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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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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林峦出于体贴没有在第一时间知会邓夏生,邓夏生却不一定会领情。迟早要知道的事情,即使残酷,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这也是林峰的结论。早上出发去上班之前,林峰给邓夏生打了电话,他并没有验证邓夏生的反应便结束了通话。
邓夏生几乎是什么都没想就在父母的疑问声中夺门而出。来到楼下,他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林峰说的医院。
邓夏生在查询处打听到了沈羽晨的病房。除去车钱,邓夏生只剩下揣在口袋里的几元钱,多余的钱一分也没带,这倒也无妨,探病应该买点东西的礼节已被邓夏生完全抛在了脑后。
护士刚刚离开病房,门开着,邓夏生没敲门便走了进去。
沈羽晨半躺在床上,双眼微闭。他的手臂上插着吊针,正在输液。
邓夏生来到近前,沈羽晨也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脚步声,知道是有人来了,但邓夏生的出现还是让他有点措手不及。半晌,他摇摇头:
“林峰到底是……”
邓夏生突然无言。他觉得自己应该有很多话要对沈羽晨说,此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沈羽晨没有追随邓夏生的沉默,“……公司里还好吗?”
“嗯。”
“总裁呢?”
“我代理。”不知为何对话成了这种机械的一问一答模式。
“那就好,”沈羽晨轻轻出了口气,“我算是放心了。”
“为什么你可以放心了?”
“咦?”沈羽晨一怔。
“你自己的工作让别人给你担着,你就能放心得了?”邓夏生话音骤变,“你一声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了人影,我们这些人就能放心得了?”
邓夏生的态度与林峰如出一辙。沈羽晨默然地盯着抓在手里的被角上的褶皱,苦涩地笑笑:
“可是,我现在……”
邓夏生望着沈羽晨的笑容,心中满满的无处发泄的东西突然被抽空了。
“羽晨,那是你的位置,公司、家里都是,谁也替代不了,也没有人想替代,所以你必须回去——不管怎样,必须回去!你明白吗?”
沈羽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迎着好友熟悉得不能再熟的目光,微微笑了一下。
刚走出教室,林峰便接到了邓夏生的电话。邓夏生的来电时间十分合适,但林峰无暇称赞。
邓夏生向林峰汇报他去医院探望沈羽晨的结果。“看起来精神还行。”
“是吗?”林峰叹了口气,“我倒觉得他平静得有点过头……”
“林峰,你觉得呢?”邓夏生征询林峰的意见,“羽晨特意叮嘱我不要把他得病的事告诉他父亲,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让他知道。”
“那还用说?”虽然不止一次考虑过,但林峰始终不觉得这是个问题。像影视剧里一样惺惺作态跟谁都玩悬念是行不通的,眼下,挽救沈羽晨的生命是唯一的要务,而沈羽晨活下去的两个必要条件——医疗费用和照料看护要得到满足,沈家人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既然命运为沈羽晨选择了沈家,他就不可能不沾上一点儿这个家的痕迹。如果现在沈羽晨想要孑然一身,拒绝与沈家相关的一切,他就只能等死了。
最后商量的结论是,由邓夏生把沈羽晨的病情告知沈父。这不是个好差事,但也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扛起来。
天气比昨天还要阴沉。不知是不是气压低的缘故,邓夏生有点透不过气。胸口像是塞满了冰块,满得发胀,却寒冷彻骨。
车站前,邓夏生倚着一棵树,拨了林峦的号码。
“夏生?”
林峦的声音跃入耳中,邓夏生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可以……陪我说会儿话吗?”
邓夏生来到林峦工作的幼儿园时,已经看不到几个人了。孩子们都被接走了,老师也差不多都下班了,只有林峦还在进行下班前的收尾工作。
“到这里来吧。”林峦带着邓夏生来到幼儿园的美术教室。美术教室是孩子们平时上美术课的地方,林峦在这里教孩子们画画,有时也做做手工劳动。此刻,林峦正在给某些顽皮的孩子收拾被他们遗忘了的画具。
邓夏生找了张板凳坐下,看着林峦收拾。
“……我去看过羽晨了。”
林峦把最后几支蜡笔收进盒里,走到邓夏生身边坐下。
“心里很难受?”
邓夏生没有介意林峦多此一问,他点点头。
“我跟林峰通过电话。要不要告诉羽晨的父母,我有点犹豫。”
林峦听了,眉头一皱,“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邓夏生闻言望望林峦,目光有点迟疑。
“儿子病了,做父亲的不应该知道吗?”
林峦的结论比林峰更加通俗而直接。不愧是兄弟,邓夏生甚至有点肃然起敬,思维模式竟然惊人地相似。
“……羽晨他谁也不告诉就跑去住院,就是怕他父亲知道。”邓夏生沉默半晌,另起话头,“他不想……让他父亲看到那样的自己。”
林峦盯着邓夏生微微翘起的发梢。“……我多少能够理解沈羽晨的处境。问题是你呢?”
“我?”邓夏生一呆。
“沈羽晨究竟为什么痛苦,你是真的明白吗?”
邓夏生眼中的茫然和愕然毫无保留地呈给了林峦,这种眼神令林峦心中生成几分莫名的成就感。
“这么说吧。你从医院出来,为什么给我哥打电话?”
邓夏生的思维实在追不上林峦突兀的跳跃式发问。“为什么?因为……”
“一般来说,最先通知的不都是病人家属吗?可你却找我哥商量,对沈羽晨的家人反而开不了口。”
邓夏生惊奇地感到自己的睫毛一阵猛颤。“那,你说是……”
“因为你和沈羽晨一样,你从不认为沈羽晨是有家的人,你觉得,比起沈家,真正关心沈羽晨的人,反倒是我哥。”
邓夏生默然地低下头。林峦看得出,不管情不情愿,自己这番话得到了邓夏生的认同——如果邓夏生认为林峦是在信口开河,他一定会立马出言反驳。
林峦理想的火候差不多到了。“夏生,别人不了解,你还看不出来吗?沈羽晨回避他父母到底是为什么?不是出于自尊,是因为他害怕,他怕自己让父亲见了失望,让他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他怕因为不是父亲的孩子而被赶出去在一次无家可归。以前他可以装作满不在乎,可是现在不行了。”
林峦的分析令邓夏生多少有点耳目一新的感觉。他能体会到沈羽晨对寂寞的畏惧,但他一直简单地以为,这种畏惧是来自于沈羽晨家庭归属感的缺失,因为他对自己身处的这个家以及自己的身份并没有感情上的认同,但他没有想过,也许会有林峦说的这种可能。
仔细想想,结论是显而易见的。即使是被收养,这世上会有对家毫无依恋的孩子吗?沈羽晨之所以刻意与父亲和其他家庭成员保持距离,想来并不完全是为了保全自己苦苦支撑的自尊心。
如果……不能找回特立独行的感觉,再一次被抛弃的话,要怎么……活下去……
为什么我没想到,他可能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呢?
“所以你理所当然地应该把沈羽晨的病情告诉他父亲。”林峦为自己的观点作补充,“沈羽晨的态度不能作为参考——不管怎样,至少沈羽晨还是他父亲的儿子,他父亲不应该对他负点责吗?”
邓夏生不插一言地听完。片刻,他笑了笑。
“……说得还蛮像回事。”
邓夏生的笑容让林峦有点欣慰。“我看人一向很准的,”他狡黠地眨眨眼,“你觉得呢?”
邓夏生默认地舒了口气,随即站起身。“行了,耽误了你不少时间,我也该走了,还有任务呢。”
林峦本日的工作已经正式结束,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便锁上门,与邓夏生一道离开了幼儿园。
与林峦聊天的效果令邓夏生感到不可思议。胸口已经不再闷得难以忍受了,尽管想起接下来要做什么,心里仍不免沉重。
“……夏生。”
确定林峦在叫他,邓夏生转脸回应身边的人。他的面颊被冷风吹起了红晕。
林峦避开了他的目光,装作不经意地轻抚了一下邓夏生被风撩起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才……”
邓夏生眼中闪过一丝怔愣,旋即笑了一下。
“……再见。”
邓夏生始终没有回头确认林峦是否还站在原地目送自己离开。方才转身时是在笑着,现在,他却想哭。
当晚,邓夏生来到沈家,将沈羽晨失踪的始末原原本本告诉了当时在家的沈思先沈绮如父女。一直为沈羽晨的不知所踪焦虑不已的沈绮如还未来得及感受到定心丸的喜悦便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经邓夏生好一番劝阻才打消了当即赶去医院的念头。而沈思先,从邓夏生的消息出口的那一刻起便陷入了沉默——直到沈绮如送邓夏生出门,他始终没说一个字。