小又经历过试毒培养,这些年更是替容貊挡下不少暗杀,早已习惯了。
容怜那点毒,不过尔尔。
只是每历经这样一次,身体总会有耗损,容易疲乏,容易困倦,容易有后遗症。
他却满不在乎,从小,叶貅就知道自己不能疼,因为没有人在乎,也没有人立于他身后。
他不能喊疼,不能倒下。
只是今日,他想试着去相信一个人,用一场豪赌,看能否慢慢填平那些山海。
那些他与玄妙之间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