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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造反的二十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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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妙伸出手捂住唇。
叶貅余光望过去,发现那只手格外白皙细长,指节纤幼。从袖子里伸出半截,更不像个男人。
他终于动了点疑心。
这玄家两位公子的身量较一般男子要显得弱柳扶风的多,玄妙又常常是衣袖长过手臂,遮住了两只小手,娘里娘气。
少年其实观察力很强,从前看悄悄仰慕自己,一起就读于国子监的玄桓也是如此,只是这女扮男装乃欺君之罪,玄业那个老头做事从来谨慎,怕不可能。
若有朝一日被拆穿,反噬的力量不可估计,玄业既有野心,就更不会下这步险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希望是真的,就是突如其来这样觉得,想下意识抓住玄妙是女子的证据,这种心绪没来由的莫名其妙,连少年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想捉弄“他”。
叶貅摸了摸鼻尖,不再过多纠缠于这些思绪,他向来从心,不问为什么,如果是这样的话,就顺其自然。总有一天,他会明白为什么,就像总有一天,他会得到想要的自由。
混沌的红尘里,少年从来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始终有一根底线,他抬起头,逆光下朝玄妙扬了扬下巴,再转身,行云流水般推开前方破旧的大门。
腰侧的绣春刀随他转身的动作划出一道弧线,仿佛像破晓的光。
玄妙终于压下恶心,跟上。
这方隐蔽而又破旧的院落里,真的有光。
又或者说叫希望。
里面有形形色色的人,都很安静,无一例外的是,皮肤上或多或少存在问题,有烧伤的,有溃烂的,甚至有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他们不分年龄,不分-身份,都是病人。
这隔离的一方天地,更像是个疗养院,是叶貅心底的良善。
玄妙跟在这少年身侧,很奇怪,这院子里的味道并不好闻,可以想象到:皮肤烧灼的气息和糜烂的药味,交织蔓延,无一不侵袭着人的感官。
玄妙心一横,跟着叶貅这几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是以在那捧着漆黑盒子,毕恭毕敬跟在叶大爷身后的锦衣卫递来掩口鼻的面纱时,她抿抿唇,摆摆手,一副叶貅不要我也不要的样子,满脸的大义凛然。
那狗鼻子都不怕,我会怕?
少年却是笑了,仿佛看透玄妙的心思,不过是因为这递面纱的锦衣卫捧着那透有新鲜冰凉气的漆黑盒子,不过是因为刚让玄妙看了一眼:盒子里新鲜的人-皮。
不过是,锦衣卫递面纱的手刚巧带着冷气凝结后的水珠,而这水珠里,带着来自那被剥下的人-皮的药味。
那日他亲手放血的那具。
伎子馆内,偷了别人的皮,欲出逃会情郎的那个女人。
到这一刻,玄妙才明白,在这个时代里,越是看着冷酷无情的人,越是眨眼间就嗜血的人,才越是不恐怖的人。
而真正恐怖的人,会把自己的所有一切藏起来,温润如玉,君子如水。
这一刻,她终于看到叶貅背后的光。
正愣神间,那吓唬玄妙的黑盒子已被从内堂走来的一位姑娘接走,姑娘身量细长,力气却不小,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眸,冷淡到极致。
她一身白裳,没有想象中白莲花的气质,反倒高冷得让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听人唤她:
莲姑娘。
直到很久以后,玄妙才知道,此莲非彼莲,这敢跟人-皮打交道,敢替烧伤溃烂的患者植-皮的年轻姑娘,原来叫怜姑娘。
姓容,容怜,当今长公主。
边关有战时,她是瞬息可披上戎装,抽出刀剑的女将军,边关消停时,她是一身素朴白裳,满头墨发,替穷人医病的怜姑娘。
她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玄妙自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
她望着,那端了盒子,转身进内堂的背影清清冷冷,却带着让人想要追逐的魔力。
虽看不清面容,玄妙却觉得,这样一个女子必引人思慕。她身上的气质已远胜于容貌带来的效果。
冷得很,却不让人觉得傲。
一举一动都带着顾自沉稳的力量,叫人信服,发自内心的强大。
直到一声“姐姐”自耳畔响起,玄妙才回了神,她抬眸看叶貅,听他继续喊:“阿怜姐姐,这皮你可得省着点用,别再做那无聊的试验了。”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一国公主不爱红装,偏喜欢折腾这死人身上扒下的玩意,且对被送进这院落里,面容烧伤的患者格外上心。
她做了许多努力,致力于让烧伤毁容的人恢复原样…这种执着,恐怕背后,是为了谁吧。
叶貅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从小是尊敬着这位姐姐的,如长辈一般,她的事,他不宜多管。只是跨步向前,讨了块洁白的面纱过来,倒不是给自己用。
少年走下台阶,看了会站在院落中央一动不动,余光盯着怜姐姐的玄妙,笑了笑,步伐轻快地跃上前,大手提起那块面纱一转,就给玄妙的鼻子捂得严严实实。
她终于把目光聚焦到眼前人身上,却只能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叶貅低头一笑,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撩了撩她鬓边的发,替她把面纱系到耳后。
“你不用吗?”玄妙愣了愣。
犹记得那日,入伎子馆的当晚,这狗鼻子可是连女人脂粉味都受不了。
“都习惯了。”叶貅挑眉冲她笑笑,“别忘了我是谁。”
是啊,玄妙亦笑起来,东厂的都督大人,什么血腥·味没闻过?而叶貅工作时,也确实是极认真的。
随他去东厂时,玄妙不仅见识了那些充满童真的小玩意,也看到了叶大人桌案上的笔录,满满当当,全是关于案件调查。
尤其是这起名动盛京城的“人-皮大案”他看似轻易就锁定到伎子馆,实则背后不知花了多少努力去寻找线索,什么狗鼻子碰运气?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玄妙敛敛眉目,她要努力的还多着呢,想达到看起来毫不费力的那天,还差得太远。
但唯一欣慰的是,叶貅的字写的非常丑,非常非常的丑。
说狗爬的都是抬举了。
这让玄妙觉得,是人都有缺点,她也没那么差劲。
摇了摇头,玄妙觉得莫名其妙,肯定是这面纱蒙的,让她颅内缺氧,胡思乱想。
她差不差劲,又跟叶貅有什么关系?
“姐姐。”
——又是一声清脆响声,浑然没有高高在上的威严。
声音自门外传来,尾音隐隐有着诧异,玄妙闻声抬起头,只见一身金绣黑裳,锦衣玉带,束冠垂系下两束红绳的少年站在那院子的门边。
来人一脸的乖巧,似乎要等了他口中“姐姐”的同意,才肯往里走。
瞅见玄妙时,二人面面相觑。
容貊如何也想不到:他会这样与这个丑孩子再见。
还让“他”看见如此丢脸面的一幕。可身为摄政王的威严还是让容貊觉得自己能抢救一下。
玉一般精美的少年敛敛容色,以手掩唇,清贵而又高傲地往里走,凛凛开口道:“借借,面纱。”
姐姐…借借。
他死也不承认,叫了身为长公主的容怜姐姐,虽然年纪上是这样,但辈分上,这可是他皇侄女,托母亲的福,容貊辈分很高,哪怕是比他们一波皇室子弟年纪都大的容怜,也还是得叫少年一声:
小皇叔。
叶貅却觉得奇怪。
容貊私底下一直是叫容怜姐姐的,他们这群孩子都这样叫,可今儿个,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这里也没什么外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