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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术后新生 ...

  •   楔子
      我隐约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字,轻轻的就在耳边,我想抓住它,可是,我的身子,身子它动弹不得,我拼命掰动身体试图抓住它,它远远遁去,尾音消散在黑暗里。我的左胸腔一阵剧烈的疼痛,心,跳的很抗拒,血脉勃张,像一只青蛙撞击着胸膜,一股死亡的阴影罩笼着我,我睁不开眼。这是在一个密闭的小空间里吧?我能听到金属吱咧的回音,这味道?酒精?消毒液?反正是满鼻腔化学试剂的味道,等等,怎么还有一股栀子的味道?我还在试图挣扎起来,意识是清晰的,可是身体还没醒过来,动也不动,鬼压床吗?我慌乱极了,倒不过气,心口像蹲着一砣秤,有一束光照进来,很刺眼,我好累,想想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了吧,我又听到有人在唤我,唤我的名字,声音模糊的像来自昨天,在隧道尽头的光里……

      “爸妈,我上学去了”,我坐在餐厅的高靠背椅上,对着关的严实的主卧室自顾自咕囔一句,和往常一样呀。我望着客厅墙上妈妈的早班表,想起被爸爸急匆匆换衣服东碰西撞吵醒的凌晨,沙发上我的漫画书,茶几上的掐灭的烟头,墙上我二年级的奖状,和屋里冷清的空气,一切都没变呢,跟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不,跟过去两三年都一模一样,大人的世界都这般无聊吧。
      我跳下椅子,关上灯,亲一口龟式趴睡的大黄,它有气无力嗷一声,睡眼惺忪的看着我,突然间两眼放光爬起来,一副傻狗子的样子看着我。
      “睡傻啦你?不认识我?”,我摸了摸它的头,“继续睡吧”,院子里的栀子早早的开了,草坪上,叶片子上都挂着清露,我注意到墙角的铁皮桶灌满了水泥,喏,也不是一成不变嘛,大黄冲我汪汪叫,跑过来扒拉我的裤子,“你又被隔壁小衰欺负了?真没用,这么大一块头,怕人一小法斗?晚上回来我去扔石头砸它”,我赶它进去,关上门,上学去。
      我一个人走在秋末满是露水的清晨里,晨曦穿过厚厚空气层里的水汽,像个英雄梦。路灯投射下我瘦小羸弱却背着大大书包的影子,行走的四眼药罐子,这是所有人对我的共识吧。有时他们会抢走我的哮喘吸入器,模仿我吸气雾剂的蠢样,天知道我有多想揍他们,秉承宽厚待人的教诲,我忍了。第一,他们真的学的好像,跟镜子里看到的自己一样蠢兮兮的,我无法反驳。第二,我打不过他们。
      就是这样一个受人欺负的药罐子时隔一个月重新上学,他们都不送我去学校,我心里的怨念可以填满十个小猪储钱罐。当然我不应该苛求他们,特别是意识到他们有一个这么不中用,三天两头往医院跑的儿子——还好他们都是医护工作者,顺路,顺路啦,我更不应该做只白眼狼。
      可说到底我也只是个10岁的小男孩呀,虽然我已经到了可以自己起床,穿衣服,家里没有准备早餐可以名正言顺去路边小摊吃油条豆浆的年纪,我只是心有不忿,被家长掀开冬天的被子,揪着拎起来刷牙,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妈妈,听她数落自己一路,多么美好的清晨的开始呀。
      而我只能一个人准点起床,洗漱,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走在去学校的路上胡思乱想,既要担心四年级那群幼稚鬼抢我的吸入器和眼镜,还要躲开她不期而遇的眼神,哎,成长真是一件危机四伏的事情。我的十岁,都在这样一个自怨自艾,充满悲伤的早晨度过。
      不过,这个早晨还是有不一样的事情发生,比如路人一直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拜托,我只是躺在病床上一个月,又不是去了外太空被辐射一个月,至于撞到路杆子还摸着头偷偷看着我。
      我摸了摸脸,早上有洗脸呀,我记得水很冰,刺的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我照过镜子,除了比病前更瘦了,厚厚的镜片滑稽的搭在鼻梁上,也不至于像瞧皇帝的新装那样盯着我看吧。我用同样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们络绎不绝窸窸窣窣撞上电线杆子。
      我突然想起昨天看的柯南OVA《十年后的自己》。有时我也痛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可是这条街,这些商铺,梧桐叶落下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样呀。路灯杆上贴着的这张卖什么药什么□□持久云云的小广告上还有我一个月前用小刀划过的痕迹,喏,那个背着雷欧的二年级小鬼,还是同手同脚蹦哒着去上学。
      估计我躺床上太久了,没什么同学过来看我,一时间难以接受正常社会的目光礼仪。这个月就同桌小四眼来看过我一次,是的,把我们安排坐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是班上唯二的两个戴眼镜的滑稽鬼,欣慰的是,他特意过来看我,顺便拿回借我的橡皮。
      事实证明,我躺了一个月,就是为了变得更蠢点。当我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才明白这一天开始的有多么愚蠢。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四眼药罐你为什么穿着一条女生的裙子?”
      “哈哈哈哈,四眼药罐你变小娘们了吗?”
      “哈哈哈哈……”
      我低头看了一眼才意识到,天哪,我穿着未曾谋面的姐姐的裙子——一件粉色天鹅裙。完蛋了,我要被嘲笑到六年级毕业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接着,羞愧、悔恨刷的爬上脸颊,天哪,顾正,你怎么做到这么蠢的?
      我愤恨咒骂自己,低头走到位子上,突然庆幸自己长的矮小,至少位置靠前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这半个平米上,我的余光瞥见我的同桌小四眼挪开身子,冲着我狂笑。该死,这下我就成了取笑链最底端的生物,草履虫。
      我就像一个奇点,尴尬地吸纳了所有讥笑和不怀好意,我低低埋着头,噙着泪,妈妈说,受伤的时候,故作坚强才能将伤害值降到最低。天知道我多想虫洞把我吞噬,连骨头都不剩,或者虫洞可以扭曲时空,让我掉到另一个宇宙。
      “叮铃……”
      谢天谢地,上课铃分散了大部分的肆笑,果然小孩子的嘲讽还是单纯的,并无恶意。除了角落的大犬,他不是小孩子,以他的年龄和长相,六年级都绰绰有余了。我怀疑他是故意留级,好在低年级里确立自己高人一等的地位,以便巩固自己的强权和欺负我们,当然,我们眼镜两兄弟又首当其冲,奋斗在战斗一线。
      我是失心疯了吗?怎么会穿着姐姐的裙子而浑然不觉,我明明打开的是自己的衣柜呀。突然,一团纸打中我的后脑勺,我回头就看到大犬立着课本挡住老师的视线,露出半张咧笑的脸。谁让他是欺负我大军里的种子选手,他有这个底气吧,罢了罢了,我可能真是病坏了脑子,缓一缓就好,好好听课吧。
      我当然没有办法听得进老师的话,这么愚蠢的事让我伤透了脑筋。即使我瘦弱,不够男子气,但是我依然拥有10岁男孩的坚持和底线,我们都会竭力避免自己与任何女性词汇沾上边,被当成万千娘子军中的一员,着实让我很是苦闷,我把下巴抵在课本上,黯然神伤,突然我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后脊发凉,我偷摸环顾四周,颤巍巍把手探下去,放在□□上,好吧,裙子上,万幸万幸,我长舒了一口气:“它还在。”
      瞧,这一天开始慢慢变好了。
      我的目光落在姐姐的裙子上,我从未见过面的姐姐,在她八岁的时候因为跟我一样的病离开了爸妈,那是爸妈的第一个孩子,所以他们不顾高龄和计划生育生下了我。可以想象到当他们知道我和姐姐有一样的疾病,对他们的打击有多大。基于此他们才如此溺爱我,我想要什么都有,犯了错也不会打骂,这也是我身体不好的原因之一吧。亏得我生性纯良,不然不知道造作成什么样子,指不定就是大犬初一代了。不过一个架打一半还要宣布停战容我吸几口气雾剂的人也不适合冲锋陷阵吧。
      这样被溺爱的我,平常的言语和姐姐的祭日上,我都能从他们眼里看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那是一种双重疼爱叠加溢出的重影,是一种无处安放的不知谓为失落或者爱的东西,但我明白,这不属于我,因为它让我陌生,不自在。
      有时这种眼神会让我无理取闹起来,我故意摔破碗碟,咳起嗽来试图吸引他们的目光,霸占爸妈全部的爱。我知道这种吃醋行为无理,阴暗,不知恩,但却难以控制自己。这样想着,我对爸妈和姐姐的愧疚多少消释了点刚才的悲伤。
      我回过头看大犬有没有再笑我,余光处她的位子是空的,她今天没来上课吗?
      这一天真是越来越好了。
      我们学校是全日制,中午没有放学生回去吃午饭,统一在食堂就餐。为了避免引起更大的骚动,我饿着肚子挨到了下午的课。
      我一天就保持着坐姿,压住裙边,害怕自己的一点风吹草动引起他们的注意,从而唤醒他们的笑点。我满心焦急的等待下课铃响,赶紧给这糗透了的一天画上句号,跟着我的心焦急等待的还有我的尿意。
      我已经一个早上零两节课没有上厕所了,根本不敢动呀,下午第二节下课后,我实在忍不住,冲出去上厕所,等待我的是这失心疯一天的绝杀。
      “啊……”,我被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吓懵了,随之而来汹涌的骚乱,我那天下午深刻的意识到了女式尖叫,我怀疑整栋楼都听到她们的惊叫,几个没来的及脱裤子的女生慌乱地冲开我跑出去,我被人流带倒,等我仓促回过神来,这里确确实实是女厕,是一格一格的蹲厕,不是一垄小沟,我跟她们一样惊恐跑出女厕,眼神里滞留一排蹲着的埋着头的女生。
      这件事爆炸了整栋教学楼,老师不听我解释就罚在教室后面听课,我也解释不来,我像往常一样跑去厕所,我没有半点意识自己跑错了地方。
      一个穿着粉色天鹅裙,带着老花式眼镜的瘦小男孩,别扭着裆部,站在后黑板前面,被羞愤、惭愧交织的还有呼之欲出的尿意,以及时不时回过头的讪笑。
      我的十岁就定格在这样一幅有伤风俗的画面上,我自己却难以理解为何会做出如此出格,而我确确实实没有半点意识的事。我就是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吃早饭上学,去厕所,就这样丢尽了我10岁以前所有的脸。而这一切,是故事的开始。
      我当天就被留堂请家长,爸妈穿着白大褂风尘仆仆出现在教师办公室。训导主任,保安组长,年段长,班主任自己都在忍俊不禁地向我爸妈告状,看着这样一只小疯子,要求人家正襟危坐,太难为人了吧。爸妈迷惑的看着我,边听老师训诫,边道歉,为我解释——孩子大病初愈有点糊涂。我正想冲上去辩驳,人家再清醒不过了,想想这是挽尊的唯一理由,默默地接受病糊涂的荒谬结论。这场批斗在夕阳没入铁窗,映照在我们三张家族式羞愧的脸上结束了。
      我被象征性的惩罚做值日,爸妈留下来帮我一起做卫生。他们一直在嘀咕着什么,好像他们唯一的儿子出了这么大糗的事还没他们讨论的事情重要。
      当我把最后一张椅子,她的椅子倒扣在桌子上时,妈妈走过来摸着我的头并没有责备我的意识,“妈妈觉得,你穿这件裙子也很帅气呀。”
      那天是我的十一岁生日,我一天的惊恐消融在妈妈的这句话里,在餐厅的桌子上对着11根蜡烛许愿的时候,喏,这一天也不尽是糟糕的嘛。
      小孩子的忧伤都是短暂性,这是每一个大人都想变回孩子的原因吧。他们具有短暂性,遗忘性,更重要的,未来性。但是我那天关于白天悲伤的消退,源于另一个悲伤的占据。我还未吹熄11根蜡烛,他们便接到紧急电话,有一台手术需要马上处理,再一次,他们丢下了我,走向大人世界的无可奈何,或出于责任,或出于生活,那一刻,我是根他们的。
      我端着一盘蛋糕,坐在灌满水泥的铁皮桶上,回来的时候爸爸说这是前些日子修围墙多出的没地放的水泥,我盘腿坐在上面,大黄在我脚下坐着,“对不起呀大黄,今天忘了帮你打那只法斗,我自己遇到了点麻烦。”
      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绞痛,这阵子以来,胸口总觉得闷闷的,好像塞进了别的东西。我等到九点,爸妈都还没回来,阵痛已逐渐消失,便上床睡觉了。
      是夜,我被一阵胸痛痛醒,翻腾了几下,正欲爬起来叫爸妈进来,痛感又消除了。想起自己羸弱的身体,不想大惊小怪,很快我又昏沉沉睡过去。只是隐约之间,我听到有人对我说:“对不起”,“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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