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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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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又在雪地里行了几天,慕容黎的咳疾倒是好了些,方夜给萧然写回信时抱怨王上今日又咳血了的次数也少了。
那之后,慕容黎并未再提先前马车之事,执明稍稍松了口气。不过他自己也清楚,这‘朱公子’装不了多久了。
仙魔鬼怪,即便是无稽之谈,慕容黎总会想到的。
“阿黎,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走一段路?”执明吃完饭后便先站在客栈门口等着,慕容黎出来时看到的就是熟悉的笑容。他跟着执明的目光看去,今天确实是难得的晴天。
风翳净尽,澄碧如洗。
“也好。”
这些天他们二人同桌而食,同寝而眠,竟比在天权时还要亲近些。执明等他走过来后才并肩继续往前,马车远远的跟在后面行着。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脸上,待他回头时却又假装在看别处,往来二三,慕容黎轻轻笑了一声。
这种相处模式,让他想起了在天权的时候,执明也总爱这么一直盯着他。不过,他总是不解风情,要么视他为无物,要么赶他去看奏折。
“阿黎?”执明突然拽着他的胳膊往旁边拉了拉,似抱怨又似撒娇道,“阿黎在想什么啊,前面有石子都看不到,摔了怎么办?”
石子?慕容黎低头看了看地面,确有几块碎石在脚旁。执明的手还拽着他的胳膊,慕容黎冲他一笑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那王…朱兄拉着我吧,这样就不用担心了。”
执明的手一向很暖,他握过去时才知道自己的手有多冰凉,执明甚至还打了个冷颤。见此,他连忙抽手,却又被重新握了回去包在手心里。
“我们还是坐马车去吧。”阿黎的手太冰了,可这是阿黎第一次主动把手伸给他,要是回了马车,就没有理由再握着了。执明陷入了沮丧中。
这副可怜样子太明显了,比起开始,当真是毫不掩饰。慕容黎晃晃手,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这样就很好了。”
现在还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两人牵着又走了段路,见慕容黎又咳了起来,执明连忙催他坐进马车里。
午时,方夜带着一名侍从去找吃的,他们便找了块儿地方生火。等了不多久,方夜便带回了几只野兔和…一个人?
“公子。”方夜先把野兔交给另一名侍从,然后帮忙把那人放在了树旁靠着。“这人是在前面林子里发现的,身体被冻的有些僵了。”
执明也凑过去看,那人身上穿着普通人家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箭篓,看样子应该是附近村子的猎户。他的脸被脏乱的头发遮去了七八,倒是还能看到他留的两撇小胡子。
“拿厚衣服给他裹着吧,再烧点热水。”慕容黎收回探究的视线,吩咐道。
执明哼了一声,过去紧挨着慕容黎坐下了。那名侍从的手艺还算不错,肉烤的很香。慕容黎现在吃不得太多油腻的东西,见执明喜欢,便把剩下的递给了他。
火烧的很旺,被火熏着,那人的身体也逐渐开始回暖。
突然,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嘶吼,然后向身后的树干撞去,大概是因为身体还有些发麻,所以偏离了轨道,他一头栽到了地上。
这是一心要寻死了。
小胡子暂时还动不了,他就着摔倒后的变扭姿势边嚎边往地上撞。执明被这动静吓得一愣,“你这是为何?”
“呜啊…”男人兀自哭的肝肠寸断,并没有理会这个问题。他是如此的伤心,好像用自己的整个生命也无法倾诉一样。
慕容黎忽然有些了解了,若非痛失一生挚爱,又怎会悲伤至此?
小胡子压抑的低吼和哭声让执明心里也泛起了酸楚,就连手中阿黎给的烤肉也变得索然无味。
“方夜,把他丢马车里哭吧,我们该赶路了。”慕容黎突然起身。
马车乘不下那么多人,还好之前又买了匹马。执明一脸郁闷的和一名侍从共骑,他冲着方夜的后背呲了呲牙。
伴着渐渐低下去的哭声,慕容黎手中的书又翻了一页。
“何必救我?”这四个字男人一字一顿说的极为费劲,像是从嗓子里拼命挤出来的一样,零零碎碎。
慕容黎放下书本,在两人位置中间拿起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钱袋放在了他手里。“我并不想救你,可有人还需要你照顾。”
那两个钱袋用的布料粗糙,可上面绣的花纹却极为精致,还分别绣了‘平安’二字,这是一位母亲对孩子们所有的爱意与期许。
许是泪流尽了,小胡子只是紧紧盯着那两个崭新的钱袋,眼底是说不尽的悲哀。从他嘶哑的声音和混乱的讲述中,慕容黎得知了他的故事。
小胡子是个孤儿,他被卖进了一个戏班子里做杂工。班主的脾气非常不好,稍有不顺就会动手打人。挨打,干活,饿肚子,这是他生活的全部。
而他一生的转折点就在那个叫木叶村的地方,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个娃娃蹲在他面前塞给他一个包子的画面。
小娃娃叫孟安,那天他去送母亲刚绣好的手帕,回来时看见了刚逃到这蹲在角落里狼狈的小胡子,他用换来的钱买了包子给他。这么过了几天,孟母跟着出门的孟安发现了他。小胡子本以为他再也吃不上包子了,可是孟母却把他带回了家。
‘你比安安大,平安平安,你叫孟平好不好?’
“后来安安在村子里做起了教书先生,前天夜里我到家时,母亲说安安出去帮着寻隔壁家孩子还没有回来。”
那天雪很大,半夜时有人敲门告诉他说孩子找到了。可是孟安呢?他等到天亮孟安也没有回来。他再等不下去,带着两个钱袋就要出门。这时,那孩子的父亲敲了门。
‘孩子早上醒来说,孟先生摔下了山崖。’
这时雪还在下着,孟平再想不得其他,已经一夜了,孟安怕是凶多吉少。他顶着风雪在崖底寻了一天,无果。
说到这里,孟平紧紧攥住钱袋,手颤抖的厉害。“已经…两夜了…”
夜里气温低的很,孟平尚且被冻的僵硬,那么孟安…
“公子,前面有个村子,我们晚上在这里借宿吗?”方夜问道。
“不必,让孟公子下…”
“去我家吧,”孟平打断他的话,“过了村子,附近都没有客栈了。”
到了地方后,执明立刻翻身下马,他跑到马车边将慕容黎抱了下来。他们一行人没有跟着孟平进主屋,而是直接去了孟平住的屋子。
见他们好奇,慕容黎便将故事简单讲了讲。
“那孟安他是不是已经…”方夜没忍心说完。
慕容黎叹了一口气,起身推开了窗户,四角边框里正拘着一弯月。
“如果是阿黎,阿黎会怎么做?”执明冷不丁开口,说完他便想咬舌自尽,这问题他自己不是有答案吗。阿黎还有瑶光,怎么会为他寻死。
慕容黎没有转身,良久,他才对着弯月轻轻呵了一口气。白气慢慢向上旋转,然后消失在夜幕里。
“死当长相思。”
执明看着慕容黎瘦削的背影,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慕容黎近乎执拗的拉着自己的手说‘我绝不会放开你’。突然,他好像明白了这五个字的重量。
这是慕容黎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