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魂引》又是一年芳草绿

13、决战兰遮（2）

　　二月初七，缗胤渡河作战，兵临岚遮城下，只经过一夜，冰面还没有冻实，穆兹经过这次大创，高度戒备，虽然折了将近两万多人，但是仍有八万人，实力不可小觑。
　　清晨，岚遮的城墙上站着穆兹的守兵，他们有些被吓怕了，紧张地防着缗胤的进攻，但是河面冰尚未结牢，缗胤军队要过来只能破冰渡船，这样的话，他们就会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准备与还击，说不定，还可以反败为胜，上次是穆兹等不得了，这次缗胤难道还能等吗？不乘胜追击，那就是前功尽废。

　　外面有风声喊声厮杀声，声声入耳，帐内，索戈雅将一卷纸放在桌子上、迦南的面前，手在微微地颤抖，“曼殊雅格将军送来的，上面是希罗的地图，他详细地标注了他在希罗战场上看到的，战前希罗的防守，和战时穆兹的进攻，曼殊雅格将军也在怀疑，这样的局势，希罗的失败是阴谋！”
　　“外希罗的人也知道了这是阴谋？但是你已经知道了，不会是现在才知道。”迦南没有看地图，从容不迫地说道。
　　“有一个人无耻地背叛了国家！”索戈雅盯着迦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她的眼睛是茶褐色的，有一种妖魅的吸力，把勇气与城府，排斥与回避吸干，而迦南漆黑的眼睛像深渊，望不见尽头，却无声地荡起隐秘的涟漪。
　　“你怀疑是我？如果他们知道事实，任何人都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我！”还是迦南大君淡定的风度，但是语气中已经有了起伏。
　　“我若说我不怀疑你呢？”
　　“为什么？”迦南问道。
　　“因为一个仇恨最深的人，不是获益最大的人。”索戈雅回答。
　　迦南微笑着，有着空谷一样的寂然与忧愁，“我本认为，你会是最误解我的人。”
　　“但是我离开的时候，就是已经放弃了王位！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的身份是你一辈子的束缚，你想你的出走就是放弃，但是女王陛下不这样认为，只要她不这样认为，那么所有人都不会这样认为。”
　　迦南知道在所有人眼里至高无上费尽心机要夺得的王位，却是她最不想要的，十几年的出走，未曾回来，就是自我放逐，把这一切抛诸于脑后，但是不管她走到天涯海角，不管她的身份多么微妙不明，只要她在，她就是希罗王位第一个最理所应当的继承人，背负着诅咒的同时也背负着命运不可抗拒的安排，即使打碎了神谕使者的幻影，但是她是否相信他的暗示却是谁也不知道的，背叛与欺骗永远沉沉地压在她的身上，最初的选择是因为愤怒，但是到了后来没有停息的放逐，是不是为了抛开命运的枷锁？伊西塔女王有无数的情人和四任丈夫，却没有为她找一个名义上的父亲，谁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而伊西塔女王也未曾告诉过她，不明而耻辱的身份，沉重而不公的诅咒，她不要这王位，也不抓紧他的爱情，有遗憾，有失望，没有休止、无止境的流浪。
　　她不会屈服，但是她却不回到希罗，也不会一直在闳瑟身边，没有已经无法原谅的欺骗，也不是没有结果的故事，而是一种无法摆脱的禁锢，让她无法停留，即使什么都没有，她也不会在乎，故国家园都可以随风远逝，那个人，他有自己的国家，有自己的权力，在的时候，握住不放开，离别之时，也不要有什么留恋，她不是过客，但是不能留存在缝隙中，她不属于他，是一种错误，错误可以延续，但是时间久了，就必须终结，她可以选择，她也不在乎名分，但是她毕竟是希罗的公主，王位的继承人，即使她不要，但是这种身份仍然是她永远的束缚，而那命运暗示的阴云也如影随行，她要打碎这些附骨的诅咒，但是她却无从下手，没人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如果决绝地选择离开，那么那也是一种抗争。她不相信命运，但是骨子里难逃阴影，她不惧怕冒险，因为她经常身临险境，但是有些东西弥足珍贵，国家与爱人，她不能拿他们冒险，然而她又不想屈从于命运，那么她选择离开，仗剑而行，与命运决斗，但是她又找不到敌人；漫游天下，即使身临山巅悬崖，也不会屈服。
　　“如果战争结束，你会回希罗吗？”迦南问道。
　　索戈雅摇了摇头，“不会。”
　　“那么你要去缗胤？”迦南问道，只要是她想做的，没有人能拦住她。
　　战场上的厮杀声传来，传过空荡荡的营地，索戈雅眼中有担忧，这会是场苦战，缗胤是硬攻，而穆兹必然要死守，“不会。”语声遥远。
　　迦南没有再问，天涯海角，没有她会停留的地方。
　　“但是我恨！那个背叛国家的人却可以逃避惩罚！”索戈雅看着天空说道。
　　“你可以回去，让他接受惩罚。”
　　“难道要让希罗再次陷入征战中吗？难道要让那些无休无止的宫廷倾轧继续延续吗？”索戈雅反问道，“我不想看着希罗没有安宁。”
　　“有很多犯了罪的人，逃避了惩罚，而又受到尊敬。”迦南说道，眼中有矛盾和痛苦。
　　“希罗这十几年来发生了什么事情？”索戈雅问。
　　“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要继续听吗？”
　　“你讲吧！”她在担心着多少事情，岚遮城下，那场预谋计划已久的战争还在继续，缗胤要打开穆兹的大门，穆兹再怎么的精兵悍将，风邪浑重伤，军队受挫，岚遮固若金汤的城池不会挡住缗胤的进攻，但是这场夺城之战也会艰苦，缗胤会有损失，要付出代价，她不能不担心在飞矢下领兵攻城的闳瑟。

　　“历年的斗争，让年轻的女王终于明白了现实的残酷，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美丽公主了，她要维持她的权力，要震慑那些臣子，要与列国周旋，作为一个年轻的女王，她要做的很多，有多少人对她的国家和王位虎视眈眈。但是她没有忘记与游侠的约定，她担心游侠会忘记，但是她对自己有自信，游侠不会忘记她。但是她必须要处理国事，她抽不出身来，一年一年地过去了，终于反叛她的人都让她清除了，国家步入了正轨，有了短暂的安宁祥和，她想起了与游侠的约定，顺着溪水寻找到源头就能到游侠的家乡，虽然她早已不再是那个山林中慌张的少女了。在那段时间里，她与一个国家的王子联姻，但是那只是政治婚姻，而那个王子也只是她名义上的丈夫，那是她的第一个丈夫。她离开王宫，但是不像是以前那样微服，而是整个国家都知道女王在巡游全国，她来到那个村子，时隔多年，物是人非，从前接待她和游侠的村民夫妇已经迁离了这个村子，因为连年不绝的战乱，而从前的孩子都已经长成少年，她派卫兵顺着溪水找寻源头，要他们寻找游侠的家乡，卫兵一去去了七天，回来之后，回禀女王，说他们找到了溪水的源头，在森林的那边，那里有一个村庄，但是早已经荒废，没有人居住了。女王很失望，因为游侠没有守信。但是故地重游，她想进林子里看看，随侍与卫兵都阻拦她，因为林子里很危险，藏起来的刺客不容易被发现，但是女王执意要进林子里看，没有穿王袍，只是微服戴着头巾，用它遮住了脸，带着卫兵进入林子，林子没有变化，路还是那么崎岖难走，上次她是一个柔弱的公主，而现在她已经是一个独掌大权的女王了，她感触很多，卫兵在小心地保护着她，因为比起从前她是公主的时候，现在更多的人要行刺她，要的是她的生命，她有很多敌人，她的王位有很多人在觊觎。就像卫兵进言的一样，森林中有潜藏的危险，有蒙面刺客隐藏在森林中要行刺她。但是卫兵有防备，虽然刺客们身手很好，武功高强，但是卫兵们人多势众，一些卫兵围在女王身边保护着女王，大部分团团围住刺客，让他们插翅难逃，其中有一个刺客身手极其好，冲破卫兵的包围，差一点闯了过去，刺到女王，但是被女王身边的卫兵拦住，他没有成功，连女王的头巾都没有碰到，经过激烈的战斗，卫兵制服了所有的刺客，女王感觉到了，在这些戴着面具的刺客里有她的一个故人，是那个身手最好的刺客，那个险些刺中她的人，女王走过去摘下他的面具，虽然隔了那么久，面具下的脸又那么仇恨桀骜，眼神像刀一样想杀了她，但是女王知道那是游侠，当她是公主的时候，游侠是一个见义勇为救她的人，但是当她成了女王，游侠变成了她的敌人。女王没有摘下头巾，脸隐藏在丝帛的后面，问刺客的名字，刺客回答了她，她知道了原来游侠是她国家里一个不服她管束希望反抗独立的一个部族的首领，那个部族人数很少，但是却总是反叛，女王已经派兵镇压过好多次了，但是他们屡败屡反，女王吩咐卫兵将所有的刺客都带回去，不管活着的还是死了的。”
　　外面斜阳的余晖照入，满地金黄，远处一声辽远的号角声传来，缗胤已经攻进了岚遮。
　　“下次再讲。”迦南收起桌上的纸卷递给索戈雅，索戈雅接过，心不在焉，那个渐渐清晰的故事，还有缗胤攻占了岚遮城，很多事情她要知道，但是揭开迷雾，那个深渊如此黑暗，她已经猜到了来龙去脉，但是不知道细节，她还是不能放下一切。

　　“将军！我们守不住了！”一个士官站嘶声喊道。
　　一条白布缠在风邪浑的眼睛上，白布上有斑斑血迹，看着潮涌一样的缗胤军队吼道：“准备撤军！从后方城门走！射我一箭的那个臭丫头来没来！那个该死的臭丫头来没来？”瞪着一只余下的眼睛在缗胤军中寻觅着，但是他没有看到一个穿白袍的人，那是一片漆黑的潮水。
　　“将军，下面没有索戈雅公主！将军！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将军，走吧！”副将在他的旁边苦苦哀求着。
　　“没有？！他奶奶的！”忽然间在潮水一样的士兵中发现一个骑着一匹黑马，身先士卒，奋力厮杀的骑士，剑锋扫过，所向披靡，风邪浑嘴角上歪，露出骇人的笑，像守卫冥河的恶兽，嗖的一下夺过旁边一个士兵手中的长矛，用力掷出，长矛呼啸着飞向那个骑士。

　　这次穆兹又估计错了，他们本想着，缗胤应该渡船过河，而且他们的确看到，对岸有很多兵船，但是却没有想到，兵船只是疑兵之计，用来麻痹他们的，恐怕他们退出了岚遮，也不会想明白缗胤怎么能走过岚遮河！难道是御风而行，借着着呼啸的寒风飞过来的？但是风只能吹动中军飘荡的旗帜，怎么能吹起这些穿着沉重铠甲的将士？

　　锡安看到那只呼啸而来的长矛，而闳瑟正挥舞着手中的剑，砍杀着一个从后面欺身而上的穆兹骑士，没有注意那只飞向他的长矛，不禁大惊，一击击退身边的人，吼道：“陛下！小心！”飞马奔向闳瑟，手中的剑飞出，砍断了那只长矛，但是长矛余力不减，依旧飞向闳瑟。

　　自从闳瑟亲征穆兹起，缗胤朝政一直由老臣监国右丞相褚煊代为掌管，大军在外，朝中之事必须要托付与一个忠心耿耿、办事谨慎小心的臣子，褚煊一直都是最好的人选，七年前，缗胤在穆兹大败，国王战死，消息风传到罔城，也是他镇定行事，安抚大臣与百姓，才使国中没有陷入动荡，如今闳瑟亲征，自然又将这个责任交付与他，他为人老成持重，一切都因循旧历，既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行一件事，的确是辅政安内的人才，他本已告老还乡，但是进军贺释沙漠之前又被闳瑟启用，接到闳瑟的诏书之后，没有推辞，起身便前往罔城，临危受命，只有闳瑟能一雪六年前衡城一败的耻辱，他才会没有遗憾地安享天年。
　　朝中对闳瑟进军贺释沙漠之举一直议论颇多，都认为他太过冒险，但是在褚煊的主持下，大臣们仍然各安其事，国内太平无事，等到缗胤军队出了贺释沙漠，攻占了许多穆兹城市的捷报传来的时候，他也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而笼罩在缗胤朝堂上方最浓重的阴云终于被驱散了。
　　褚煊慢慢地走在王宫里曲折迂回的道路上，他要赶往穆雅王后的寝宫，但是他已经老了，走不快，只能这么在雪地里慢慢走着，旁边是落尽叶子的树木和坐落有致的殿宇，他还不知道为什么穆雅王后要突然召见他，的确自己的丈夫征兵在外，年轻的王后也饱受着相思之苦，战场之上刀剑无情，还要时时刻刻地担心，终于，年轻的王后也不再矜持了。褚煊自己在猜想，他也有年轻的时候，想到这里，苍老、皱纹堆叠的脸上也出现了笑容，王后一直对国事漠不关心，召见他，除了这件事还能有什么？
　　走进王后寝宫，里面没有侍从和宫人，只有一个老妇站在穆雅王后身边，王后坐在那里，神色有些紧张异常，褚煊在想可能是羞涩。
　　“老臣拜见王后殿下！”褚煊缓慢地以一个老人的速度屈身行礼，但是只是欠了一下身，就被穆雅王后止住，“大人不必多礼。”
　　褚煊站起身，站在那里，等着穆雅王后开口问话，但是王后迟迟没有开口。

　　“陛下！小心！”
　　闳瑟听到了锡安的喊叫警告，在马上转过身，看到半截长矛飞一样的射来，弯身几乎贴到了马背上，险险地躲过了那只长矛，长矛刺中后面的那个穆兹骑士，枪头穿透他的铠甲，把他钉在地上，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天。
　　闳瑟从马上折起，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被长矛划开的伤口，殷红的血在手背上漫开。
　　“好小子！”风邪浑看着闳瑟躲开那只贯透力道的长矛赞了一声。
　　“将军！快走吧！”旁边的副将几乎带着哭腔哀求着，他们退出岚遮还能重整旗鼓在后方再迎战缗胤，但是他们要是失去了风邪浑就没有任何希望了，而下面，缗胤士兵已经如潮水一般涌进岚遮城。
　　“他奶奶的！老子先让你一局！撤退！”

　　缗胤闳瑟王七年二月七日，缗胤攻占了穆兹的岚遮城，穆兹军队退向穆兹腹地。
　　穆兹一直也没有明白缗胤大军是怎么走过岚遮河的，因为岚遮河的水不可能一夜冻实，而除非有神助，缗胤也不可能凭风飞过岚遮河，但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缗胤是脚踏实地走过岚遮河面的，就仿佛他们脚下踩的是坚实的土地一般，当看到缗胤大军走过河面的时候，穆兹的守兵惊呆了，昨日方遭大创，今日又手忙脚乱地防守，造成了穆兹痛失岚遮城。直到春天到后，岚遮河解冻，河面上的冰融化了，有厚木板和木桩顺着河水流到下游，一些人才恍然大悟，原来一计之后尚有一计，环环相扣，后世很多军事家将缗胤岚遮城一战奉为经典，但是也有很多人认为此计太过行险，而争议颇多，如果风邪浑迟迟不肯出战，那么这个计策就毫无用处，但是以风邪浑的性格和为人也不可能一直耗着，这个计策不但要把时间估计得十分准确，而且也要对风邪浑这个人十分了解，只要一个细节出了差错，就功亏一篑，的确是险中险，计中计。
　　缗胤最开始是在上游截断岚遮河的水流，使穆兹大军过河的时候冰面坍塌，这是第一步，而后又疏通水道，开闸放水，并且在水流中放入木板和木桩，让它们顺流而下，等到缗胤军队渡河作战的时候，虽然河面上冰没有结实，但是浮在上面冻结在一起的木板木桩的支撑，使他们顺利走过岚遮河。然而如果放水早了，而风邪浑推迟出兵，水位上升，时间久了，冰面结实，这个计策就没有效果，或是如果风邪浑提早出兵，上游的水和木板还没有漂流下来，第二步也没有用处了，但是岚遮之战中，这个计策两步都成功了，后世虽然有人感慨殆有天意，但是却也不能否认闳瑟的知己知彼和用计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