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姐妹 ...
-
一日后，际山阳与沐桐玉师兄弟二人便同兰雯清与班丘一起前往太虚仙宗。
太虚仙宗位处中原腹地，作为当今修真界三大实力之一的修真大派，太虚仙宗坐拥无数峰头，连其山脚下方圆百里的地界都是他们的地盘。
山阳有意了解太虚仙宗情况，是以进入太虚仙宗地界后，班丘先行乘坐法器回了千机峰，而兰雯清则陪际山阳二人步行进入。
正如多数宗门一样，太虚仙宗外围也都是些凡人居住的地方，而又不同于一些小宗门，太虚仙宗就算是外围的城镇也十分繁华，其中居住者无不是富庶之家，俨然将此处当做了风水宝地。
再向内行去，则到了修真者的市集街道。其中不乏穿着太虚仙宗弟子服的修士，更多的却是穿什么的都有。
兰雯清介绍道：“此地名为太虚仙市，多是仙宗之人名下产业，多是外门弟子在打理。非本宗之人若想在此处拥有店面，则需定期额外缴纳一定金额的土地租用费用。”
际山阳虽很少下山，却也听说过太虚仙市之名。仙市是修仙中人的交易场所，一般每隔一定时间都会有几处地方举办仙市，各地修士齐聚一堂，交换所需，更有受人瞩目的拍卖会等活动。
而太虚仙市，则是为数不多的大型长期仙市。在这里做生意，不用等到某些特定的时候，往往都是什么时候都能来，交换的物资也比小型仙市丰富许多，更有些比较特殊的交易——比如说际山阳现在看到的这一家。
兰雯清刚给二人介绍了发布悬赏、领取任务的地方，三人拐进一条人少的小巷，就看到前面一处店铺外围了一群人。
际山阳不免向那处多看了一眼，就看见那店铺门口赫然摆放着两个铁笼，铁笼中竟分别关着两个少女！
际山阳微微皱眉，却并未停留。沐桐玉却是眼中流露出不忍神色，不住向那两个少女方向频频张望。
兰雯清轻声道：“此处便是贩卖人口之处……”
沐桐玉忍不住问：“桐玉从前在小魔界见过此等贩卖奴隶之地……只是太虚仙宗名门正派，仙市之中又为何会有这种交易？”
兰雯清：“有势力的地方就难免会有此等交易。太虚仙市虽受太虚仙宗管辖，可其中亦免不了有许多邪门的东西……”
际山阳也开了口：“放在明面上的人口交易，对于被贩卖之人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
沐桐玉想到从前在小魔界中见过种种，再看现在这笼中少女，虽然形容狼狈、面色不甘，身上却没有经受虐待过的伤口，只得在心中叹了口气。
三人正要离开，却听那笼中女子突然高声呼道：“小公子救命——”
沐桐玉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那一群修士也都看了过来。
际山阳也停了下来。那女子大概是看到沐桐玉对她们生出了恻隐之心，所以叫的是“小公子”，可对于沐桐玉来说，“小公子”这三个字远不止说他年纪小的意思。
际山阳心中突然生出一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下一刻，那女子继续撕心裂肺地喊道：“小公子——是你吗！奴家绿萝，亦是沐月城中人啊！”
沐桐玉瞳孔一缩，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子。际山阳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上前一步，隐隐将他护在身后。
那卖主也不是傻的，听那女子说完后，与周围人交换了眼神，随后立马有一群人将际山阳三人围了起来。
“这两名女子乃是下三界的妖修，你们究竟是何来历，竟与妖女有所交情？”
兰雯清冷声道：“我是太虚仙宗千机峰弟子兰雯清，这两位乃是班丘师兄请来的客人，并非什么可疑人士。”
她掏出自己的弟子令牌，卖主看过后，示意众人收了法宝刀剑，道：“原来是班丘师叔的客人，小的冒犯了。只是下三界之事事关重大，还请兰师叔通融一二，让两位贵客解释清楚。”
兰雯清正欲再说，却见沐桐玉走上前去，将笼中女子仔细打量后，摇摇头：“桐玉并不认识二位姑娘。”
那名叫绿萝的女子咬了咬牙，有些艰难地开口：“奴家姐妹二人自幼流落风尘之地，小公子自然是不认识奴家的。只是某次医鬼大人带着小公子来过一趟妓馆，奴家远远见过小公子一面，是以认了出来。”
周围众人原本就对沐桐玉身份十分怀疑，如今听到医鬼之名，更是齐齐变色。
旁边笼中与她面容相似的女子紧紧攥住她的手臂，不住摇头道：“姐姐，别说了……这位公子与我沐月城中小公子确实有几分相似，可任谁都知道小公子常年形似幼童，肤色异于常人，定然是我姐妹二人认错人了——”
绿萝甩开她，激动道：“不可能认错！就算你现在长大了，我也认得出你！沐小公子，求求您看在我姐妹二人与您同出一地的份上，将我姐妹二人救出去吧！”
“闭嘴。”一直沉默的际山阳突然开了口。或许是他周身杀意太过强烈，不论是一直哭喊不停的绿萝还是周围再度警觉地围上来的修士，竟全都安静了下来。
他先冷冷看向周围修士，淡淡道：“在下滁山际山阳。”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大变。
或许现在说滁山还没有多少人会想到凤禺滁山，可际山阳——在论剑大会上一举夺魁的新秀，沧凛剑际无涯的师弟，这个名字对于稍微关注修真界动向的人早已如雷贯耳。
际山阳继续道：“这是我师弟，滁山三弟子沐桐玉。桐玉确实出身小魔界，却是彻头彻尾的人族，从未与妖魔同流合污，这一点早由鹤杳散仙亲自验证，还请诸位道友放心。”
连鹤杳散仙都搬出来了，众修士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连忙频频点头：“既是际少侠的师弟，我等便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际山阳又看向笼里的那对姐妹。
他眼神淡漠而冰冷，甚至冻结着些怒意，这么居高临下地望过来时，方才还无所畏惧的绿萝脸色骤然变得惨白，不由瑟缩了一下。
际山阳声音很轻，这种音量本该是十分温柔的，可绿萝只感觉到了沁入骨髓的寒意。他说：“你这是想把他拖下水？”
绿萝抖了一下，不住摇头。
“还是你觉得，把他跟你们绑在同一条船上，他就会救你们出来了？”
际山阳是真的十分愤怒。
这种级别的小妖，这种程度的小打小闹，从来都难不住他们，这一点际山阳很清楚。可是看到沐桐玉因此而露出一瞬间的无措时，他还是难以抑制地发怒了。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沐桐玉抬头看着他，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是不忍与恳求——正如际山阳预料的这般。
那一瞬间，际山阳甚至分不清他生气的究竟是那对姐妹要拖沐桐玉下水，还是沐桐玉如他所想、一定会心软的表现。
绿萝虽惧怕际山阳的反应，可到底是个心思细腻的，见到沐桐玉的样子，立马连害怕都不顾了，添油加醋地哭喊道：“我等妖修若是落入人修手中，定会被剖去内丹，沦为玩物，生不如死，还请小公子可怜可怜我姐妹二人吧！”
一旁的女子也哭了起来：“姐姐，不要这样……这位公子，我家姐姐一时神志不清，胡言乱语，还请公子莫要怪罪！”
际山阳被他们吵得心烦，看到桐玉欲言又止的样子，又更加不快。他闭了闭眼，又睁眼看向绿萝，冷冷道：“你不会以为，做了这种事，我们还会救你出来吧？”
绿萝此时却似对际山阳的恐惧全部消失了一般，有些破罐子破摔地笑了。她颓然跪倒在地上，冲着际山阳与沐桐玉深深一拜，平静开口：“奴家意图拉小公子下水，自知行为低劣，罪孽深重……只求大人能将我妹妹绿铃赎出，绿萝无以为报，来生愿给大人当牛做马，任凭差遣……”
那名叫绿铃的女子也变了脸色：“姐姐不要——绿铃不愿与姐姐分开！”
绿萝仍然跪着，没有抬头，却笑了起来，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下一刻却是谁都没有料到的事情——只见绿萝那有些脏污的纤纤玉指骤然并拢成刀，然后捅进了自己的丹田！
绿铃声嘶力竭的哭声响起，那卖家想要去救，可为时已晚。
被血染的手上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内丹，献宝似的举高，递到际山阳面前。
“请大人救我妹妹……”她说。
际山阳沉默片刻，开口：“你这是何苦。”
绿萝艰难地扯了扯唇角，偏头看向一旁哭成泪人、向她这边伸着手，想要最后抱一抱自己姐姐的绿铃。
“姐姐……不愿让你……让你为难……”
“姐姐！姐姐说好永远不会扔下绿铃的，说好……说好要保护绿铃的……姐姐怎能在这个时候反悔……”绿铃已然崩溃，几乎快要昏厥过去。
沐桐玉早已红了眼眶，他已经看出这女子已经救不过来了，现在全凭着一个未了结的心愿撑着。他攥紧了手，也不顾际山阳是否同意，便对着绿萝说道：“我答应你了。”
绿萝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正要露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笑，那笑容还未完全绽放在脸上，女子的身躯便颓然倒地。
那颗妖丹从她手中滚落，一直滚到际山阳脚下。
失去了妖丹的妖修死后终于化为原型，婀娜的美人化为一段枯木，失去光泽的木枝沾上了血的颜色。
际山阳沉默半晌，才对着满心焦急、却挨着他的面子大气不敢出的卖主问道：“这两个妖修，卖多少灵石？”
结完钱后，绿铃被从笼中放了出来。
际山阳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混着血污与泥土的妖丹，将其擦净，放进她手里。
绿铃紧握着姐姐的妖丹，对着际山阳深深一拜：“绿铃与姐姐……谢主人相救。”
然后起身，踉跄着捡起血泊中的枯木，紧紧抱在了怀里。
出了这样的事情，谁也没有心思再逛下去了。兰雯清带着绿铃先去找了一间客栈，让她洗掉身上血污，换件干净衣服。
沐桐玉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一言不发地跟在际山阳身边，际山阳正要说些什么，就看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道：“双生同心木，没想到化形后竟有比人类更强烈的感情。”
际山阳握住他一直紧攥着自己衣袖的手，开口：“方才之事，你怨我吗？若不是我的态度，那对姐妹也不至于沦落至此。”
沐桐玉忙摇头：“桐玉没有怪师兄的意思……桐玉知道，师兄本就没有救助这两姐妹的义务，只是为了桐玉，才……”
他收紧了手指，垂下眼，慢慢道：“师兄向来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桐玉亦有分寸，不会让师兄为难。”
在这一刻，他们都在想那绿萝最后说的话。
姐姐不愿让你为难。
双生同心木姐妹对于彼此的感情远远比人族要强烈，强烈到竟会为了对方做到这种地步。
可人类对于自己看中的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际山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会为了沐桐玉——或是其他什么人而当机立断地放弃自己的生命，大概他永远也不会这么做。可他也本以为自己不会对谁再如此牵挂操心，直到遇到这个师弟。
他觉得优柔寡断的弱者不配当鹤杳散仙的徒弟，可他还是一再放任沐桐玉的玩闹，甚至在他消沉时主动安慰。
那么沐桐玉呢？
他看向面前的少年。少年垂着眼，表情仍然悲伤，却在柔软的外表下隐藏着几分坚定的意味，坚定得让际山阳心惊。
他突然想起当日在青蠡城时，沐桐玉也说过同样的话。
“桐玉不会让师兄陷入这种选择。若是真有这一天，桐玉定会想出保全师兄的办法。”
际山阳心头生出一种浓烈的预感，这预感挥之不去，让他烦躁到有些不知所措，这个问题已经有了答案。
——沐桐玉会的。
不论他际山阳会不会为谁做到什么地步，沐桐玉都会为他做出相同的事情。
他突然收紧了握着的手。沐桐玉的手微微颤抖着，却十分温暖。
似有所觉，沐桐玉抬头看他，眼中还带着些水汽。
际山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们都不会陷入让对方帮自己做出选择的地步。”
他说得那么笃定，就好像一锤定音地敲定了他们的未来，将不可知的未来中致命的迷雾都敲得烟消云散。
沐桐玉几乎是瞬间就相信了他。他重新弯起眼角笑了，重重地点头，然后伸出小指：“师兄拉钩。”
这动作对于际山阳来说确实有些幼稚，他向来都是不屑的。
可他还是伸出小指，与沐桐玉拉了勾，然后二人的拇指重重地按在了一起。
这个约定，他记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姐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