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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9.名花倾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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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外的人僵持片刻,夜叉皱着眉头,还是跳下马,去掀车帘。
忽然一道银光自帘内流泻而出,如银瓶乍破,迎着他的喉管抹过。夜叉喉头“咯咯“作响,捂着脖子摔入车内。便在此时,车中人一掌拍碎车顶,从上方冲出,飘然落地,手中犹拎着一人,却是轻飘飘毫不费转折。
安绛袖把姚珂放在地上,抬起头打量着前面拦路的三个妙龄女郎。
左首女郎身姿窈窕,垂手俏立,白绸长裙,裙裾曳地,雪白的瓜子脸,嘴唇殷红冷艳。
中间的人年纪最长,抱着一具七弦琴,墨绿广襟宫装,映衬的肌肤如玉。女子温柔,柳眉樱唇,面如满月,漆黑的云鬓上插着一朵白山茶。
右边的女郎坐在一块大石上,身材娇小,却穿着件极宽大的大红袍子。她坐姿端庄,神色殊静,只一双眼睛,野性勃勃,像是火焰在燃烧,一头浓密的秀发,也仿佛漆黑的火焰。
安绛袖慢慢道:“血中梅,曼陀罗,火焰花?”
红衣少女拍手笑道:“我认得你!你是魔教的倾城殿主安绛袖!安姊姊,火焰花很喜欢你呢,你比画上还要漂亮一千倍,难怪我们主人整天为你茶不思、饭不想。”
安绛袖一声轻哼,转身径欲离去。
却听风吹衣衫的声音响起,怀抱古琴的女子移动身形,截住了她去路。
安绛袖打量着她道:“你就是曼陀罗?”
女子温柔一笑:“正是妾身。”
安绛袖道:“山茶花庄重典雅,既没有兰花的自命清高,又没有牡丹的俗艳轻浮,很配你的格调。”
曼陀罗凝目打量他许久,含笑道:“早听说安殿主是世间少有的绝色佳人。今日有幸一窥殿主芳颜,更在盛名之上。我家主人对殿主素来倾慕,殿主何不入林稍歇,待我主人归来一叙?”
安绛袖道:“我不愿留下,便又如何?你们想强留我?”
曼陀罗叹了一口气:“请恕我姐妹冒犯之罪。”
血中梅、火焰花自他身后缓缓逼上,亮出了各自的兵刃。
安绛袖的宝剑遗失在风家,此时手中一把银光闪闪的短匕,缓缓平举胸前,凛然之势,不逊于稀世宝剑。
血中梅使剑,火焰花用鞭,明灭祠的三位首席女杀手,本不是泛泛之辈。
而安绛袖已是身负重伤。
鞭子本是灵巧之物,在火焰花手中,却似缠绕了千斤重物一般,极为凝重,只见一记一记的鞭圈于空中缓缓划出、收拢、绞碎,前力未逝,后力已生,使到后来,竟在空中虚无之处留下了绵延的鞭的轨迹。
血中梅的长剑,又是另一种气象。
十八般兵器中,剑为兵中之圣,琅琊兵器榜中排名前十的,有六把都是宝剑。江湖中自古也以习剑为尊,其中最出名的是以蓝田辋川剑派为代表的北宗,和以储秀峰凌云观为代表的南宗。辋川剑技侧重于“神”,变化多端,鬼神莫测,凌云观剑技侧重于“意”,剑意潇潇,仙气纵横。安绛袖的剑法就是北宗路数,气度颇为雍容。
血中梅击技当然好不过倾城殿主,但是别有自己的风格,出剑方位极其刁钻,狠辣幽昧,更携有凄绝冷艳之势。
安绛袖白衣挥洒间,匕首翻飞,以短迎长,以险迎强,虽是处于极端劣势下,犹自镇定从容,出手缜密,不给对手可趁之机。
曼陀罗忽然席地而坐,七弦琴横在膝上,一挑琴弦,曼声唱道:“长相思,在长安……”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她唱道“卷帷望月”之时,柔情缱绻,说不尽的缠绵之意,安绛袖的手却为之一滞。唱道“美人如花”之时,凄清悱恻、荡气回肠,声音清绝而意怅惘,安绛袖招式紊乱,血中梅的长剑趁势在他肩上斩了一道血痕。唱道最后一句“长相思,摧心肝!”凄烈绝伦,如撕金裂玉,站在数丈外的姚珂痛的双手捂住胸口,摔倒在地。
“好歌声!”安绛袖赞道,忽然亦以歌相和。他声音清冽如冰似玉,一字一字唱道:
“多、情、却、被、无、情、恼!”
“啪啪啪啪啪啪啪……”七弦齐断!
曼陀罗指尖鲜血迸出,“哇”的一声,一口殷红的血吐在琴身上。
血中梅神情更加冷艳,尖呼一声,长剑击向对手额头。
安绛袖先前受伤非轻,强提内力震伤曼陀罗,自己也觉的胸口气血一阵翻腾,心知当此之际,如不出险招尽快退敌,只怕自己支撑不了多久。他身子退后,忽然伸手一送,匕首已然扎入血中梅右肩肩窝。血中梅银牙一咬,不肯弃剑,左手握上剑柄,双手持剑,大喝一声朝安绛袖拦腰劈去!安绛袖清冷一笑,于宽大衣袖中,手募然翻出,搭上了锋利的剑刃。
他以三根手指扣住剑脊,顺着剑的去势轻轻一抖,同时另一只手托在血中梅腕上,轻轻巧巧地将长剑夺入手中。
竟是江湖中一招平平无奇的“空手夺白刃”。
此时火焰花的鞭卷成鞭圈,将安绛袖卷在其中,便要收紧。
安绛袖屹然不动,待到鞭子将及己身时,方翻身而起,于火焰花旧力已窒、新力将生之际,足尖在鞭梢抬头上轻轻一踢,前一刻还矫如灵蛇的鞭子,顿时被抽走了灵气,死气沉沉地躺在了地上。
所谓“蛇打七寸”,但凡是鞭、索这一类的软兵器,最忌攻击它的中段,因为那样的话会反缠回来,更加麻烦。可是若说攻击它的力点,分寸拿捏的不对的话,更是有生命危险。
他出手虽只一招,分寸拿捏的却是妙到了巅毫。
火焰花收回鞭子,待还要击出,只见安绛袖手下毫不迟缓,长剑轮转间,将皮鞭寸寸割断。火焰花呆了一呆,眼见自己手中只剩下光秃秃一个鞭柄。
安绛袖身形飘飘落地,道:“住手吧,你们不是我的对手。”
她这几招使的举重若轻,速度并不快,而是进退舒缓,姚珂毕竟在江湖大帮湘凌门待了三年,又经梁微云传授武道,倒还看懂了一点,只觉心旷神怡。
火焰花一抿唇,待还要揉身攻上,安绛袖长剑疾射而出,擦她面颊飞过,割断一缕青丝,笔直钉在三丈外一颗桃树上。
曼陀罗对火焰花喝道:“住手!”
安绛袖慢慢走到桃花树下,把剑拔了出来,彼时一阵清风穿林而过,花枝动摇,满树桃花纷纷落下,坠满淡色的衣衫。
桃花乱落如红雨。
曼陀罗抬手拭去唇边鲜血,道:“安殿主天人之姿,击技精绝,我们姐妹拦不住你,请!”
安绛袖将长剑抛还给血中梅,一言不发,转身离开。姚珂犹豫了一下,也跟上他。
临走之际他忍不住瞥了一眼“夜叉”。尸身俯倒在破碎的马车遗骸间,孤零零的。记得在卧影阁主面前,这个人出声维护了“青狼”,他或许不是什么好人,但是姚珂看着尸身,觉得心里有一点难过。当然,他并不是悲天悯人的性格,这人跟他也没甚交情,所以这一丝莫名的情绪并没有纠缠他多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走出里许路,两人均默不作声,姚珂一直跟在他身后,越想越没意思:“真是的,这家伙根本是个男的,我还跟着他作甚?”想着不由停下步子,而走在前面的人恍如不觉,自顾前行。
姚珂看他走远,自言自语道:“他好帅,让人家心儿咚咚跳哟——以为我会这么说吗?腐女们,想都别想,老子是直的!直的哼哼!”然后他伸手握拳向天:“还是回去参加比武兼招亲大赛,当上什么土的盟主,把风三小姐娶到手,气死姓林的小白脸——这才是老子的追求嘛!”
然而就在此时,已经走出很远的安绛袖身子忽然晃了晃,缓缓倒在地上。
他本就身受重伤,全凭坚忍的意志在对手面前做出从容不迫。最后以内力震伤曼陀罗,出险招挫退血中梅、火焰花,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已经竭尽全部心力,此时强敌已退,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姚珂大感犹豫。
想了半天,心道:“买卖不成仁义在。”还是走了过去。
姚珂把安绛袖扶到路边一颗大树下,揭开他衣裳,不由吸了一口凉气,光是三寸多长的口子就有好几条,轻伤更是不可计数,也不知流了多少血,难为他能坚忍到此时。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多了几分钦佩之情,于是轻手轻脚揭开被血黏住的衣衫,替他止血。此时安绛袖昏迷不省人事,姚珂便不客气,伸手在他身上乱摸一通,摸到一瓶云南白药,也不吝啬——因为是人家的——大把大把地朝着伤口洒上,又撕了衣服——当然是安绛袖的衣服——将伤口都包扎起来。
安绛袖人在昏迷中,浑然不知。他斜靠在树上,长长的睫毛轻拢,月光下,面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脸孔却犹然浑然无暇,风致绝伦。
他的衣裳被姚珂撕的七零八落的,根本是衣不裹体。姚珂忍不住瞥了几眼,不知何故有些窘迫。他撇过脸去,在心中给自己做建设:“姚珂啊姚珂,是爷们就甭扭扭捏捏的,以前大学里住宿时,什么赤膊的没看过啊!这个也没有什么了不起,顶多白了一点,又白不过白素贞。”
白素贞是昔日他们寝室里偷养的一条小白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