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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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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沈思先会面的那天晚上,林峰没睡好。什么都不想林峰做不到,他只能劝说自己,在这种都市中自然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事实就是如此,再觉得不可思议也无济于事。至于沈羽晨那里,林峰决定不予知会。
大概只睡了三四个小时,林峰的眼前便迎来了清晨的日光,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抓过衣服才想起自己已经放假。林峰低头喘了口气,开始从容地穿起衣服来。
今天不但是假期而且是周六,林峰听见厨房有动静,难得的休息日,林峦竟然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甚至还在做早饭。
林峰洗漱完毕从洗手间出来,林峦的早餐也端上桌了。荷包蛋和切好的火腿,还有温热的牛奶。林峰喜欢吃煎鸡蛋,但林峦坚持说油炸食品不利于身体健康,所以做了荷包蛋。
林峰咬开荷包蛋,未凝固的蛋黄流了出来。林峦的荷包蛋做得还是不错的,既不会不熟也不会太老。
林峦难得做一次早餐,林峰觉得自己应当有所表示。“晚上在家吃饭吗?我今天中午去医院,晚饭我来做吧。”
林峰做饭并不稀罕,但林峦还是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平时他除了偶尔会和同事一起聚餐或者跟邓夏生约个会什么的,基本没有其他的活动。
“嗯,在家里吃。”
吃完饭,林峰把碗筷拿到厨房的水池中清洗,林峦跟了过来。
“哥,呆会儿我想跟你一起去看沈羽晨。”
林峰听了,冲口想问“为什么”,但一思忖,去探病还需要理由吗?于是点点头。
“你不要吵到他就行了。”
林峦吁了口气作为回答,“恋爱中的人真幸福啊,让人羡慕。”
林峰不由地停住了手边的工作。他记得,沈昭蕙也曾经说过她哥哥很幸福之类的话。
“幸福……?”
哪里幸福了?一个受病痛折磨和死亡威胁的人,究竟有何幸福可言?
林峦抬头望着天花板叹道:“我什么时候能这么幸福啊?至少让我感觉到自己是在恋爱啊……”
林峰看到弟弟一脸为情所困的表情,忍不住逗他:
“说得也是啊,我也看不出你在恋爱。”
林峦深有体会地点头,“夏生那家伙小气得要命,连一句喜欢之类的话都不肯说;我说喜欢他,他也没反应。”
“你怎么知道他是故意不说的?”林峰继续打趣,“说不定是你在自作多情吧。”
林峦听到这里,一反刚才对邓夏生的埋怨态度,坚决地摇头,“他绝对是喜欢我的,我知道。”
林峰望着林峦认真的神情,由衷地笑了笑。
或许,最初会对自己的亲弟弟产生那种不同寻常的情愫,就是因为现在这种难得一见的表情吧……
林峦看着林峰把洗涮干净的碗碟放进碗橱里。
“哥。”林峦向着林峰的背影叫了一声。
“嗯?”林峰没有回头。
“我对夏生的感觉和对你的不一样,所以……你可以放心。”
林峰的背影一僵。林峦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了。
“虽然不一样,但是……我那时,也是真心的。”
而后,林峦重重地叹了口气,林峰却觉得,这声叹息是从自己心中发出来的。他有一种感觉,他们兄弟二人,终于可以向某种东西告别了。
林峰兄弟在医院入口碰到了邓夏生。随后通过林峦的解释,林峰才了解到,林峦跟自己来看沈羽晨,一半也是兑现与邓夏生的约定。
邓夏生的表情多少有些不自然。只是去探好朋友的病居然会如此胆怯,邓夏生以为林峰一定会对自己嗤之以鼻。林峰什么都没说,而是苦笑着点了点头。
林峰大致上能够体谅邓夏生怕见沈羽晨的心理——直视着沈羽晨的面容时那种连呼吸都会心痛的感觉,林峰自己也不是没有,但只有他,再怎么心痛也不能避开。
“走吧。”
三人来到沈羽晨的病房门前,还未进入,便听到一个女人变了调的哭喊:
“不要……!求求您救救我儿子吧,我儿子还活着,救救他吧!大夫,我求你了……”
林峰冲进病房,眼前充斥着不祥的白色:护士要给床上的孩子蒙上白色的被单,旁边的女人却死死扯住被单不让她盖。林峰端详了几秒钟才认出那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是彬彬的母亲。她一边坚持自己的孩子没有死,一边泪流满面地哀求护士身后的唐医生救救她的孩子。唐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走到还死拽着被单不放的彬彬母亲身旁,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已经走了,让他……休息吧。”
事后,林峰才知道,由于连日高烧严重脱水,彬彬还是没能熬过去。林峰他们来到病房的时候,彬彬已经停止呼吸接近一小时了。而从彬彬被宣布无力回天之时开始,彬彬母亲也已经与医生护士僵持了同样长的时间——这是林峰事后才知道的。
听了医生的话,彬彬母亲突然如凝固了一般,怔立不动,也停止了哭叫。拽着被单的手下意识地放松了。护士从她手中拉出被单,静默片刻,小心翼翼地盖上孩子的脸。
病房中独独回响着女人哭喊的余音。林峰一瞬间忘记了还有另一张病床的存在,等他回过神时,他看到原本怔怔立在原地的彬彬母亲突然像上了弹簧一样冲到沈羽晨的病床边,揪住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沈羽晨的衣领。
彬彬的母亲发狂一般扯着沈羽晨的衣服,险些把他从床上拽下来。她把脸转向惊愕的医生和护士,一反刚才苦苦哀求的态度,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们早就不想给我儿子治了!你们都盼着他快点儿死!不然我儿子怎么会死……他才六岁,他还那么小……”
彬彬母亲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抽泣似的说完最后几句话,她猛然转回身,哭红的双眼直直地瞪着沈羽晨。
“你为什么还活着?”彬彬母亲揪住沈羽晨衣襟的双手狠命地前后摇晃着,“我儿子都死了,他才六岁就死了,为什么你还能活着?!”
林峰上前迫使彬彬母亲停止了动作。他从丧失理智的女人手中拽出来沈羽晨的衣襟,把两人分开了。林峰一言不发地把沈羽晨揽在自己的臂弯中,以示庇护。
被眼前的变故惊住的林峦和邓夏生终于反应过来,奔到林峰身旁。沈羽晨的脸埋在林峰胸口,没有丝毫的动静和声音。彬彬母亲筋疲力竭地跪在地上,方才的一通歇斯底里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她完全崩溃地放声痛哭起来。
彬彬的遗体被推出病房,已经快要流干眼泪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走廊里回响着嘶哑的嚎哭声。
病房中只剩下林峰他们。林峦和邓夏生心有余悸,许久,邓夏生开口轻唤道:
“……羽晨?”
沈羽晨仍然窝在林峰胸前没动,邓夏生甚至怀疑他会不会是睡着了,尽管他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沈羽晨或许是被吓着了,因而没有反应,但林峦想不通林峰为什么也一动不动。林峰只是紧紧拥着沈羽晨,两人似乎沉入了同一个未可知的世界。
“你们怎么了?没事了,人都走了。”
过了不知多久,林峰稍稍放松了怀抱。
“羽晨。”他叫道。
“羽晨,抬起头来。”
怀中人慢慢扬起脸,好像刚刚睡醒似的,向林峦等人投来苍白空洞的视线。
心脏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邓夏生倒吸了一口气,还是看到了——他最怕见到的沈羽晨的脸。
“羽晨……”
“……夏生?”邓夏生看到沈羽晨缓缓地向自己递出一丝微笑。沈羽晨转动眼珠,“林峦也来了?”
林峦同样接收到了沈羽晨的笑容。他犹豫地启口:
“那个,你……不要紧吧?”
“……我很好啊。”沈羽晨的视线扫过对面空荡荡的病床,他又笑了,笑容中飘荡着凄凉的忧伤。
“我也觉得,比那孩子活得还久,真是很不可思议。”
林峦的心打了个冷战。他把脸转向哥哥。
“你们俩先回去,”林峰吩咐弟弟,“我留在这里就行了。”
林峦拉着邓夏生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处,他回头望了一眼。沈羽晨的嘴角依然含着悲哀的微笑,目送他们离开。
房中只剩下沈羽晨和林峰。听着林峦和邓夏生的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沈羽晨将林峰轻轻推离自己的身体。
“林峰。”林峰听到沈羽晨叫自己的名字,他抬起头。
“我不想在医院呆下去了。我们回家吧。”
我们回家吧。林峰听到沈羽晨这样提议,抑或是央求。沈羽晨带着笑给林峰分析,林峰家有林峦在,所以只能回自己的房子去。
沈羽晨说他可以在家里养病,林峰的学校也放假了,这样整个冬天两人都可以在一起。
那么,冬天过完了呢?
沈羽晨一点儿也没有设想冬天结束后的事情。林峰忍下了向沈羽晨质问的欲望,因为没有必要。
林峰已经明白,沈羽晨的眼中,只剩下了这个冬天——他只要这个冬天。
林峰沉默地盯住沈羽晨的脸。他迟缓地摇了摇头。
“你要回家可以,不过我不会陪着你的。这个冬天要怎么过,随便你。”
不管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多残酷,林峰一口气说了出来。沈羽晨的笑容冻结在脸上,睫毛神经质地轻颤了几下。
“……嗯,也对,我们……我们应该早点分……”
沈羽晨脸上的笑终于支持不下去了。他没能说出最后一个字,取而代之的是应声而出的眼泪。
沈羽晨用力抑制住抽泣,粗鲁地抹掉脸上的泪水。
“我是说真的。分手吧。”
沈羽晨不给林峰响应的机会,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能活到现在,时间真的已经够长的了。拿到检查结果那天,我就知道我的病怕是治不好了,只能活一天算一天。不过现在我想,我已经没多少日子,而且我也受够了,就不必再浪费医疗资源了,给有希望的人留着吧。”
“至于你……”
林峰没有试图打断沈羽晨的话。够了,他听到沈羽晨这样说。
“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所以,够了,分手吧。
听了沈羽晨分手的理由,林峰轻笑了两声。
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自私到这种地步。林峰记不得自己是用什么语气说出这些话的。“你把我当成什么?志愿者吗?需要的时候就让我义务劳动,不需要了就一脚踢开吗?”
“你以为只有你需要满足吗?还是说,这么长时间以来,认为我们是一对恋人的,只有我自己呢?”
如果是这样,林峰听到自己下结论,根本不需要什么分手,我现在就从你面前消失。
林峰不是在威胁也不等沈羽晨回答。不知受什么中枢的支配,林峰站了起来,向着出口转过身。
他还没走到房门处,就听到身后发出一声物体坠地的钝响。林峰回过头,看到沈羽晨跪在地上,双眼毫无焦点地低垂着。不知道他是没留神还是故意跌下床的,但他似乎没有爬起来的打算,双膝如同粘在了冰冷的地面上一样一动不动。
林峰原地怔了差不多三秒钟,才返回沈羽晨身边。沈羽晨方才费了不少劲才忍下的泪水又全数涌上眼眶。
“为什么……为什么我应该死呢?为什么我不能活着……?”
沈羽晨任自己的嘶喊回荡在只有两人的病房中。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彬彬死了但自己活着而受到指责。难道他应该为彬彬的去世负责吗?难道他想活下去也有错吗?
从住院伊始到现在,林峰第一次看到沈羽晨情绪失控乃至崩溃的样子。沈羽晨也有压抑或者哭到不能自已的时候,但却从没有过现在这样强烈而直接的感情喷发。
林峰感到自己终于松了一口气,长久以来压在他胸口的重量一瞬间如冰块融解般消散了。他抚上沈羽晨的肩膀,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便把他搂在怀中。
林峰轻轻拍打着沈羽晨的脊背来安慰他,沈羽晨的眼泪却越拍越多。他不断抽泣着,像是呼吸困难地浑身颤抖。也许他想要推开这个真的丢下自己转身离去的男人,但却做不到——林峰的怀抱实在太温暖,温暖到单只是想到要离开都会觉得寒冷。
即使命令自己停止颤抖也无济于事。沈羽晨别无选择,只得靠紧林峰的胸膛。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啊,林峰……
林峰更加用力地抱住沈羽晨。“我知道,我知道。”
如此偶然而脆弱的生命,又会有谁真心想要中途放弃呢?
不管是谁,都希望活下去,怀着各自不能被理解的痛苦和烦恼,一直走下去。
“彬彬……那孩子的死,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错都没有。”
沈羽晨的啜泣渐渐止住,只剩下静静流淌的眼泪。两人谁也没再开口,屋里湿润的静默也仿佛在落泪一般,作为对那个不久之前去往天堂的小小灵魂的哀悼。
许久,林峰松开了沈羽晨。
“什么都不要想了,羽晨。你只需要……”
呆到下午,林峰便离开了。沈羽晨照例在床上目送他走出病房。
你只需要每天都告诉自己「我不想死」。这是林峰最后交代的话,沈羽晨没有任何异议地照做了。
“我不想死……”他垂下头,低声念叨着。
我不想死。我……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