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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一千年前的 ...

  •   天宝十二载,玄宗朝。

      寒冬依期而至,裹挟着塞外的风雪,长安城一夜白头。

      一向热闹的街巷静得悄然,临近冬至,加上大雪初停,坊市开市的街鼓响的格外迟,各路摊贩还都躲在自家的安乐窝里少有的清闲,偶尔有人从坊间楼院的窗缝中探出头来,瞧瞧远处市内闭得紧紧的店门没半个人影,“吱呀”一声又合上了窗。

      天蒙蒙亮。

      零零散散的有人裹着厚厚的衣袄提着扫帚出自家大门扫雪来。一晚上积下的雪少说有几寸,一大早还没人踩过,白净松软,偶尔经过行人,呵出一口白气,长靴密实的底压出一片咯吱咯吱的声响。天儿还有点阴阴的,云缝中偶尔透过几丝浅色的晨光,映着飞檐上的雪,润莹莹的好看。

      坊市间的烟火气终于重了起来。

      各家后院里渐渐蒸腾开白色的雾气,市集上的叫卖吆喝声也开了嗓,急着赶路的人烦请伙计包上几张胡麻饼;
      几个五六岁的孩子聚在摊子前攥着攒下来的几个铜板,眼巴巴的等着笼屉的热气里冒出来白胖的炊饼;
      馎饦摊的师傅拉出的面片好看又筋道,浇上秘制的汤头,眼见着跟前的方桌长凳换了一批又一批的客人;
      客栈的老板娘动作麻利的紧,一楼用饭的人多了起来,一边招呼着一群客人,手里卷的饼也没停下,塞进酱瓜加上一大早刚用胡椒煮过的羊肉,三两下包进个油纸放进布袋,给身边的少年装好,低声嘱咐着路滑,帮他紧了紧衣领,就催着去学堂了。

      北境的消息来得不好。

      叛军来势汹汹,洛阳失守,唐皇听信谗言连连下诏逼潼关守军出击,明眼人都看的出,这一仗八成是赢不了,常年行走江湖的人已经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而天子脚下的长安城,除了多了些行色肃严、步履匆匆的旅客,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样要过的,再说谁能把天子的后院怎么样呢?

      老板娘笑呵呵的给一桌子的布衣剑客添了茶水,回身啐了一句看男人看的直勾勾、双颊飞红、还低声嘀嘀咕咕的两个跑堂姑娘,擦了擦手回到门台接着算起了账。

      像是被突然掐住了脖子,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慌乱的脚步声伴着咚咚的沉重闷响就跟水溅进了油里炸开了锅,老板娘眼睁睁的看着之前那一桌素衣剑客抓起剑冲出门去,个子最小的一个跨出门前回头冲她喊了一句:“回去躲起来!”就跟着跑了出去。

      这听着可不像是小打小闹了,老板娘脸色白了白,扭头招呼小厮和丫头,却看见刚还面如桃花的小姑娘眼睛瞪得大大的躺在了去后院的过道上,胸前开了个洞汩汩的冒着血。

      她害怕得想叫,声音还堵在嗓子里,就看见眼前一片高高的血雾,前一刻还奇怪是什么东西,后一刻就横尸在地了。

      长安城变成了屠夫的乐园,从歌舞升平到人间地狱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城里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哭喊和求饶刺激着杀红了眼的叛军,深色、温热的血液淌透了厚厚的积雪,在地上留下一大片斑驳的印记。似乎不满足于此,街边的铺子也烧起来了,几具尸体还斜在门前的台阶上,没一会儿就被黑烟和大火吞没了。

      冷硬的枪尖穿胸而过,解决了暗处正将箭瞄准了白衣剑客的杀手,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烟尘阵阵的战场对于从小修习内家功夫的武林弟子并不亚于清晨的鸟鸣。

      是匹极好的战马,在雪地里依然拥有卓越的能力。解决了身侧最后一名叛军,这群剑客摆出阵型看向那团越来越近的扬尘,马上的人手持长.枪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只看得见隐隐的寒光,却像是叛军的催命符,快速的收割着人命。

      及近跟前,马上的人飞身而下,众人这才看清竟然是位年轻的身着铠甲的女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同样持长.枪骑战马的天策府将士。

      “纯阳弟子?不知是哪位门下?”女子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下清虚门下秦英。不知姑娘是?”站在最前的白衣道长向她抱拳问道。

      “楚幼岚。”女子扯了扯身边战马的缰绳,翻上马背,“原来是清虚道长门下,久仰。我等尚有公务在身,城内之事还烦请各位多多关照,在下先谢过了,改日若有机会定当亲自去三清殿登门拜谢。”

      听了她的名字秦英一愣:“原来是定远将军,”他顿了顿,“既然是公务在身,那就不耽误将军了,各位后会有期。”

      楚幼岚拉紧缰绳冲他一颔首:“告辞了。”而后猛地一夹马腹奔了出去,一行将士匆匆驾马跟上,秦英等人远见着他们出北门去了。

      “三师兄,他们这就不管了?什么叫公务?城里的百姓怎么办?!”说话的正是之前提醒老板娘的那个小个子,神色间有些不满,“还说什么东都之狼呢,这会儿还不是跑的比谁都快!”

      “阿湛,慎言。”秦英撇了他一眼,“少操心你不该管的事,有这功夫赶紧去救人。”刘湛看见他脸色也不见得有多好,摸了摸鼻子把剩下的话吞了下去,应了一声就带着一众人去帮忙了,剩下秦英一个人神色晦涩的望着远处隐约的关河。

      “师姐,”出城后一个看上去未及弱冠的少年就从队伍里策马赶上楚幼岚,“师傅为何要我们快马赶往雁门驻守?雁门关的那群玄甲苍云又不是吃素的。而且,难道不是保护圣上更重要么?”

      “师傅自有安排,我们守住雁门就是,若是怕见师叔你直说我也不会笑你。”楚幼岚面色不改,暗暗又加快了策马的速度,提气传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雁门关,大家路上辛苦一下,”而后压低了声音,“还有你,”韩白觉得自己听见了一声轻叹,又好像是错觉,“如果没猜错的话,雁门关的情况恐怕和朝中所知的不同,战场不是天策的演武场,我也不可能时时盯着你,你给我看住自己的小命听见没!”他听到这猛地一抬头看向楚幼岚,然而她直直的盯着前面,并没有看他。

      到雁门关苍凉的关隘牌匾下是五天后的事了。

      而楚幼岚没想到的是,这雁门关,一待就是三年。

      直到安禄山的到来。

      她记不清有多少叛军被她一枪.刺穿了脖子或是胸口,银光带起一阵阵喷洒的温热,身上的铠甲也都糊上了血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麻木的重复着舞枪的动作,她知道身边的将士在一个个倒下,接连几天不停的人海战术,饶是有内力支撑也有些受不住了,何况其中夹杂的域外神出鬼没的双刀明教时刻等着收割性命。但是他们不能退,玄甲苍云在和奚人的作战中被安禄山偷袭,损失惨重,他们能牵制住安禄山分出来的这部分叛军越久,苍云残部退守雁门关的几率越大。

      忽然余光扫到一个从马上向后倒去的影子,那副铠甲几乎夺去了楚幼岚全部的心神:“阿白!”而那个人并没有回应她,身体在黄沙里激起一片尘土。

      战场最忌分神,就这一瞬一根羽箭穿透了她的铠甲缝隙,钉进了右肩,另一支箭则射进了战马胸骨以下没有战甲覆盖的前肢,马儿吃痛一扬蹄将她掀下了马,肩上突来的疼痛让她拿枪的手一抖,落地的时候退了几步勉强用枪尖撑住了身体。

      厮杀声和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渐弱到趋无,楚幼岚抬起头,眼看着四周的叛军小心的围了上来,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雁门关的天策军,只剩她一个了。

      其他人就这么自此埋骨关外。

      之前火羽箭点着的草皮还兀自冒着黑烟。

      楚幼岚莫名的有些不甘心。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枪,疯狂的压榨着体内所有的内力,一丝能量卸到体外撩起了她头盔外长长的马尾,领头的叛军不由退了两步,楚幼岚扬起一个笑,对面的人脸色一白,拉紧缰绳纵马就跑,根本不管有多少小兵被踩在马蹄之下。

      “晚了。”

      嘲弄的勾起嘴角,枪尖狠狠的戳在面前的地上,巨大的能量以枪头为中心爆发开来,暴烈的气团撕扯着周围的一切,近处的叛军瞬间就一片血肉模糊,肉眼可见的波纹远远的荡开,来不及跑远的人直接被这股能量直击后心,扑倒在地一会就没了生息,波纹到极远处才缓了劲头,清风一样拂过灌丛的枝杈而后消弭不见了。

      没有声音了。楚幼岚背靠着银枪缓缓滑落坐在地上的时候想着。

      真好。她轻轻阖上了眼睛,停了气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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